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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中虚假暖意,无处申辩的污名 中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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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那个夏天,我长久陷在窒息的阴霾里。
苏晓雅偷拍、报警、视频外流被网暴的记忆反复折磨我。走到街上,我总下意识躲闪人群,害怕有人认出视频里的我,害怕迎面而来的指点与窃窃私语。初中四年积攒的伤痕、被诬陷偷窃的污名、无休止的霸凌像厚重枷锁,牢牢捆住四肢。
我侥幸拿到普通高中录取通知书。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心里残存一丝卑微的奢望:离开那所充满噩梦的初中,换一个全新环境,一切会不会稍微好一点。至少,不会再有人张口就辱骂我“有娘生没娘养”,不会有人堵在厕所困住我,不会有人刻意设计圈套栽赃我偷窃。
父亲林建国看到录取通知,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转头继续听刘梅念叨日常琐事。刘梅自打进门之后,家里话语权一天比一天重。她依旧时常对着我输出那套扭曲的说教,闲暇时反复提醒我:“女孩子终究依靠男人生活,不要太要强。”
同样的话语,日复一日灌入耳朵。她严格限制我亲近父亲,只要看见我和林建国多说几句话,转头就会阴阳怪气许久。可一转头,她对待亲生儿子张浩毫无边界,旁若无人地拥抱、亲吻,甚至舌吻。每一次无意间撞见,我只能假装视而不见,快步躲开,不敢流露出半分不适。我清楚,只要我提出异议,迎来的一定是铺天盖地的指责。
九月初秋,我踏入高中校门。陌生的教学楼,陌生的面孔,暂时没有人知晓我初中所有不堪过往。我刻意收敛所有棱角,说话轻声,尽量不与人产生矛盾。长期的压迫让我习惯低着头,神情淡漠,很难扯出笑容。不出意外,刘梅的评价再次浮现在脑海——我像一块没有情绪的木头。
或许是长久孤独催生的渴望,当有人主动向我伸出手,愿意和我结伴同行时,我几乎毫无保留地交出真心。
最先靠近我的是季筱,随后苏清禾、白冉、钟瑶、程欣陆续聚在一起,我们五个人慢慢形成小圈子。能够拥有朋友这件事,足以让我紧绷多年的心稍稍松弛。经历七个儿时好友陆续远离、初恋背叛、初中所有人孤立之后,我无比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
我习惯性迁就所有人。她们想吃什么,我顺着她们;想要去哪里散心,我全程陪同;心里积攒再多委屈,也很少当众倾诉。我害怕一次争执,就会迎来彻底的疏远。曾经为了留住朋友萌生轻生念头的记忆深埋心底,我太害怕孤身一人。
没过多久,五人的小圈子慢慢分化,逐渐形成三人友谊:我、季筱、苏清禾。白冉与钟瑶、程欣慢慢自成一派。
三人同行,从来都是人际关系里最难维系的模式。只是那时的我看不懂暗流涌动,还天真以为找到了可以长久依靠的同伴。
很多细碎的变化是慢慢显现的。她们会悄悄背着我交换消息,结伴去买零食刻意不喊我;私下里讨论的话题,看见我走近就立刻终止。起初我不断自我安慰,是我太过敏感多疑。我拼命寻找证据证明她们没有排斥我,一次次为她们的行为寻找借口。
压垮我的导火索发生在一次周末外出。我们约好一起逛书店,中途我临时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远远听见两人低声交谈。
“其实和林欣婉相处挺累的,她总是闷闷的,整天情绪低落。”
“说实话,很多话我不敢当着她面说,而且她家庭情况那么复杂,万一以后惹上麻烦怎么办。”
“我们平时多迁就她一下就好,不必什么事情都带上她。”
每一个字清晰钻进我的耳朵。我僵在走廊拐角,指尖迅速冰凉。原来我的小心翼翼、全盘付出,在她们眼中只是负担。平日里温和友善全部都是伪装,她们私下早已不断议论、评判我。
后续接踵而至的便是无休止的背刺。她们将我私下倾诉的心事随意转述给其他人,放大我的自卑与创伤;有意无意向别的同学散播关于我的流言;在众人面前维持和我交好的模样,转过身抱团疏远。
我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上前对峙。多年遭受霸凌的经历让我明白,争吵只会让我成为众人眼中无理取闹的那个人。沉默许久之后,我主动退出这段三人友谊。
曾经热闹的小团体彻底分崩离析。苏清禾、季筱依旧和白冉她们来往,所有人默契地和我保持距离。短短一学期,我再次变回孤身一人。
满腔热忱交付出去,最后只换来满身伤痕。我不断反问自己,是不是我天生就不配拥有长久的陪伴。亲情落空,友情反复遭遇背叛,似乎任何人和我靠近,最后都会选择离开。
人际关系陷入僵局的同时,身体开始发出剧烈警报。
我原本经期一直不算规律,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停滞长达四五个月。小腹时常隐隐坠痛,脸色长久苍白,体力越来越差。白天上课容易眩晕,夜里反复失眠。我独自承受身体的不适,不敢第一时间告诉家里。我本能预料到,刘梅不会好好关心我的健康,只会滋生无端揣测。
纸终究包不住火,持续异常的状态被刘梅察觉。她第一时间没有询问我的身体感受,眉头一皱,话语尖刻地砸过来:“四五个月没来例假?该不会是在外边不检点,怀孕了吧?”
这句话如同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浑身发抖,急忙否认,可我的辩解在她看来只是心虚掩饰。刘梅越说越笃定,转头就添油加醋告诉林建国。父亲本就不擅长处理这类事情,被刘梅的说法影响,看向我的目光里带上了怀疑。
家里压抑的氛围持续了好几天。无奈之下,父亲只能抽空带我前往医院做检查。漫长的等待里,刘梅一路上依旧不停冷嘲热讽,笃定检查结果会印证她的猜想。仿佛倘若我真的出现那样的问题,正中她心中所想,我甚至隐约捕捉到她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一系列检查结束,诊断结果出来:左侧卵巢囊肿。
医生耐心解释,病症和私生活没有任何关联,大多是内分泌紊乱、长期情绪压抑、体质原因引发,叮嘱我不要熬夜,保持情绪稳定,按时复查。
拿到报告单那一刻,我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至少能够洗刷莫须有的污名。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回家之后,刘梅立刻篡改事实。当着林建国的面,她轻描淡写跳过医生的原话,擅自总结缘由:“医生说了,就是她平时不讲卫生,暴饮暴食,作息混乱才惹出来的毛病。平日里不知道好好爱惜自己,现在生病也是自作自受。”
我急忙开口想要反驳,复述医生完整的解释,却被刘梅强势打断。林建国夹在中间,不愿持续争吵,只是疲惫地让我听从刘梅的叮嘱好好休养。没有人愿意相信客观的诊断,所有人更容易接受刘梅加工过后的说辞。
无端的揣测、恶意的污蔑再次上演,和初中被诬陷偷窃时一模一样。我拥有真相,却没有话语权,百口莫辩。
身体病痛、持续低落的情绪叠加在一起,抑郁症的症状不断加重。无数深夜,自杀的念头反复盘旋。我静静坐在窗边,望着楼下漆黑的街道,思考倘若就这样消失,是不是所有痛苦都会终止。可残存微弱的求生本能,拉住下坠的我。
学校里独来独往,家中处处是指责与猜忌。我每天活在两头拉扯的困境里。刘梅想方设法针对我的手段从未停止,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最终演变成逼迫我退学的导火索。
那是一个深夜,我困意汹涌,早早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朦胧之间,听见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是刘梅。沉睡之中意识混沌,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大脑无法清晰思考。她吩咐我出门帮忙买水,我半梦半醒走出家门,神志不清走错了街道,兜兜转转许久,空手回到家中。
仅仅这样一件小事,被刘梅无限放大。她当场勃然大怒,叫嚷着心里不舒服,扬言要和林建国离婚,所有过错全部归咎于我。
第二天,她态度强硬地宣称,不想再看见我,拒绝我协助她做任何工作。没过多久,林建国下班回家,看见我没有帮忙干活,疑惑地上前询问缘由。我如实告知:“后妈说她不想见到我,我不敢上前打扰。”
这番话彻底点燃矛盾。刘梅当场爆发,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突如其来的力道打得我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我下意识抬手遮挡,这个动作落在刘梅眼中,变成我想要动手还击。她立刻冲上来,死死揪住我的头发用力向后拉扯。
头皮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长久积攒的委屈、疼痛在这一刻冲破底线。疼痛驱使下,我本能伸手抓住她的头发拉扯回去。
肢体冲突发生的瞬间,我就清楚,后果一定会由我独自承担。
果然,刘梅借机大肆哭诉,不断向林建国控诉我忤逆长辈、动手顶撞她,顺势提出要求:必须让我退学,把我送回乡下老家。她不愿意继续和我住在同一屋檐下。
为了坐实自己“为我考虑”的好人形象,刘梅又假意提议,想要送我前往大城市读书。她心知家里经济拮据,光是小城市一千元左右的杂费都难以稳定承担,却故意开口说起大城市学校三万块的学费。明知道这笔费用根本无力负担,依旧拿出来和林建国商量,塑造愿意为我的教育花钱的假象。
这场算计里,所有人都看得懂现实情况,唯有老实木讷的父亲陷入两难。我安静站在一旁,清楚自己的高中生活快要走到尽头。
退学的消息慢慢敲定。我即将离开这所短暂容纳过我的高中,再度无处可去。也是在等待收拾行李、准备返乡那段日子,我意外遇见幼年最好的玩伴——江屿。
七岁之前,江屿是我整个童年最重要的朋友。我们一同在老巷奔跑,结伴下河摸鱼,分享所有零食。我曾经以为,无论时隔多久重逢,我们依旧能够认出彼此。
可当我站在他面前,目光望向他时,江屿眼神一片茫然。他认真打量我许久,眉头微蹙,完全回忆不起我的身份。
“不好意思,我们……认识吗?”
轻飘飘一句话,碾碎我最后一点关于童年温暖的念想。
那些老巷里无忧无虑的时光,只有我一个人牢牢记得。于他而言,我只是一个擦肩而过、毫无印象的陌生人。
儿时七位女性好友陆续走远,初恋背叛,初中四年被持续霸凌,高中友人接连背刺,亲生母亲远远看见我便绕道躲开,父亲懦弱无法庇护我,后妈无休止精神打压与暴力。
亲情、友情、青春里短暂的心动,我认真抓住过每一缕微光,最后所有光亮悉数熄灭。
我常常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眉眼沉默,很难挤出笑容,一如刘梅评价的木头人。自卑根植骨髓,遇事习惯性退缩忍让。幼年溺水的窒息感、被石头砸伤的痛感、膝盖被狗撞破流淌的鲜血、宿舍枕头下凭空出现的钱包、厕所被围困的恐慌、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被怀疑怀孕时的屈辱、被揪住头发的剧痛……无数伤痛记忆交织缠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常年将我困住。
我才十七岁。
前路漫漫,看不到任何曙光。世界很大,偌大人间,竟然没有一处能够安心容纳我的角落。从来没有人,愿意渡我走出这片无边无际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