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Demopoulos

11、传说 “终于，在

　　“终于，在东方，天光开始泛白，仿佛有神灵的手指轻轻揭开了夜幕的一角。”——赫尔曼?梅尔维尔

　　玄霜离家出走了一年。准确来说并不是离家出走，只是拿着沈端阳给的生活费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他不太愿意跟这个冷漠的人住在一起。这一年沈端阳也并没有找他，只是偶尔知道他活着的消息，但是过得怎么样和他没关系，就好像他并不是玄霜法律意义上的父亲一样。
　　今年沈端阳快奔四了，作为他的养子，为了感谢他从险恶的地球边缘将自己带回来享受荣华富贵，还治好了自己的“绝症”，他决定象征性地为对方庆祝生日。
　　他的计划很简单，就是买一个幼稚的生日蛋糕，反正沈端阳也不爱吃，走完仪式后这个蛋糕肯定会进自己肚子里，于是他挑了一个自己最爱的味道，喜滋滋将他提回家。
　　一进门，他坐在玄关上换鞋，就发现了不对劲——有一双他从没见过的鞋，不是他们两个人的能穿的，并且这双鞋没有放在鞋架上，而是随意地放在一边，就像刚回到家脱了鞋就进去。
　　家里不可能是进贼了，作为主席沈端阳防范心应该没那么弱，有可能是客人，但沈端阳的朋友也就那么几个，而且他不会容忍任何人把鞋摆得歪七扭八，就连自己也不行。玄霜走进客厅，墙上的书被翻乱了，几本厚厚的古代哲学堆在茶几上，一个人头从书后面冒出来，和他主动打了招呼。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这个人穿着休闲西裤和衬衫，整个人躺在沙发上，金丝眼镜让他显得很有学院派气质，他注意到这个人脸色很苍白，不同于自己的病，他的苍白是因为生了一场大病，毫无血色与生气的苍白。
　　“我是你妈。”
　　“你！”
　　“我是认真的。”这个人的语气平缓，又带着一丝戏谑，说话时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专心地盯着自己手中的书，“书房桌子第二个抽屉拉开最底下是你的领养证明。我们的结婚证跟领养证明放在一起。”
　　玄霜脸上有一个大大的问号。难道是沈端阳铁树开花，在这一年突然遇上灵魂伴侣然后光速结婚了？这很奇怪，非常奇怪，特别奇怪。
　　“原来他喜欢病号这款。”
　　“你自己去看一下结婚证是什么时候盖的章吧，我们是正当关系，别自己脑补。”
　　“我没说你们俩怎么样。”
　　“你已经把所有事情写在脸上了。”
　　玄霜不客气地走进书房，果然在领养证明底下翻到了结婚证，上面的黑字印着的日期是十二年前。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精神出问题了，于是快速拨通了紧急通讯：“哥，我们家闹鬼了。”
　　沈端阳自然没有理会，他挂断通讯，并且回复了一个句号。
　　他不得不重新开始打量这个人，玄霜坐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假装高深地思考，范倬瞥了他一眼，随即轻笑出声。
　　“别在我面前伪装了，你的演技很拙劣。”
　　“别摆大人架子。”
　　“我可没比你大多少岁，你说得我好像已经快入土为安了一样。我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六。”
　　“这么说你真的是鬼魂咯？难道我有什么超能力……”
　　“准确来说，是科学有超能力，如你所见，我又活了。不过现在的我或许也已经不是我了。你听过忒修斯之船吗？”
　　“什么和什么？”
　　“假设有一艘名为忒修斯之船的木船，随着时间推移，其木板逐渐被替换，直到所有原始部件都被更新。当所有部件都更换后，这艘船是否仍是原来的忒修斯之船？”
　　“当然是。”
　　“不错，你给出了一个很果断的答案。”范倬合上书，有些艰难地撑起身子继续道：“那么，如果是人呢？你身上每一个细胞，每个器官，甚至大脑都完全更换了一遍，那你还会是你吗？”
　　“不是。如果大脑也换了，那我岂不是变成别人了？不对……但是我又不是我不是自己了，那我是谁？”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物质主义认为主张身份由物质构成决定，全部替换后即为新事物。功能主义和结构主义认为只要功能或结构不变，同一性得以保留。而连续性理论则强调时空连续性和因果历史的重要性。你已经体悟到了哲学的美，但这只是它万花丛中的一朵。”
　　“可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问为什么之前多想想为什么。”
　　“你太喜欢打谜语了。”
　　“是吗？我并不觉得，我是在给你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引导你猜出我的身份。”
　　“所以你是个古典哲学家？”
　　“不，比那差远了，我只是哲学的门外汉。”
　　“我猜不到。”
　　“如果我把答案告诉你了游戏会很没意思。我知道你想赢。”
　　玄霜看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人，他的眼睛里带着无懈可击的笑意，并没有敌意，是自信的火焰在其中燃烧。
　　“为什么我哥会看上你？我觉得你根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那得问他本人的想法了。”
　　“刚被带回来的时候，我看过关于他的所有报道。唯一一条跟他私生活有关的，就是你去世的新闻，我想起来了。可是你现在回来了，除了成为他政治生涯的污点，你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点从我睁开眼时就知道了。不过，我睁开眼时，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他。”
　　“我们还是别谈论这个了。”玄霜有些兴奋地直起身子，“其实我更想知道我哥的感情史。”
　　“你不觉得打听父母的感情史很奇怪吗？”范倬噙着笑看向他，他靠住抱枕，半躺在沙发上，“因为差的不多所以你一直把他当哥哥看，他也对你没有这方面的要求。我想他把你带回来并不是为了找个继承人，而是——”
　　“是什么？”
　　“为了治好你的基因病。你的白化病是天生的，但不是因为基因变异，而是因为克隆技术的缺陷。”
　　“对，我的确是从实验室逃出来的。之后我哥就提交了关于所有生物实验室的位置，并且实施强力监控。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是。按理来说，你的基因有这么大的缺陷，是不可能活到现在的，我想，现在的技术已经很发达了，是他治好了你。”
　　“这么说，你当时并不是死于多器官衰竭？”
　　“不，这是我的直接死因，但是我是因为基因病导致的多器官衰竭。”
　　“死亡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那是一种解脱，与其毫无尊严地用机器维持生命，没日没夜承受钻心的疼痛，死亡就是一种解脱。”
　　“那你现在难道就没有什么后遗症？”
　　“当然有。”范倬转转手腕，关节处发出了弹响，像一把即将散架的椅子。“实际上，我现在的疼痛比当初严重上成千上万倍。”
　　“那我觉得还是死了算了。”
　　“但是我的生命已经不完全属于我自己了，我是为了端阳的另一半灵魂而活着。”
　　玄霜还想说什么，但这时门响了，沈端阳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并没有过问为什么玄霜在这，只是指了指桌上有点融化的蛋糕，问为什么要放在这儿。
　　“是我忘记保存起来了！要不我们现在把他吃了吧？你还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忘记了。你们老师今天发通讯告诉我你没去上课，还联系不上。”
　　“唉，我今天忘记这件事儿了。”
　　沈端阳没有接话，他将手里提的东西放在餐桌上，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去确认范倬的情况。他跪在对方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头靠在范倬肩膀处。
　　虽然研究所再三争取，但是沈端阳依旧把人接走，他最大的让步就是每三天带范倬去接受一次周期性治疗，并且他需要全程陪同。治疗还没有完全结束，所以范倬现在还没有从那个尸体的状态转变成活生生的人，于是他只能在别人的协助下行动。
　　“今天辛苦了。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范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即使身体还是很僵硬，但是体温却传达了无法言语的所有意思。
　　“嗯。”
　　“一会儿我们吃饭的时候说吧。”
　　“好。再抱一会儿。”
　　玄霜还在研究沈端阳带回来的这些活蹦乱跳的生物是什么，记忆里对方是不会做饭的，他的起居一直都由机器人照顾。所以他很喜欢杨箫来家里做客的时候，他烧得一手好菜，据说是因为爱人是个贪吃鬼。
　　这是他本人的原话。
　　不过很快他就被震撼了——原来这个看似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席是会做饭的，大概只是懒得给自己做罢了，想到这里玄霜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作为养子居然不配拥有一顿沈主席亲手做的饭。他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反正比机器人做的好吃。
　　沈端阳扶着范倬坐下了，他的动作有些缓慢，不过很优雅，几乎没什么大动作，也不怎么说话。玄霜在这顿饭中听到沈端阳说的话几乎是这几年加起来的好几倍，主席把今天的政务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而且狠狠批评了自己办事不力的下属，还有蛮不讲理的同事。范倬会在某些时候说一句“他怎么还能继续干这份工作”或者“愚蠢得像猿猴未开化”。
　　玄霜不敢说话，此时他扮演了这个家最稳重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