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Demopoulos

12、黎明 “神啊，求

　　“神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按你丰盛的慈悲涂抹我的过犯……因为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在我面前。”——《圣经》

　　这是柯恩第三十五次登门拜访联合会主席。
　　他已经因为这个项目转正了，现在是正式科员，薪酬比前一个月高了不少。本来他应该锻炼三个月才能转正，但这位大人物在外人看来非常阴晴不定，没有人想干这份累活。
　　他已经没有当初那种恐惧了，因为范教授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每次都会给他倒茶，和蔼地请他坐下。当然，主席在的时候他还是会有些害怕。
　　他的主要工作是记录教授的恢复情况，每隔两天都要写一次详细的工作报告，汇报教授做了什么，感觉如何，还有一些基础的体征。好消息是现在教授恢复得很不错，机能也恢复到从前的80%。
　　“虽然就算我恢复到从前一样的水平还是只有平常人的60%。”范倬补充道。
　　“研究预期您的身体素质会因为基因病改善而变好。”
　　“那太好了，我的老师曾经还担心过我会因为体质测试不过关而毕不了业。”
　　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
　　但坏消息这个时候走过来了，刚下班的联合会主席把西服外套脱下，挽起衬衫袖子坐在范教授身边，柯恩看见主席手腕上很明显的牙印，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委婉地提醒，这个场景让他想起曾经不小心撞到老师在约会。
　　“是他治疗的时候疼得不行咬的。这个也要写进去？”
　　柯恩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太明显了，回过神时两双眼睛探究地看着他，他连忙摆摆手说不需要。
　　“项目进行到哪个阶段了？”
　　“按照原定计划，两周后研究成果应该会发表。”
　　不过现在并没有按照原定计划。柯恩暗自腹诽。范教授苏醒的第三天，他就在研究所所有人的监管下溜之大吉了，而主席也以不得私闯民宅为由不准研究所将人带回去，所以他们只好妥协，将治疗计划改变一下。
　　公事结束后柯恩也不多留，迅速离开了。范倬对于研究成果需要公开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反应，就像什么也没发现一样，懒懒地继续躺在沙发上。
　　“我的公民身份恢复了吗？”
　　“暂时没有。不过也不是死亡状态，你可以随意出行。”
　　“我和学院商量了一下，新学期打算重新上任人文院院长的职位。”
　　范倬见他眼皮也没抬一下，就知道对方肯定不高兴自己的决定，他凑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现在的院长是我当时的学生，这些小事学院已经帮我沟通好了，我现在只需要公民身份，方便办理手续。当然——如果你想我陪着你我也可以不去，不准不高兴了！”
　　沈端阳一向很尊重他的想法，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我就知道你爱我。什么时候和沈院长也见一面吧？还有我妈，她肯定很想我。”
　　“你安排就好，听你的。”
　　“那就后天吧？你给他们发通讯，明天杨箫和我说他要来。”
　　“好。”
　　“不好。”
　　杨箫把筷子撂下，两位当事人似乎对于公开研究成果没有任何波澜，反倒是他太激动了。
　　“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待久了脑子不正常了？要不离婚算了。”
　　“别开这样的玩笑。”沈端阳淡淡道。
　　“我没和你们开玩笑。研究结果公开后你甚至都没法活着到法庭，一出门外面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把你淹死了。还好现在是火化和天葬，遗体丢在太空早不知道在小行星带哪个角落了，不然真推广起来，以后再也不会有死亡这个概念，全活了。你根本担不起这个责任，趁现在解除关系，给他一个新身份，对你们都好。范倬你也支持他？”
　　“我没什么意见，毕竟我不是主席。”
　　“我看你们真是疯了。”
　　杨箫在阳台点了根烟，其实他已经戒了很久了，自从有了小孩就没有抽过，但是这次他对自己的好朋友和兄弟确实很无奈。
　　范倬跟着他出来了，掐掉了他的烟，丢在阳台的绿植盆里。
　　“别担心，这事我已经处理好了。先别告诉端阳，我之后会和妈妈还有沈院长解释情况，这件事你们别再操心了。在公开前你别再来千星，让筠笙也不要来。”
　　“我还没跟他说过你的事。”
　　“从研究所出来那天我刷的是他的权限，他发现之后当天就过来找端阳对峙了。”
　　“我就说他那天回家就一直掉眼泪。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你还是想想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吧。男人过了四十就相当于一百六。”
　　“……我还没那么老。”
　　“总之你别操心了，我都没反对，你们倒是先跳出来了。”
　　“我就是怕你已经想出了一个更可怕的方案解决这件事，端阳顶多是体面地被弹劾，但如果是你的话，做出什么事我都不惊讶。”
　　“我哪有你说的这么恐怖？”
　　“不，是道德对于你的束缚太紧了，你总是采取两败俱伤的方式解决问题。他能扛下人类文明的舆论，能扛得住公众的道德绑架，但是你不会，与其干这种被千夫所指的事，你会选择把自己血淋淋地剖开，直到无人能再伤害你为止。”
　　范倬少见地收起笑容，他用指尖捻了一点土，烟灰随之掉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他需要这份工作。或者说，这份工作需要他。其他人上台也只不过是党争的结果，一个不依靠任何派别扶持的人才能真正为大多数的无党派作出决策。只需要一点助力，他就能获得今时不同往日的支持。”
　　“那你呢？你又要牺牲什么？”
　　“准确来说，我已经没什么好牺牲的了，捡回来一条命，这就是最大的恩赐，至于其他的，我本就无所求。”
　　“……你们俩真是疯了。”
　　杨箫再次点了一根烟，这次范倬没有伸手掐灭，只是默默离开了阳台，只留下他一个人在烟雾中沉思。
　　如果一个人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走出房门，决定去千星最有古代亚洲风格的街道，就能看到四个非常显眼的人围坐在小小的方桌边，其中两个人肩上的军衔闪闪发亮，银色的星星和金色的交相辉映。一个人的西装下沿是贵重的烫金工艺，袖口则是一圈手工缝制的月桂枝。最后一个人和他们三个格格不入，他穿着黑色大衣，头上扣着羊呢渔夫帽，高领白色毛衣显得他有些瘦削，脖子上挂着十字架项链，是很复古的款式。
　　银色肩章的人手里夹着卷烟，烟雾腾空萦绕在四个人之间，在这个人开口前，他们没有任何人说话。很快，烟燃尽了，他打破僵局，轻声开启了这次谈话。
　　“研究结果发布还有四个小时，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什么好后悔的。”烫金西装如是说道，他手中握着一柄权杖，但近看就会发现这是一把造型奇特的伞，而末端是一块镌刻成玫瑰的铂金。
　　“那你回去吧。剩下四个小时，找个地方躲起来，至少安全地到法庭。”
　　“你们把他带走吧。”烫金西装指了指黑色大衣，对方没有惊讶，只是拍拍不存在的灰尘后起身，并没有什么留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金色肩章提醒道。
　　“我知道。但是，没什么可后悔的，不是吗？”
　　没有回头，没有想象中恋人分隔两地的不舍，只是轻飘飘地离开，就像他来到自己身边时那样安静。看着三个背影渐行渐远，他没有悲伤，而是点了一杯手磨咖啡。
　　列车上，三个人并没有交流。范倬在车里踱步，好像第一次参观这个现代科技。
　　“有什么好看的？”
　　“感觉他安全系数不算高。”范倬评价道。他坐在车厢第一节，和他们两个拉开了一些差距。
　　就在列车快要进入太空轨道放慢时速时，范倬走到控制台按下几个按钮，警报声立刻响彻这个空旷的车厢，红色的闪光映照在他的侧脸。车门缓缓打开，愈渐稀薄的空气和巨大压强将他向外推，这时另外两人只能隔着车厢之间的玻璃看见他的轮廓，黑暗的宇宙背景，将所有光芒都吸收殆尽。
　　“辛苦你们了，我不在的十几年，你们应该想了很多办法控制他的情绪，现在或许我应该承担起我的责任。”
　　说完，他松开抓住车厢的手，瞬间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我就知道他已经疯了。”杨箫向窗外看去，忙碌的太空港已经看不见人的踪影，他将身边的人搂进怀里，手指揩去他因为震惊而流下的眼泪，轻声安抚着：“他们会好好解决这件事的，不是你的错。”
　　“心率八十六，血压一百三，无明显异常……”
　　科恩穿着白大褂，在一旁记录生命体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新来的实习生面面相觑，科恩了然，示意他们可以先行离开。确认病房门已经关好后，他从白大褂口袋中拿出一管透明药剂，利落地将针头扎进范倬的手臂上。
　　心率没有明显变化，半分钟后，病床上的人猛然醒了过来，他满头大汗撑起身子，将身上的电极全部拔掉。
　　“还有多久？”
　　“二十三分钟。”
　　“这个药效是多久？好疼。我没法走路。”
　　“六个小时，疼痛是周期性的。最开始一个小时和最后一个小时会比较疼。”
　　“我知道。法院最快逮捕时间是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研究所离法院近。还要算路程差。”
　　“我还能清醒五个小时。”
　　“……范教授，如果有机会，我之后想跟着您学习。”
　　范倬倚在病床上，疼痛让他苍白的脸上最后的血色都消退了，他笑了笑，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依旧想维持体面。
　　“好啊，可是当我的学生要求很高，每年从我手下顺利毕业的人不过十几个。”
　　“我读了您上次推荐的理想国，之后又去找了一些关于古典哲学的古籍。加上我之前学习的生物科学，我想跟着您从事脑科学与心理学交叉学科的研究。经过这几个月，我发现我并不喜欢这种将人不看作人，而看作可以随意实验的牲畜的环境，我不想让人失去应该有的尊严。”
　　“三个月后就是新学期，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会努力的。”
　　沈端阳品尝完最后一口咖啡，他从书中抬起头，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大概是附近被包围了起来。一行装备齐全的士兵朝他走来，为首的是那个肩扛银色星星的人。
　　他从容合上书，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西装与大衣，伸出手，电子镣铐便附在他的手腕上，就像几根钢针插进他的手腕，他有些动弹不得。
　　“星舰联合会以触犯文明禁令的罪名，逮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