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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天 “过去都是 ...

  •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加西亚·马尔克斯

      范倬不知道自己第几次从病床上醒来了,这种睁开眼是白色天花板的感觉甚至让他亲切。旁边依旧是科恩在照看他,这次他不是来记录数据的,而是作为他的朋友来关心他。
      病床边站了不少人,范淑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眼睛已经因为哭泣而红肿,见到他醒来便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好了好了,我又没死,为什么都一副奔丧的表情看着我?我没事,端阳在哪?”
      “暂时还见不到他,他在接受心理治疗。”科恩补充道。
      “我想应该不会有比我更好的心理咨询师了。”范倬拔掉手背上的针管,自己的大衣搭在床头,他披好衣服,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将众人甩在身后,科恩率先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精神科应该在四楼。”他贴心地为对方按了楼层按钮。
      “有这么严重?”
      “据说主席已经很久没接受过治疗了,一直都是吃安定药物。那天你倒在法庭上后其实一直在轻微抽搐,应该是三发子弹剂量太大了,他脱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把你挡住,一边哭一边叫紧急救援。很多媒体都把现场拍下来了,估计他从政生涯中唯一的污点也就是这些。”
      “我还想象不到他一边哭一边叫救援的样子,有点滑稽。”范倬轻笑道,“不完美的人才是人,如果一个人太完美,只会让所有人都害怕他。现在他在公众眼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无欲无求的神了。”
      “确实,这几天他的支持率反常地高。还以为大家会因为这件事对他失望,没想到您的说辞确实打动了大多数人。”
      “煽动性的话不需要说太精妙,只需要逻辑正确,再带一些卖惨的话语,最后利用一下自身的名誉,就大功告成了。”
      “但是您的形象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受损,毕竟公开的资料和当时中枪后的画面都——”
      “这重要吗?”范倬微笑着看向他,“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放弃如果尊严就可以获得滔天权势,每个人都会像我这样选的。况且,如果不这样表现,其他人怎么相信这个实验风险非常大?”
      他们在精神科的一间科室门前停下,范倬敲了敲门,里面礼貌地让他请进。他推门而入,沈端阳坐在沙发中间,整个人陷进去,双眼无神地盯着角落发呆。范倬走近他的视线,他的瞳孔才慢慢聚焦。
      “你来了。”
      “担心你就来了。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不是很需要我,我先走了?”
      沈端阳无声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医生和科恩对视了一眼,便从房间里退了出来。他拉过范倬的手,他手背上的针孔还在冒血珠。
      “还疼吗?”
      “不疼了,我刚刚着急来找你。”说完范倬抽出自己手将血珠舔走了,接着顺势坐在对方腿上。“刚刚医生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说实话,不然我现在就走了。”
      沈端阳沉默了一会儿,范倬发现他好像和十年前并没有区别,即使在外人看来非常冷漠非常能干,但还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内心也脆弱的普通人。
      “医生说,这种症状可能代表我在好转。”
      “什么症状?”
      “害怕,担心,焦虑,悲伤,这些负面情绪。”
      “为什么要说是症状?这不是正常情绪吗?”
      沈端阳再次拒绝回答,这次他垂着眼不说话,范倬伸手掐住他的下巴逼迫抬起头。
      “再有一次你不说,这个月你都别想看见我了。”
      “医生说,我像一个钢筋插穿了心脏的人,这根钢筋没有拔出来,所以没有导致大出血。但长久下去我也会因为各种原因,现在有这些情绪,说明身体在修补这个大洞,而不是靠钢筋苟延残喘。”
      说着,他簌簌落下泪来。
      “然后呢?之前为什么来看医生?”
      “连着工作三十六个小时,突发猝死被送进医院了。”
      “为什么?”
      “我太想你了。我想跟你一起走。”
      “好吧。原谅你了,以后不准这样了。”
      范倬松开手,对方急迫地想要亲吻他,他感觉到杂乱无章的吻落下来,甚至还混杂着泪滴。对方双手掐着他的腰,几乎完全将他禁锢住。
      “不要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了。求你了。”
      他卑微地请求让范倬软下心,他本想再说一些严厉的话,但已经不需要了,仅仅是一个月不见他就已经足够凌迟。
      “不会了。”
      范倬之后还是被医生发现,抓回去做了全身体检,好在他疼到晕厥只因为子弹里的特殊物质,这种物质是研究所发明的实验药品,他平常治疗时只会打两管,这三发子弹的量是治疗时的五倍。
      确认无大碍后他便办理了出院。杨箫和范淑也来接他,他和范淑拥抱,对方狠狠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妈,你拍的这两下好像是生怕我没事一样。”
      “呸。不准说,还不是因为你上次就这样把老娘丢在原地去找你的相好?”
      寒暄了一阵后沈端阳也从医院出来,范倬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回家吗?”
      “回家前再去见一个人。”
      两个人告别了亲朋好友登上了另一艘飞行器,穿过人山人海的千星市中心,在港口缓缓停下。杜筠笙穿着军装站在接驳口,唯有来往的飞行器带起的风吹乱他的发梢。
      “来了?”
      “把他押送到监狱前还有些话想对他说。”
      杜筠笙眼神落在港口底层,几个人拿着重型武器正把守着每一个出入口。他抬手看表:“还有十分钟就要出发了。”
      他们没有多停留,下到底层后见到了已经被关押起来的Araon。
      “以后你应该没机会见到我了,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Araon没有看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他身影很单薄,据说从法庭出来后他便不吃不喝到现在。
      “第一件事,研究所物理方面的学者虽然无法将你女儿解救出来,但是已经可以和她取得联系,并且找到了结束她痛苦的方法。”
      “第二件事,当初那个克隆项目的实验对象已经全部接受了基因病治疗,他们会健康活到两百岁。”
      沈端阳朝门口招手,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闪进来,站在他们俩旁边。
      “叫我来干什么?”玄霜问。
      “这是我几年前去地球考察时遇到的孩子。当时他有严重的白化病,基因型变成男性之后,他更像你了。”
      坐在牢笼中心的人忍不住站起身走过来,玄霜往后退了一点,范倬把他护到身后。
      Araon看清楚了:这就是他的女儿,当初为了测试克隆技术稳定性,修改母本基因后也克隆了一些人,这个健康成长的孩子就是试验品之一。
      太像了,几乎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也和他女儿一模一样,可是到地球后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如果不是被救治,或许他会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多器官衰竭痛苦地死去。
      “他现在是法律意义上我的儿子。我们遵循了你女儿的意愿,她现在已经消散了,成为宇宙中无处不在的弦。没必要恨我,我的痛苦也不比你少半分。但如果恨我让你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那么就继续恨下去吧。”
      他们准备离开时,Araon才从刚刚的状态缓过来。他尽力爬上椅子,这次他像灵魂也被撕碎了。
      “谢谢你,沈主席。”
      “不客气。这是我的义务。”
      “全人类的幸福吗?呵呵……我有些渴了,可以送些水过来吗?”
      沈端阳示意让玄霜去给他找点水,他们两个先离开了这个地方。玄霜很快给他找了一杯水,Araon只喝了一口便还给了他。
      “叔叔,虽然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但是主席是一个很大度的人,你好好表现肯定能早日被赦免的。”
      玄霜说完后便离开了,关上门后他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但很快就因为距离太远而听不见了。
      他们回到了接驳口,这个能俯瞰整个港口的地方。杜筠笙看到他们回来后又抬手看了一次表。
      “还有两分钟。”
      “出发时间设置得这么晚,今天还能回来吗?”
      “我知道你会来。”
      “你什么时候也会读心术了。”沈端阳笑了。
      “从法庭结束到现在是十个小时,除去晕倒六个小时,寒暄和办理出院两个半小时,你们赶过来一个小时,刚好让你们见得上他最后一面。”杜筠笙拍了拍他肩膀,出发押送Araon去遥远的小行星带星际监狱。
      “六个小时?”
      沈端阳对这个时间很熟悉,因为治疗的周期就是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范倬每次都是在他怀里度过。
      “嗯……我回去再和你说——我们先走吧?晚上你不是还要开会吗?”
      范倬拉着他想走,没拉动。沈端阳拨通了科恩的通讯,并且按了外放。
      “主席?找我有什么事?”
      “把研究所的账单发给我。”
      “主席说笑了,这个东西我还没有权力查看。”
      “等我查出来前天研究所突然少了一批药品的时候,你的入学申请就要被取消了。”
      科恩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单发了过来。
      “是范教授让我帮忙的,我已经从研究所离职了。”
      沈端阳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范倬礼貌地笑笑,接着就被拽走了。
      “我们回家说。”
      “你晚上不是还有事吗?我今晚先去妈妈家住……”
      “没关系,述职大会罢了。我们先把账好好算明白。”
      晚上玄霜回到家,发现自己的基因密钥打不开门了,通讯也没人接,他在心里把沈端阳翻来覆去骂了一遍,还是打车去了自己学校旁边的房子。
      第二天早上科恩抱着一大沓资料来拜访了,通讯没有人接,于是他只好按门铃。按了第三次后门终于开了,这次是主席亲自来开的,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别按了,他还没睡醒。”
      科恩小心地走进去,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但好像没什么区别。
      “这是这次法庭的记录和案件卷宗,还有我的……入学申请。”
      “下个月来我的办公室报到。”
      “……您的办公室?”
      “我记得我的办公室好像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秘书人选。”
      “我真的可以吗?”
      “研究所查出药品泄漏,想抓住一个学生还不简单?”
      科恩点头,他大概明白了,主席已经知道他帮教授偷走了一些药品并且故意泄漏出去的事了,在主席手下做事能保证他至少无忧无虑读完书。
      “主席,那我的申请……”
      “下个月来报到的时候取,你现在论文还没开始写的话,恐怕很难通过他的面试了。”
      “好的主席!主席再见!”
      沈端阳没有耐心看完厚厚一沓材料,他只需要知道其实除了自己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闹剧会发生。他坐在沙发上,打开许久没有打开的投影,观看起午间新闻。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这件事,因为自己还没有述职,所以暂时对这件事影响力为零。不过越是发酵也越好,毕竟时间久了后大众总会为自己辩护,操控舆论比捂嘴简单得多。
      一个月后,研究所发现了药品丢失,并第一时间发现了是谁,但很可惜,面对主席,他们并不敢声张,因为这件事可能就是主席的命令。
      千星学院并没有受此事的影响,他们还是聘请了范倬作为人文学院的院长,并且在开学典礼上发表致辞。在这次典礼上,他说出了那句贯穿他所有传奇的名言:“在我看来,生命的广度远远比长度重要。我所做的有意义的事,往后被世间反复誊写,故事已经模糊,但我的名字依旧流转。愿各位在学院的庇佑下,终抵群星。”
      演讲结束后有很多学生来给他献花,大多数都是他曾经教过的学生,大家一一和他拥抱,许多人都泣不成声。
      科恩顺利成为范教授的学生,因为身体原因,他带的学生不多,科恩是最后一名。玄霜并不是他们学校的,但有时候会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课堂上。范教授一般当作没看到他,继续上他的课,想要把他赶出去时就点他起来回答问题。
      “最后一排的同学那位白头发的同学来回答一下,神经科学发现‘大脑在意识前已作出决策’,是否否定自由意志?”
      玄霜挠挠头,装模作样翻了几页书。
      “你的《行为主义科学》上是没有的。”
      “额……不好意思教授,我刚刚没听讲。”
      “没关系,我刚刚也没讲这个。我没有说你带的书是错的,恰恰相反,你带走了我今天上课应该带的书,所以导致我今天上课没有课本。”
      教室爆发出一阵笑声。
      “上心理学史与哲学基础这门课,不是为了让你们背下书上的所有观点,而是让你们意识到心理学不仅是一门学科,同样也是对人文的探索。前进探索的路上总是黑暗的,你们需要为自己举起知识的火把。不过,作为你们的引路人,有时候我的火把只能让我自己看见,想超越我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上课好好听讲,争取早日赶上我。”
      下课后玄霜和科恩一起走,玄霜觉得对方是个小古板,话也不多,跟自己比起来很成熟。但是除了他之外没人认识自己,所以他只好每节课都和科恩坐在一起。科恩觉得对方叽叽喳喳像只小鸟,虽然确实烦,但有时候他会讲一些家里的事,他对主席和教授的八卦倒是挺感兴趣。
      “他还好意思说我拿了他的书,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都还没起床,就躺在床上指挥我哥。”玄霜掐着嗓子学范倬说话,“我不想去上课,帮我把东西收拾一下,书让玄霜帮我找一下在哪……哎呀老公你替我去上课吧。”
      “我觉得最后一句话是你编造的。”
      “好吧我承认确实有编的成分在里面,但是我觉得他俩私底下肯定是这样的。我在的时候都像我不在,那我真不在的时候还得了?唉我在这个家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去了?”
      沈端阳的车停在他们俩面前,他降下车窗看着两个人。
      “回家。不然你就在这里吃食堂。”
      “嗻。我现在就上车。”
      玄霜想绕去副驾驶,被沈端阳眼神警告后灰溜溜地跑去后座。
      “想去的话就上车。”
      科恩点点头。
      三个人开着车在学院里穿梭,很快到了人文院门口,范倬已经等候多时了。他手里提着今天午饭的食材和一束鲜花。
      “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也可以给你送花啊。难道对你好还要挑个时间?”
      范倬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上车后才发现后面还有两个人。
      “我什么都没看见!”玄霜捂住眼睛。
      “看见了又怎么样?你现在没对象?”
      “没有,托主席的福,学校里没有人跟我处大象。”
      “科恩,你听到了吗,他说他现在还是单身。”
      “嗯。我会努力的老师。”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那我可要早点找个喜欢的人,不能被你超过了。”
      晚饭结束后玄霜先送科恩回学校了,两位家长坐在院子里,沈端阳为他披了一件衣服。
      “当时你就坐在这里晒太阳,我摸到你的手,好凉。”
      “死透了当然没温度。”
      沈端阳深深地看着他。
      “当我没说这句话,我以后不这么说了。我们就不能聊点别的?我今天遇到沈院长了,他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你就从来没联系过他吗?”
      “很少。我没法原谅他当初包庇了Araon。”
      “别恨来恨去的,对身体不好。我说你最近还不错,至少知道给自己放假了,虽然放假的时候什么都不做,有的时候就坐在家里盯着我。”
      “我没有一直盯着你。”
      “你现在就在一直盯着我。”
      “因为你在讲话。”
      “不。”范倬眨眨眼,“是因为你想亲我。”
      两个人都笑起来,沈端阳的确想亲吻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在范倬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想起曾经的日子,好在他们两个现在还能坐在一起插科打诨,而不是对着墓碑自言自语。
      “如果你死了,我大概也会这么难受。”范倬说道。
      “如果我死了,你就陪我一起下地狱。”
      “可是我是唯物主义呀。”他笑了笑,“我们埋葬在一起吧,我要和你一起腐烂,等到化成齑粉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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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感谢有人能看到这篇文章。 《造神》是我初三写的原创小说姊妹篇,由于设定是在非常小的时候就敲定的,大多数漏洞只能尽量补上,还望见谅。兜兜转转我写小说已经快十年,但好像一直都没什么完整作品,这篇短篇虽然短,但是他非常完整,可以代表从前的我。希望读者看完后可以给我一些写作上建设性意见,感激不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