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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光零落,再无归人 窗外的天色 ...

  •   窗外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我坐在乡下老宅冰凉的木椅上发呆,思绪不受控制往更早的年岁飘。高中友谊破裂、身体查出囊肿、被后妈污蔑、被迫退学的事情暂时压在心底,最先涌上来的,是那些早早离开我的亲人。很多事情我很少主动想起,可只要安静下来,零碎的画面就一片一片拼起来,堵得胸口喘不上气。

      一切崩塌的起点,停在我七岁那年。

      在姥爷出事之前,我童年里为数不多踏实的快乐,几乎全都来自他。姥爷住在乡下,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果树,每到成熟的季节,枝桠上挂满果子。他总惦记我,口袋里永远藏着糖果,看见我远远跑过去,就笑着伸手把糖塞到我手心。那时候父母还没有正式撕破脸,日子算不上多和睦,但至少家还完整,我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那天村里传来消息,姥爷爬上果树采摘果子,脚下踩空,整个人直直从树上摔落。等到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年纪太小,不太懂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只记得那段日子家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压抑的哭声,白布挂在院子里,哀乐一遍遍循环播放。我站在角落,茫然地四处张望,拼命寻找姥爷熟悉的身影,却怎么都找不到。我以为他只是暂时出门,过几天依旧会揣着糖果回来。

      姥爷下葬没过多久,家里积攒多年的矛盾彻底爆发。父母整日无休止争吵,摔东西的声音隔着墙壁都听得清清楚楚。没过多久,他们正式办理离婚手续。

      后来我慢慢梳理时间线,才惊觉命运的安排残酷得离谱。最疼我的姥爷骤然离世,紧随其后,我的家四分五裂。支撑我童年的那一束光,一瞬间彻底熄灭。

      姥爷在世的时候,我常常跑去四姥爷家串门。四姥爷家有个表哥,长相清秀,性子温和,是那段日子里另一个愿意好好对待我的人。我清清楚楚记得一个午后,表哥坐在房间里专注打游戏,屏幕光影落在他脸上。没人陪我玩耍,我孤零零站在一旁,犹豫很久才小声开口,想让他放下游戏陪我。

      我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以为他会嫌我吵闹。可表哥没有半点不耐烦,直接关掉电脑界面,起身走到我身边。那天下午,他陪着我在院子里捡石子、追逐打闹,耐心陪着我消磨时间。不用我讨好,不用我小心翼翼说话,简简单单就能拥有一段安稳的时光。

      我曾经偷偷奢望,这样温暖的人可以一直留在我的生活里。可自从父母离婚之后,两家走动越来越少,距离、隔阂横在中间,我们渐渐断了联系。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位表哥。很多时候我会回想他的模样,可记忆慢慢变得模糊,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总黏着他玩耍的小女孩。

      好像从我七岁开始,离别就成了常态,身边愿意善待我的人,一个个慢慢走远,或是永远长眠。

      时间一路推移,熬到初三。那正是我初中四年霸凌最煎熬的阶段,后妈刘梅刚刚走进我的生活,家里争吵不断,学校里七个人日复一日针对我,污名、推搡、言语羞辱接踵而至,慢性气管炎的诊断结果刚刚拿到手,抑郁症已经悄悄缠上我。就在这样一团乱麻的日子里,又一个噩耗传来——奶奶走了。

      奶奶算不上格外偏爱我,平日里话不多,不会像姥爷那样事事惦记我。但在支离破碎的家庭里,她是为数不多能够平静和我说话,不会随意指责我的长辈。得知她离世的消息,我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葬礼那天,我穿着素色孝服跪在灵前,耳边全是亲戚的叹息。有人低声议论我的身世,父母离异,母亲早早撒手离开,如今奶奶也不在了,言语间满是同情。可轻飘飘的同情改变不了任何事,葬礼结束,人群散去,所有人回归各自的生活,只有我依旧要回到那个没有温度的家,继续承受校园与家庭双向的折磨。

      姥爷埋入泥土,奶奶长眠地下,老一辈愿意接纳我的亲人,一个个相继离开。属于我的容身之处,不断缩小。

      一路走来,我见识过太多人与人之间的渐行渐远。小时候相伴的七个女生好友,慢慢各自有了新圈子,陆续和我疏远;初一那段名义上的恋爱,充斥着欺骗,最终草草收场;初中终日面对同窗源源不断的恶意;升入高中,我鼓起勇气交出真心结交朋友,五人的小团体慢慢分化,掏心相待换来的却是接连不断的背刺。

      我曾经以为,只要真诚对待别人,总能留住一点暖意。现实一次次打碎我的期待。长久的孤独催生了强烈的渴望,我期盼有人靠近,可心底深处又藏着厚厚的防备。

      很多人听说我初一谈过恋爱,下意识觉得我有和异性相处的经历。只有我自己清楚,那段感情自始至终流于表面,课间简单闲聊之外,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接触。出于本能的警惕,还有深入骨髓的自卑,我始终和对方保持距离。活到十七岁,我从来没有触碰过任何一个男生的手。

      校园里经常能看见结伴同行的少年少女,并肩走路,自然而然牵住对方的手。每次看见,我都会茫然地愣上片刻。我想象不出那种亲近是什么感觉。长久浸泡在恶意之中,我不敢轻易靠近任何人,潜意识认定,所有短暂的亲近,最后都会迎来背叛和离开。

      后妈刘梅整日挂在嘴边,反复向我灌输扭曲的观念,说女孩子长大只能依靠男人。可现实教会我的恰恰相反,我从来依靠不了任何人。父亲懦弱,没办法护住我;亲生母亲早早抛弃我,开启新的人生;那些短暂出现、给予我一丝暖意的男性,表哥失联、幼年玩伴重逢之后认不出我、初恋满口谎言。书本上、大人嘴里的道理,和我亲身经历的一切,不断拉扯、撕裂我的认知。

      家里双重标准时时刻刻刺激着我。刘梅不断限制我亲近父亲,只要看见我和父亲多说几句话,转头就会阴阳怪气很久。可她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张浩毫无边界,毫不避讳地拥抱、亲密接触。好几次我无意间撞见,生理性的不适感涌上来,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快步躲开。我不敢表露任何不满,只要提出异议,等待我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数落,所有过错最后都会归到我的身上。

      思绪从回忆抽离,我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退学之后独自住在老宅,日子安静得压抑,没有同学的嘲讽,没有日复一日的肢体冲突,可这份安静算不上喘息,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煎熬。无穷无尽的生活压力层层叠叠压下来,前路一片昏暗,我看不到任何转机。

      我常常复盘从小到大所有经历,顺着时间线一一细数。七岁姥爷离世,父母离婚,我的成绩断崖式下滑;十岁努力考出一百零八分的数学试卷,满心期盼能够挽回家庭,最后只等来父母彻底决裂;初中四年,被同学精心设计栽赃偷窃,长期遭受霸凌,遭遇偷拍报警,反倒被放到网上遭受谩骂;初三奶奶离世,后妈进门,病痛与精神压力一同袭来;高中信任朋友遭到背刺,身体长期闭经查出左侧卵巢囊肿,无端遭受私生活混乱的污蔑;一场家庭冲突之后,被后妈掌掴撕扯头发,被迫退学返乡。

      一桩桩,一件件,连贯地铺展开来。我伸手抓住过零星的微光:姥爷兜里的糖果、表哥关掉游戏陪我的午后、奶奶沉默的包容。可所有温暖都是短暂的,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姥爷不在了,表哥再也见不到,奶奶也永远离开了。曾经照亮我童年的光点,尽数熄灭。

      我尝试去羡慕普通人拥有的人生。他们有长辈长久的疼爱,有长久相伴不会走散的朋友,可以安心地与人靠近,不用时刻提防陷阱、谣言、伤害。那样普通简单的日子,我穷尽十几年,始终无法触碰。

      我不习惯笑,面部总是一片沉寂,像刘梅评价的那样,一块死气沉沉的木头。与人对视会下意识躲闪,说话习惯性放轻声音。无数深夜,轻生的念头反复盘旋,我不断思考,如果消失,是不是就能结束永无止境的煎熬。

      我努力活着,小心翼翼避开冲突,迁就身边所有人,可命运没有半点优待。亲情没有成为避风港,朋友只能相伴一程,短暂的暖意转瞬即逝。

      旧时光里零星的光亮,一片片零落消散。放眼望去,长路漫漫,冷风迎面不停吹,我孤身一人,自始至终,找不到可以回去的地方,也等不到愿意渡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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