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Demopoulos

13、风暴 “我的一生

　　“我的一生被世间反复誊写，故事已经模糊，但我的名字依旧流转。”

　　这句话之后被写在范倬的各种介绍里，这句简短又非常桀骜的话成为贯穿他一生的真理。他死而复生的传奇被书写成各种各样的冒险故事，虽然真相已经丢失在时间洪流里，但他的名字仍然是他人乐此不疲的谈资。
　　真相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或许只有当初法院的人才听见了振聋发聩的真相。
　　沈端阳戴着电子镣铐端坐在法庭正中间，法庭四面都坐满了人，被告人一般坐在中心，被所有人注视的位置，面对着大法官与一众陪审团。
　　接着，法官开始宣读案卷卷宗。
　　杨箫就在观众席坐着，作为启明星舰长他有权力投出自己的一票，但是没必要了。沈端阳背挺得很直，他永远不做自己后悔的事。
　　他的眼睛一一扫过陪审团，企图在他们脸上看见改判的可能性，但很可惜，他一无所获。他的视线落在陪审团旁边的席位，有一个人戴着深色兜帽，大半张脸隐入黑暗，他觉得有些奇怪，正想起身去确认，但其他人也突然全部站起来，往入口方向望去，将他的路完全堵死了。
　　范倬出现在门口，意气风发，就像当初一样。
　　他推开法庭沉重的大门，一阵风吹起他的大衣衣摆，所有人眼光都落在他身上，不过他没有感到害怕，抑或是紧张，而是脱下羊呢渔夫帽，深深鞠了一躬。
　　“抱歉，我来的有些晚了，沈主席应该还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吧？”
　　他自如地走到法庭中心，伸手解开了沈端阳的电子镣铐。他的基因和当今的联合会军队上校是一样的，所以轻而易举就打开了锁。
　　沈端阳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没有人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显得像噪声。他们两人几乎代表了全人类的权力巅峰，更不用提一众好友也是联合会的骨干成员。
　　“放宽心，各位先请坐吧。我来不是为了篡位的，更不是为了杀人灭口，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范倬笑了笑，示意所有人都坐下。他将一本厚厚的纸质报告递给沈端阳，让他先过目。
　　“我知道大家对我并不陌生，台上还有很多我熟悉的面孔，是我带过的学生。很高兴见到十年后的你们，虽然死而复生很感慨，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沈端阳翻开两页就猛地把报告合上了。范倬没有理会他，而是把报告接着递给了法官。
　　“我相信很多人已经看过了研究所发的论文，虽然研究结果是成功的，但我的确站在这里，发表我的看法。但对我来说，这是赤裸裸的失败。这份报告中详细记录了我在这次实验中的表现，这是论文没有公开的资料。我想让法官至少知道一点——这个实验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他和克隆实验一样，逾越了伦理的界限，不被允许。在我清醒的二十几年来，我从未像当初刚醒来那样狼狈，没法说话，没法控制自己身体任何部位，只有原始地想活下来的欲望。我在监视器中能看见我怎样狼狈地求生，隔着单项观察室，我身上贴满了电极记录我的体征，□□地暴露在所有科研人员面前。而他们就像在看一只小白鼠，只是记录着我的反应，而不是把我当作活生生的人。”
　　“所以，沈主席签订的项目合约中，实验有且只有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同意复活其他人，我只是一个实验品，用于解决基因病相关问题。请看我的右手吧——他如今是完整的，但只要在千星学院上过学的人都知道，这只手原本不是我的，因为我的手当时已经被砍下来做大体老师切片了。这只新手，是之后研究所重新培养的。”
　　“说到这里，我想讲一个古典哲学悖论。这个悖论最早由地球纪年法公元1世纪的希腊传记作家普鲁塔克提出，源于古希腊传说：雅典国王忒修斯驾驶的船被后人保留为纪念物，但因年久失修，木材逐渐被替换，直至所有部件均为新材料。那个时候很多哲学家质疑：这艘船是否仍是‘忒修斯之船’？如果不是，它何时失去原有身份？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每天一个人会有三十万个新细胞生成，代替原本的三十万个细胞，一年后全身大部分细胞就会更新一遍，但我们不会认为一年后我们就不是自己了。但是，如果就连神经细胞这种终身不再更新的细胞也被替换了呢？是否还能保证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还能像你记忆中一样，完全按照生前的性格生活？”
　　法庭内鸦雀无声。他走向角落，那个戴着深色兜帽的人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直到范倬在他面前站定，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枪。
　　“你个骗子！已经死而复生的人没有资格评价，沈端阳只是跟我做了一样的事，他就应该和我一起下地狱！”
　　“人的生命是有限度的。如果有一个人从宇宙诞生之初活到现在，那他现在唯一想的事应该是如何去死。因为除了死亡，他已经没有没见过的事了。无所不能的神是不会同情和怜悯世人的，因为他们没有做不到的事。人之所以拥有独特的感情，正是因为人是脆弱的生物，上帝只需要轻轻合上手，世界就会天翻地覆。”
　　“你只是泛泛而谈罢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认出你了吗？前任主席Araon。”
　　这人摘下兜帽，他本来应该在遥远的星际监狱，只有机器人保证他的生存。他的出逃没有惊动任何人，目的也很单纯，只是想看看曾经把自己弹劾进监狱的人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只有你直直地看着端阳，你太恨他了。你恨他为什么跟你经历这么相似，却不像你一样这么恨这个世界。你想要利用自己的权力，可是没有承担后果的魄力，你输给了你自己。”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死亡不是我生命的终点。”
　　范倬没有再多说，他没有等到开枪，于是走向还坐在原地的沈端阳。
　　“这份报告比公开的资料详细得多，实验无论从伦理还是实验方面都算得上彻底失败，但它的确非常有突破性，它对癌症和基因病治疗贡献是不可替代的。不过，在定罪之前，还是好好看看这份项目合同吧。”
　　法官翻到资料的最后一部分，这里附上了当初的项目介绍，除开不认识的专业名词，只有一个关键词，细胞替换治疗。
　　“当然，如果你们坚持判决有罪，这些学术成果自然也没必要公开了。去医院听听祷告吧，在我病危的时候，每晚都因为医院外的祷告而睡不好。”
　　法官与陪审团面面相觑，法槌举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而三枪枪声率先打破了平静。
　　没有血液飞溅，Araon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枪，枪口还在冒烟。
　　现场瞬间陷入混乱：Araon立刻被制服，法官与陪审团被保护起来，观众席乱作一团，而中枪的人痛苦地倒下，沈端阳眼疾手快接住了他，在剧痛中范倬感觉温热的泪水滚落到他的脸上。
　　昏迷前他隐约听见压抑着的声音恳求道：
　　“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