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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标价的人生,工具一样的我 乡下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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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老宅的秋天总是来得安静,院中的老树落满枯叶,风一吹,枯黄的碎叶铺满地面,踩上去发出干枯细碎的声响。我独自居住在这里已经一段时间,日子被无边无际的寂静填满。没有喧闹的同学,没有后妈的日日苛责,可这份安静从来不是喘息,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囚禁。
我本以为,被迫退学返乡之后,至少能拥有一段不被逼迫、不被裹挟的时光。现实很快击碎了我微薄的幻想。
一通长途电话打破老宅长久的沉寂,电话那头是父亲林建国,他开门见山,不带半分寒暄,通知我尽快收拾东西外出打工。
我握着老旧的手机,指尖冰凉,安静听着他说话。在此之前,我从未被任何人认真询问过想法,我的意愿永远不值一提。仿佛退学、返乡、外出务工,所有关乎我人生走向的重大决定,他们只需要单方面下达通知,我就必须服从。
谈话持续没多久,话题落到保险上。
他们计划外出工作之后,持续为我缴纳保险,可附带的条件冰冷刺骨。我隐约鼓起勇气轻声询问,是否可以暂时不缴纳保险。话音刚落,电话里父亲的语气立刻冷了下来。
林建国直白地向我摊开底线:若是我不愿意配合缴纳保险,那就要把从前他们为我缴纳保险支出的所有钱款一分不少归还。不止保险费,从小到大,他们在我身上花费的所有开销,衣食、学费、看病的支出,全部清算,要求我全数偿还。
一字一句,清晰地顺着听筒钻进耳朵。
我怔怔坐在冰凉木凳上,大脑空白了许久,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试图用说辞包装这份苛刻的要求,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安排我外出上班,并不是单纯想要我挣钱补贴家里。可所有附带的条件,赤裸裸撕开了虚伪的说辞。
如果不是盯着利益,怎么会早早算清一笔笔账目,把养育当成一笔需要连本带利收回的投资;如果真的为我考虑,不会用过往十几年的付出作为筹码要挟我。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他们眼中,我从来不是需要被善待、被庇护的孩子。我只是一件等待投入社会、源源不断创造收益的工具。工具需要服从指令,工具不能拥有自己的想法,一旦想要脱离预设的轨道,就要清算所有成本。
过往十几年积攒的委屈、创伤,在此刻汹涌翻涌上来。
我想起七岁,姥爷从树上坠落身亡,短短数月父母迅速离婚。家庭破碎之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没有人耐心安抚惊慌失措的我;我想起十岁拼尽全力考出一百零八分的数学试卷,满心期盼能够挽回这个家,最后只等来父母彻底决裂;我想起母亲苏曼曾经短暂在辅导班探望我,后来悄无声息消失,再婚生女,街头偶遇时毫不犹豫绕道躲开。
我想起幼年险些遭遇人贩子,陌生男人手握麻绳步步逼近,我拼命奔向母亲才得以脱险;想起凉亭外面可疑的面包车,陌生人哄骗我和同伴上车;想起跟随苏曼和她当时的男友周强一起生活,听闻对方打死前妻的流言,被锁在门外孤立无援。我把一桩桩恐惧的经历讲给父亲,可他自始至终,没有相信过我说的任何一件事。我的恐惧、我的危险遭遇,在他看来只是孩童天马行空的臆想。
亲情本该是避风港,可于我而言,亲情从头到尾都布满权衡与算计。
苏曼早在离婚时,主动向父亲提出放弃抚养我,轻易将我舍弃。她开启崭新人生,拥有新的家庭与女儿,彻底和我的人生切割。如今轮到父亲,开始计算养育我的成本,时刻盘算如何从我的身上拿回付出。
我又想起初三那一年,奶奶离世。也是同一年,后妈刘梅踏入我的生活。慢性气管炎、抑郁症的诊断书摆在面前,身体和精神双双垮掉,没有人停下脚步关心我的病痛。刘梅无休止对我进行语言暴力,向我灌输女人必须依附男人的扭曲观念,一边禁止我亲近父亲,一边毫无边界地和亲生儿子亲密相处。
校园里长达四年的霸凌画面再次涌入脑海。七个人长期针对我,设计圈套将空钱包塞进我的枕头底下,诬陷我偷窃二十元;高年级四名女生把我堵在厕所限制自由,趁无人之时狠狠踹我的腹部;时时刻刻恐惧楼梯转角有人举着手机偷拍。初四苏晓雅偷拍我,我选择报警维权,证据被对方提前删除,报警视频被散播到网络,漫天网友肆意谩骂我。
高中我试着敞开内心接纳朋友,五个人的小团体慢慢分化成三人友谊。我倾尽真心对待同伴,换来的却是接连不断的背刺。长期四五个月停经,检查查出左侧卵巢囊肿,刘梅毫无依据揣测我私生活混乱,甚至暗藏一丝期待流言成真;拿到医院客观诊断后,她转头歪曲事实,在父亲面前造谣是我不讲卫生、暴饮暴食引发疾病。
深夜熟睡被刘梅喊醒买水,意识混沌走错地方,小事被无限放大,她大吵大闹扬言离婚,宣称不想看见我。矛盾爆发,她当众掌掴我,撕扯我的头发,我在剧痛之下本能反抗,最后所有过错全部归于我,顺势逼迫我退学,将我送回乡下。她假意提议送我去学费三万的大城市读书,明明家里连一千元的杂费都难以承担,不过是塑造自己善良继母的假象。
一桩桩苦难堆叠,我熬过校园无休止的恶意,扛住家庭内部日复一日的精神打压,撑过无数想要结束一切的夜晚。我天真以为,只要安静待在老宅,不再制造冲突,就能获得片刻喘息。
现实狠狠击碎幻想。他们没有因为我承受足够多痛苦而心软,已经开始规划如何榨取我的价值。
我对着手机,轻轻反问父亲:“在你们眼里,养育我,就只是一场需要回本的交易吗?”
电话那头的林建国沉默几秒,没有正面回应我的问题,只是重复强调先前的条件,不断催促我尽快做好外出务工的准备。他回避所有情感层面的沟通,只执着敲定利弊、得失、金钱往来。
我缓缓挂断电话,偌大的老房子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动窗棂的声响。心口持续闷痛,抑郁症带来的空虚感疯狂蔓延。
从小到大,我拼命渴求被人坚定选择、被人无条件信任。我讨好朋友,迁就身边所有人,曾经为了留住朋友萌生轻生念头;面对家人,我收起所有棱角,尽量顺从,奢望能够换来一点点温情。
最后我才看清,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朋友会因为我的阴郁、我的家庭远离我;亲人不断计算在我身上花费的钱财,随时准备清算账单。
我只是一件工具。需要我服从安排外出工作创造收入,需要我按照他们的要求缴纳保险;一旦我生出不同想法,不愿意顺从,过往所有的养育之恩,立刻变成一笔需要偿还的债务。
我不由得想起苏曼。当年她可以毫无负担抛弃我,转身组建新家庭;如今父亲步步紧逼,用金钱捆绑我的人生。原来我的两位亲生父母,都可以轻易舍弃我的感受。没有人在乎我常年被病痛折磨,没有人留意我无数次滋生的自杀念头,没有人问我独自住在老宅会不会害怕。
他们只关心,我能不能按时上班,能不能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事,能不能创造价值。
我走到老旧镜子前,望着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很难扯出一丝笑容,一如刘梅所说,像一块没有情绪的木头。自卑懦弱刻进骨子里,习惯性低头,不敢与人长久对视。十七岁的我,从来没有触碰过任何男生的手掌,曾经短暂的恋爱只有空洞的名义。我恐惧与人靠近,所有真心交付的结局都是背叛与伤害。
脑海里又浮现幼年那个攥着麻绳步步靠近我的陌生人。那个阴暗的想法再次浮现,盘旋不散。
如果当年我没有奋力跑向苏曼,跟着那个陌生人离开,是不是不必走到现在。不必承受十几年的权衡、暴力、算计,不必沦为一件等待被榨取价值的工具。
我躲过了幼年未知的危险,却一头扎进长达十几年看不到尽头的煎熬。危险是具象的陌生人,可伤害我的人,偏偏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外人的恶意一目了然,亲人冰冷的算计,更加让人窒息。
夕阳慢慢下沉,暮色吞噬整个院落。我蜷缩在椅子上,反复回想电话里那些关于还钱、关于保险的话语。原来我的人生早被他们标好了价格。
他们口中所谓的安排、所谓的为我打算,底层逻辑永远只有利益。亲情没有成为我的庇护所,只是一条捆住我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时刻计算投入与回报。
我无处求助。儿时温柔的姥爷长眠地下;四姥爷家那个愿意关掉游戏陪我的表哥,在父母离婚之后彻底失联;阿哲为我采摘樱桃的身影消失在岁月里;七个儿时女伴渐行渐远;江屿重逢之时,早已不记得我的模样;高中朋友尽数背刺。
偌大世间,我没有可以停靠的地方。
狂风依旧迎面吹过来,没有任何人愿意渡我。今后等待我的,似乎只有按部就班走上他们规划好的道路,日复一日劳作,成为持续产出价值的工具。倘若我想要挣脱,等待我的就是一笔算不尽的账单。
绝望如同潮水,慢慢将我淹没。轻生的念头不再是偶尔闪现,它安静盘踞在心底,时时刻刻提醒我,活着于我而言,似乎只剩下无休止的妥协与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