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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空白 “过去在某 ...

  •   “过去在某个非自主记忆涌现的瞬间,复活为永恒的现在。”——普鲁斯特

      范倬在一片白色之中醒来。他的意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混乱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很快,疼痛由神经从身体各处传入大脑,但他无法反抗,因为身体似乎被死死捆住。他疼得呼吸不畅,空气灌进肺部就像过量气体充进气球。
      最后他感觉身体失重,似乎要掉进深渊,但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他,慢慢地各种嘈杂的声音争先恐后传入耳膜,色彩也填满了这片空空如也的白色空间,他听见与自己心跳同频的电子音,最后,模糊的人影占据了他的大部分视野,一张有些憔悴的面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在瞳孔倒映也看到了苍白的自己。
      对方将自己抱在怀里,亲吻随之落下,但这样的亲吻和对方手上的力道相反,很轻柔,就像是在安抚受伤的幼崽。
      “主席……”
      沈端阳已经听不到他们说话了,在听见熟悉的声音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时,他踹开了研究所的门,现在他什么也不想要了,他不想要爱人沦为没有尊严的小白鼠。
      他只想要怀里这个人。
      克隆人的寿命是二十五岁,这是上世纪的科学家留下的观测数据,克隆出的细胞很脆弱,他们无法稳定分裂分化,所以克隆人从小就体质差,需要大量吃药稳定自己的身体状况。范倬并不是例外,他拥有克隆本体优秀的基因,几乎是千星学院创建以来最聪明的学生,如果他没有英年早逝,一定会是最成功的试验品。但二十六岁时,他还是因为细胞不稳定导致器官衰竭去世。
      克隆人的所有卷宗公开后,研究所的科学家沸腾了。他们现在已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些数据为他们提供了大量经验,但限于法律他们无法进行太明目张胆的实验。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盯上了与主席息息相关的那具遗体。他是最优秀的实验体,复活了还可以为文明做出巨大贡献,最重要的是,主席没有理由拒绝他们。
      他们并不是要重新克隆一个人出来,这样太冒险了。他们效仿了一个古希腊故事:忒修斯之船。将所有细胞都替换一遍,但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他们只有一个试验品,而且他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无法做出更丧心病狂的事。而那唯一能用的底本——一份范倬生前冻存的活细胞系,连同他自愿留下的神经记录——正是整件事得以成立的前提,而那份底本,始终藏在他亲手交给沈端阳的那柄权杖里。
      沈端阳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们头上,但正是这把剑把范倬送到他们手上。
      虽然理论已经很完善了,但实践还是零基础。他们没想到刚开始的时候,实验就出了很大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排斥反应很剧烈,他们只能把试验品绑在床上,并且还打了镇静剂。往日精英的大学教授被他们五花大绑,他的身体因为常年浸泡而僵硬和无力,连挣扎也显得像一条即将渴死的鱼。
      他们没有堵住他的嘴,于是一声尖叫把外面焦急等待的沈端阳惊动了,主席冲进来后没有人敢再继续动作,只能由得他将束缚绳解开,范倬的身体条件反射蜷缩在一起,从手术台滚下去。所幸沈端阳眼疾手快接住了他,范倬艰难睁开眼,他身上散发着苦涩的药味。
      他说不出话,声带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只能发出奇怪的叫声,沈端阳轻轻捂住他的嘴,对方没有再反抗,只是轻轻靠在他怀里。
      熟悉的体温贴上他的胸膛时,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不会后悔的。
      他只是心开始疼了。
      沈端阳最后没有带走范倬,他现在只是有了意识,但还需要接受后面的治疗才能正常生活。范倬似乎已经回忆起来其他事,走的时候他身上抱住了沈端阳。他们在全是监控器的地方静静拥抱了一会儿,沈端阳强制分开了他,因为接下来他还有正事要做。
      “等我忙完了就来接你。”他轻声说。
      在白色的空间里,范倬坐在病床上,他身上连着密密麻麻的仪器,他们在安静的空间规律地响着,他盯着沈端阳的后背,就像要打下自己的烙印。他没有回头,甚至脚步也没有放缓,直直地离开了研究所。
      范倬的手抚上胸口,他没摸到自己的心跳,而是摸到了电线。
      沈端阳心不在焉地处理完堆积的文书,研究所没有给他发通讯,离下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而这两个小时只是难熬的开始。
      尤其是他抱起范倬的那一刻,生命的重量轻飘飘,他比从前瘦了很多,就像给破布娃娃强行装了电机,但还是那样的易逝。他不觉得自己错,他需要对方,生同巢死同穴,离开一刻他的世界都要崩塌。
      可是他无法说服自己完全地将范倬当作属于自己的物品,他有自己的人格和尊严,他现在就在把范倬的尊严踩在脚下。
      他会用一生去赎罪。哪怕是范倬恨他,要置他于死地,他也欣然接受。范倬不是他的所有物,但他可以是。
      两个小时从指缝中溜走了,范倬不知道在纯白色的空间待了多久,疼痛因子在身体中游来游去,但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研究所给他换上了病号服,疼痛逼他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并没有因此像牲畜一样挣扎,而是强装出镇定的样子。
      他抬起手,感觉身体的掌控权又回来了一些,接着试图吐出几个字,但大脑似乎无法控制语言中枢,他还是说不出话。
      砰,沈端阳打开门,平静地走来,为他擦去汗珠。治疗周期很长,他在这个满是监控的房间没有一处落脚点,像在海洋上飞翔的海燕,而沈端阳是他嘴里衔着的树枝。他坐起身,尽量贴着对方,耳朵可以听见他有力的心跳,手臂环住他的腰,就这样缓解着自己钻心剜骨的疼。沈端阳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揩去他痛苦的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伴着疼痛范倬再次睡了过去,只剩沈端阳感受着满屋子的电子音。
      “沈主席……”科恩被传唤过来,他毕恭毕敬地询问着这尊大佛变幻莫测的想法。
      “还有多久。”
      沈端阳背对着他,科恩感觉到这个背影瘦削且落寞,高定的西服已经衬不出容光焕发,他现在像极夜中萎靡的植物。他不敢回答,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科员罢了。
      “有什么办法快点结束这一切。”
      白色的墙上没有时钟,范倬不知道自己现在心跳究竟是快是慢,他无法感知时间流速。从他醒来开始,除了沈端阳外,没人跟他说话,只有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给他灌不同的药,打不同的针。
      痛晕后醒来,接着接受治疗,再次痛晕,这个循环不知道进行了多久,哪怕像他这样,清醒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重生方法的人,也无法忍受这么高强度的折磨。
      于是,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能控制四肢时,他就决定要逃走。
      计划应该怎么开始呢。他忍着剧痛,蜷缩在病床上思考。他的一只手有明显肤色差,这很显然是他们人造的组织,接在原来的伤口上。那么这只手的基因应该与母本最接近,因为他没有受后天影响,是直接用细胞核,诱导出来的。
      现在不知道是多少年后,但是沈端阳看上去已经任职有一段时间,肩上的徽章有些掉漆。他猜杜筠笙应该也在任职相当重要的岗位,毕竟以他的才能与贡献,不可能继续在小岗位上待着。
      研究所的路并不难走,他最担心的是离开无菌环境后他会不会立刻感染,但转念一想,死了这么久,自己身体也跟尸体差不了太多,现在的疼痛很有可能就是苏醒的免疫系统在清理废料。
      其次是,他注意到研究所人并不多,他们不是靠铭牌通行,那大概率会靠基因锁——虹膜,指纹等等,门上有凸出的门把手,那应该是通过指纹,这样比较符合逻辑。
      逃出研究所后,他不能迷路,需要快速找个落脚点。之前的家应该进不去了,根据研究员的只言片语,他猜测沈端阳住在联合会大厦附近。研究所和联合会大厦都不是会随意迁址的地方,他们距离不远,既然沈端阳下班后先来这里再回家,说明至少这三个地方是不远的。
      按理来说联合会主席有自己的固定居所,但他应该不喜欢住那里,会自己在外面找套房子。
      离开之后呢?
      根据世纪初刚修订的《星际法律总章(第三十四版)》,从有关个人隐私与权利条目来看,非法闯入私人住宅最高可以判两年刑期,并且可以合法闯入私人住宅的只有公检法三个单位。
      所以,只要到了家,研究所并没有理由再把他抓回去。
      那么,最后一点,之后的治疗怎么办?
      这还是交给研究所考虑吧,他的治疗并不依靠大型设备,对操作环境要求也不高,可以理解为居家或者上门治疗也是可接受的。
      沈端阳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范倬已经可以说话了,他伏在对方肩头上,其他人见状识趣地先离开。
      “告诉我你的住址。”
      “……他们现在每天要给你上四次药,每次上药时间是半个小时。从接下来开始,第五次换药结束后的十分钟内,研究所侧门会有人在。你现在的平均心跳是80次每分钟,用药后心跳会加快,大概在100浮动。那么,第一千次心跳的时候,你就必须出现在那儿。”
      “太高看我了,主席。”他疼得直冒冷汗,“你看我这样,怎么数得到一千。”
      “治疗室旁边是值班室,里面有白大褂。第五次换药后研究所要参加千星学院的集体会议,联合会军队上校有权限打开研究所任意一扇门,但会有外部安保人员在。记住了吗?”
      “记住了,一天一夜后就跑,对吧。我疼得有点没力气了,十分钟不一定到得了。”
      “十分钟后上校行踪就会发送到联合会。”
      “知道了。”
      沈端阳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行的话,我再想其他办法。”
      第五次换药时,范倬已经有些恍惚了。反复的短睡眠把他的生活切成好几块,他并不确定这是不是第五次,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被掐出的痕迹,确实是四个没错。
      换完药后阵痛又开始发作了,他走到门前,等外面脚步声远去,才把手搭在门上。
      咔嗒,门开了。
      他穿过走廊来到值班室,披了件白大褂,又戴上口罩。走出侧门时他看见了显眼的黑色商务车,强装镇定走了过去。没过三分钟,他就到达了沈端阳家门外。
      走到面前,他才发现沈端阳忘记告诉他密码了。
      尝试了几个密码组合都显示不对,最后他输入第一次见沈端阳的日子。
      咔嗒,门开了。
      他缓缓坐在地上,走着一段路已经用尽他现在的力气,脑子已经不转了,他没法思考为什么沈端阳会记住这个日子,在精神和身体都快透支的边缘,他想起从前读的黑塞。
      痛苦会流走,所以没关系。
      结束会议时已经是徬晚,本来他的行程已经结束,但刚来千星的几个舰长都想和他聊几句,他本想回家换身衣服,顺便确定一下范倬是不是平安回来,但门只开了一条缝,他就看见一个倒在玄关的人影。
      他又阖上门,转过身对着几个下班还要跟着他的舰长说抱歉。
      “今天我已经很累了,再重要的事都等到明天商量吧,我让秘书送你们。”
      终于不是一睁眼入目只有白色了,范倬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虽然也差不多,房间很简洁,像个酒店。
      虽然药效过去,但新的疼痛出现了,他的关节在嘎吱嘎吱地响。沈端阳端了杯水在门口站着,两个人对视许久,范倬有些尴尬地开口。
      “我好像动不了了。”
      “是痛吗?”
      “不是,就是……动不了。我的关节没办法经常活动。”
      “他们晚一点会来给你做检查。”
      “研究所应该不会把我带回去吧?”
      “不会,我跟他们协商好了。”虽然是沈端阳单方面协商。
      范倬松了口气,他拍拍床垫,示意沈端阳坐过来。在人生最后一个月,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看见一个绰约的人影。这次终于能看清对方的脸,他捧着沈端阳的脸左看右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好好休息吧。”
      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十二年并不算一个很长的数字,对于范倬也只是一觉醒来的事,但对于沈端阳来说,是四千多个为了遗愿工作的白天,与四千多个噩梦缠身的黑夜。
      “没关系……我是自愿的。我已经——”他想说自己过得还可以,不像刚开始那样没命地工作,一切都在正轨上,却被打断了。
      “你骗我。”他淡淡笑了,“这个世界上,你唯独骗不了我。”他在对方肩膀上咬了一口,“扯平了,你疼,我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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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感谢有人能看到这篇文章。 《造神》是我初三写的原创小说姊妹篇,由于设定是在非常小的时候就敲定的,大多数漏洞只能尽量补上,还望见谅。兜兜转转我写小说已经快十年,但好像一直都没什么完整作品,这篇短篇虽然短,但是他非常完整,可以代表从前的我。希望读者看完后可以给我一些写作上建设性意见,感激不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