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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人采信的呼救,溃烂的念想 乡下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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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老宅的黄昏总是沉寂得吓人。残阳透过破旧木窗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拉出狭长阴影,我蜷缩在冰冷木椅上,任由无数尘封多年的记忆冲破枷锁,一股脑涌进脑海。
十七岁之前,我遭遇过许许多多危险。很多事情我小心翼翼向父亲倾诉,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件事能够得到他的信任。久而久之,我慢慢学会闭嘴,把恐惧、疑惑与后怕全部埋藏心底。没有人倾听的诉说,毫无意义。
最早一场刻骨的惊吓,发生在年纪尚幼的时候。
那天街道上人不多,我独自在路上慢行,身后忽然跟上一个陌生男人。我余光瞥见他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脚步不急不缓,一点点向我靠近。距离不断缩短,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本能的恐惧攥紧我的心脏。我不敢回头死死盯着对方,只能慌乱张望四周,视线远处看见了苏曼的身影。
那一瞬间,我几乎是拼尽全力朝着她奔跑过去,紧紧贴在她身侧。
陌生男人看见我奔向成年人,停顿片刻,最终调转方向,慢慢走远。
危机悄然散去,年幼的我惊魂未定。事后我鼓起勇气把这件事讲给父亲听,认真描述男人手里的绳子、步步紧逼的模样。可林建国听完只是淡淡挑眉,随口敷衍两句,认定是小孩子想象力太过丰富,胡乱幻想吓人的画面。他不相信我险些遇上危险,轻飘飘将我的恐惧归为臆想。
同样的试探,还有凉亭边那辆可疑的面包车。
彼时我还和儿时好友结伴玩耍,几个人待在露天凉亭闲聊。一辆灰色面包车缓缓停靠路边,驾驶座上的男人探出头,向我们打听附近超市的位置。我们单纯,伸手指明道路。男人却没有就此作罢,热情邀约我们带路,许诺买雪糕当作答谢。
雪糕的诱惑对于孩童而言很难抗拒,但心底莫名升起警惕,我和同伴相互对视,一致摇头拒绝。男人僵持片刻,见我们不肯松口,发动车子离开。
长大之后每次回想这件事,我都会后怕。倘若当初我们一时心动跟着上车,结局无法想象。我也曾将这段经历讲给父亲,期待他能够提醒我出门小心。可他依旧不以为然,笑着说世上好人居多,不要总把陌生人想得太过险恶。
一次次倾诉,一次次被否定。慢慢我明白,在父亲眼中,我的感受、我的见闻,永远缺乏可信度。他习惯性忽视我的恐慌,习惯性否定我口中所有危险。
父母离婚之后,苏曼很快结交新男友,名叫周强。某一日,苏曼带我前去周强家中做客,我第一次见到周强的儿子,大家都叫他阿哲。阿哲长相清秀,待人温和,待我十分友善。席间我随口提了一句想吃樱桃,阿哲二话不说,主动爬到树上,为我采摘满满一捧鲜红的果子。那段短暂的时光,是我跟随苏曼那段日子为数不多的暖意。阿哲和他身边的朋友,从来不会排挤我,愿意耐心同我说话。
平静没能持续多久。村里流言四起,邻里私下议论周强,有人说,周强曾经动手打死自己的前妻,也就是阿哲的亲生母亲。
第一次听见传闻时,我第一反应是不信。从小到大,我承受过铺天盖地的造谣诬陷,被人污蔑偷窃、污蔑私生活混乱,我清楚流言能够被随意捏造。我下意识觉得,这又是旁人无凭无据的恶意造谣。
流言越传越广,真假难辨。变化突如其来,某天不知道发生什么争执,周强猛地将我锁在门外。冰冷铁门隔绝内外,我孤零零站在院子外面,进退两难。夜风刮在皮肤上发凉,我茫然地敲着大门,迟迟没有人开门。那一刻,先前听到的传闻不受控制浮现在脑海,巨大的不安笼罩住我。
后来没过几年,苏曼和周强分手,关系彻底断裂。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阿哲。那个愿意爬上树为我摘樱桃的少年,连同那段短暂安稳的日子,彻底消失在我的人生轨迹里。
我寻机会把周强、邻里传闻、被锁门外的经历全部告诉父亲。我只是想告诉他,跟随母亲相处时,我内心一直充满不安。可林建国依旧选择不信。他皱着眉,觉得我过度敏感,轻信乡下闲人的闲话,还叮嘱我不要随意传播没有证实的事情。
一次又一次,我敞开内心吐露的真话,全都沦为旁人耳中的胡思乱想。
至亲本该是孩子最后的避难所,可我所有求救一般的诉说,永远石沉大海。长久不被信任,慢慢摧毁我确认自我感知的能力。有时候我甚至会自我怀疑:是不是一切苦难都是我凭空幻想,所有危险都不曾真实发生,错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我。
独居老宅的无数深夜,思绪游走至童年那场人贩子危机,一个阴暗的念头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要是当年,我没有拼命跑向苏曼,要是我顺着那个拿着绳子的陌生人走了,会不会一切痛苦就此终止。
至少不必经历后续所有折磨。不必承受父母离婚的破碎,不必看着姥爷离世、奶奶长眠,不必目睹母亲再婚之后看见我刻意绕道。不必走进充满恶意的初中,承受四年无休止的霸凌,不必被人栽赃偷窃、偷拍网暴。不必遇上尖酸刻薄、不断施暴的后妈,不必经历身体病痛与无端污蔑,不必掏心对待朋友,最后只换来一次次背刺。
念头滋生之后,疯狂在心底蔓延。我清楚这个想法扭曲又消极,可我控制不住。活着于我而言,像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刑罚。
从小到大,善意永远短暂且易碎。
姥爷早早离世,带走童年最大的依靠;四姥爷家温柔的表哥,在父母离婚之后彻底断了联系;阿哲热忱温柔,最终消散在人海;七个儿时女伴陆续走远;江屿重逢之时,早已将我遗忘;初恋满心欺骗;高中三五好友抱团背叛。
能短暂给予我温暖的人,没有一个能够长久停留。恶意却如影随形,从幼年延续至十七岁。
我想起凉亭外那辆面包车,想起男人热情招揽我们上车的模样。如今回头看,我们当初果断拒绝,是侥幸。可那份侥幸,好像并没有改变我人生走向。躲过一场未知的劫难,还有无数场苦难接踵而至。命运并没有因为我躲过危险,稍微善待我半分。
长久的精神内耗持续侵蚀躯体。慢性气管炎时常发作,喉咙发痒,持续不断地咳嗽;左侧卵巢囊肿需要定期留意;抑郁症如同厚重浓雾,时时刻刻包裹着我。轻生的想法不再只是偶尔闪现,它扎根在心底,成为常态化的思绪。
我常常静静坐在窗边发呆,回忆起从小到大无数委屈瞬间。
两岁无端遭受苏曼殴打;七岁姥爷坠树身亡,紧接着家庭破碎;十岁努力考出一百零八分,依旧没能挽回父母;寄宿宿舍被人精心设计,枕头底下被塞进钱包,背上小偷污名;初中被堵厕所、反复遭受踹打;初四遭遇偷拍报警,反倒遭受全网谩骂;初三奶奶离世,后妈踏入家门,暴力与冷暴力成为日常;高中闭经数月,被恶意揣测怀孕;家庭冲突爆发,被后妈掌掴撕扯头发,被迫退学返乡。
一桩桩,一件件。遇到危险无人庇护,诉说恐惧无人相信,承受伤害无人心疼。
刘梅依旧会偶尔打来电话,话语里大多是指责,抱怨我不懂事,埋怨我加重家里负担。父亲通话永远简短,很少询问我的身体与情绪,大多只是叮嘱我安分待在老家,不要惹出麻烦。没有人问我独自住在空荡荡的老宅会不会害怕,没有人关心我夜里会不会失眠,有没有持续想要结束一切的念头。
人与人之间亲密的距离,于我而言陌生又遥远。十七岁的年纪,我从来没有触碰过任何男生的手掌。初一那段名义上的恋爱,仅仅局限于简单交谈。我本能畏惧靠近别人,害怕交付真心之后迎来背叛,害怕卸下防备之后遭遇伤害。后妈整日宣扬女人必须依附男人,可我见过太多人性凉薄,不敢奢望依靠任何人。
我时常羡慕普通人拥有的底气。他们遭遇委屈,可以向父母倾诉,能够获得家人信任与撑腰。可我没有。我所有的恐惧、委屈、遭遇的险境,在父亲眼中皆不足为信。亲生母亲早早开启新人生,将我抛弃。我悬浮在世间,两头没有归属。
天色缓缓沉下去,暮色吞噬院落。屋内没有开灯,我静坐于黑暗之中。
脑海再次浮现多年前那个手持麻绳,步步向我逼近的男人。心底那个阴暗的想法再次浮现:如果当初没有躲开,会不会是另一种解脱。
我也想要有人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愿意相信我口中所有经历,不用我拼尽全力,反复辩解。可我活了十七年,始终没能等到这样一个人。
风浪自始至终迎面袭来,我孤身一人,找不到停靠的岸,也从来没有人,愿意渡我走出这片无边无际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