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Demopoulos

4、巧合 神在每个人

　　神在每个人的门口敲门，但大多数人听见了，以为是风声。——克尔凯郭尔

　　“你好奇过你的父母吗？”
　　“你对妈的故事感兴趣？反正我是听够了。”杨箫帮他盖好被子，自己靠在床头写日志。
　　“你的亲生父母。”
　　“我没有亲生父母啊，我是体外培养出生的。一出生就接受舰长培训。”
　　“我是说生理意义上的父母，你的基因来源。”
　　“可是我跟他们又没什么关系，我好奇干什么。”杨箫伸手拍拍他的后背，“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知道你的父母是谁。”
　　“哦，那宝宝真棒。你想我知道吗？”
　　“他们可能还活着，我不知道。”
　　“那过几天有空的话，我们去你标记的地点找一下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他们把我养大的。”他换了个姿势躺着，紧紧贴着杨箫的大腿，“他们在地球建立了福利院，我就在那儿长大。我看了最近的报道，其实我是有父母的，他们是很厉害的科学家，我本来应该有一个健康快乐的童年，就像范倬那样。我不怪他，他都已经死掉了，可是我没有他聪明，没有他讨人喜欢，会不会该死掉的其实是我，就像他代替我在安全的环境长大一样，我也应该替他去死呢。”
　　“别胡说，谁也没有替谁去死的权力。要是可以的话，沈端阳肯定第一个去死了。”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他去世了，大家都怀念他。那要是我去世了呢？会有人这么怀念我吗？”
　　“会啊，我就会。”
　　“为什么我必须承受别人犯的错误呢。”他有点想流泪，于是把头埋进被子里。
　　“所以我们让犯错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也很棒，即使有着错误的开始，你还是走到了正确的道路上，而且比谁都走得更远。你看，你现在是联合会军队的上校，这个军衔已经比我都高了，仅次于联合会主席而已。总是纠结过去的得失就容易迷失自己，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让伤口慢慢地、慢慢地结痂，我陪你一起等，好不好？”
　　杜筠笙点点头。
　　“我们去见你的父母吧。”
　　“当然，只要你想——我得好好感谢他们。”
　　“你不是说你不好奇吗？”
　　“感谢他们把你养大了，让你顺利到我身边。睡吧，睡一觉什么事都会好的，我就在这儿。”
　　研究所在深夜将检测报告发来，杨箫迷迷糊糊睁开眼，翻到最后一页，他的基因和基因库里名叫秋千的女性有99.99%的相似。
　　不过他没有多惊讶，把杜筠笙往怀里揽了揽，又睡过去了。
　　腾出时间来一趟地球其实非常不容易。
　　越过荒凉的考核区，他们才来到亚洲区为数不多的城市。因为第四次世界大战的原因，这里已经被轰炸得面目全非，辐射也高得吓人，所以刚开始回到地球的人只好铸造厚厚的金属房子。之后一千年这样的房子越来越多，重建也费时费力，于是城市延续了这种金属风格。
　　他们坐车穿过大片荒漠，进入城市管辖范围时，才看见一抹绿色。银色金属巨龙慢慢在视野中升起，直到走近时，才发觉他们是高耸的建筑。
　　杜筠笙凭借记忆回到了那个福利院，门口落了一层灰，显然已经人去楼空。他和四周的居民了解了一下，才知道主人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当时他们要找一个丢失的孩子，找了一天一夜，最后被沙尘暴不知道带去哪里了。福利院的孩子在墓园给他们立了碑，之后这儿就没人了。”
　　于是他们又出发去墓园。
　　“我和端阳就是在福利院认识的。”杜筠笙忽然说。
　　“为什么？他父母应该有能力抚养他吧。”
　　“他父亲觉得他不上进、安于现状，在这儿厮杀才能锻炼出真正优秀的孩子，他也是被捡回去的。后来我在太空再见到他，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变得很冷漠，但确实变成了他父亲想要的样子。”
　　站在墓碑前，杜筠笙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杨箫蹲下，替他擦干净墓碑上的灰尘，将新鲜的山茶花放下。
　　“我以为我是被你们丢掉的，原来不是啊。”杜筠笙轻声说，“至少你们是爱我的。为什么要为了找我去送死，那其他人怎么办。”
　　“在他们看来每一个孩子都是必不可少的，你也是。”杨箫握住他有些冰冷的手。
　　“谢谢，还好有你们。我替你们找到你们的亲生儿子了，他很好，对我很好，我们也很好。以后有空，我常来看你们。”
　　他蹲下和墓碑齐平，记忆中他总是靠在他们怀里，因为他是最胆小的孩子，每晚都要他们给他读故事才睡得着。他轻轻倚靠着墓碑，从得知身世以来没有掉的泪水在此刻落下。
　　“是我害死了你们。我害得爸爸妈妈被大火烧死，害得你们找不到家，害得知秋和晚舟被杀，害得端阳没见到范倬最后一面，都怪我。对不起。”
　　等到他哭累了，杨箫给他擦干净泪痕，问他想做什么。
　　“我们回去吧。”
　　“好。”
　　他们在城区暂住了一晚，天色不早了，回启明星已经来不及。最好的酒店少见地满员，杨箫只好联系了招待所，麻烦他们安排。
　　亚洲区的招待所修建得富丽堂皇，门口还建了景观喷泉。但门外有许多流浪的儿童，这些门卫就好像没看见他们一样，无动于衷地坚守着岗位。
　　杜筠笙看在眼里。
　　“他们这样，冬天一到就会死的。”
　　“是啊，但是要救助的话也是大工程，现在地球连税都交不上，更别说掏钱建立福利制度。”
　　“这儿明明不适合生存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孩子。”
　　“现在生孩子成本太低，有许多生命诞生并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需求。体外培养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有许多新生儿在实验室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就会被丢到地球上自生自灭。这样的项目有很多，只是没被公开。现在人类对繁育有种很奇怪的态度，好像热衷于生产新生儿，却并不打算让他们作为人生存下来。”
　　“为什么呢。”他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现在的科技发达，物质生活已经很富足，大概是为了追求心理刺激吧。血腥暴力对人总是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即使知道这很扭曲。这些事知道的人不算少，只要是在联合会体制内的人，应该都了解，但没人阻止，毕竟研究所也是很大的势力，哪天他们研究出几个太阳也不一定。”
　　“如果没有体外培养的技术，现状会变好吗？”
　　“当然不会，错的是人，不是技术。”杨箫笑笑，“说起来，体外培养就是你父母提出的，他们还因此获得了表彰。但他们发明的初衷是女性可以像男性一样无痛拥有后代，其实这也一定程度上推进了平权。”
　　“他们要是知道这项技术现在被这么多人诟病，应该也很心痛吧。不过他们也看不到了，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想改变现状只靠我们是不行的，真正能做些实事的也只有端阳了。”他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一个人肩上扛着这么多东西，迟早有一天会垮。范倬在的时候还好，现在……”
　　“他还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吧，感觉就像所有螺丝都扭紧了的车床，等到超负荷那天，机器就会直接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