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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枕头下的赃物,洗不掉的污名 初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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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恶意从来都不是单一形式的拳脚相向,比起腹部骤然传来的钝痛、被锁在厕所无法脱身的恐慌,语言的构陷、无凭无据的污蔑,更容易把人困在密不透风的泥沼里。霸凌我的七个人总在想方设法给我安上各种各样的罪名,打人、撒谎、品行败坏,所有负面标签一股脑堆砌在我身上。而栽赃偷窃二十块钱这件事,是初中前期,压垮我的第一道沉重枷锁。
那是初二上学期,学校实行寄宿制,我住进了集体宿舍。狭小的房间摆着四张上下铺,墙壁泛黄,空气里永远混杂着洗衣粉、泡面和潮湿的味道。我住在靠墙角的下铺,枕头薄薄一层,被褥洗得发白,是家里留下来的旧物件。自从住进宿舍,我习惯尽量缩在床铺角落,不和任何人产生争执。我清楚自己没有依靠,一旦冲突爆发,最后承担后果的只会是我。
带头策划这场闹剧的是吴菲,属于七个长期霸凌我的人之一。她心思最沉,很少直接动手,擅长躲在幕后煽动其他人。
那天午休,宿舍里的人大多外出散步,只剩下我安静躺在床上闭目休息。我不敢真正熟睡,长久活在警惕之中,一点点动静都能让我瞬间清醒。我隐约听见宿舍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有人蹑手蹑脚靠近我的床铺,但是我不敢睁眼查看。我害怕直面她们恶意的目光,只能屏住呼吸,假装依旧沉睡。
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们已经提前设计好了完整圈套。
吴菲口袋里装着她自己的钱包,钱包里原本放着二十元纸币。几个人商量好,先把现金取出私分,再将空钱包悄悄塞进我的枕头底下。等一切布置妥当,她们若无其事离开宿舍,等到下午自习课,再上演丢钱的戏码。
自习课上,吴菲猛地站起身,故作慌张地翻遍书包口袋,大声叫嚷起来。
“糟了!我钱包不见了!里面有二十块钱,是我这周的零花钱!”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皱着眉头四处张望,视线刻意掠过我,语气带着暗示:“中午只有林欣婉一个人待在宿舍,其他人全都出去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猜忌的种子立刻在人群之中生根发芽。
我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紧笔杆,连忙抬头解释:“我没有拿你的东西,午休我一直躺在床上,没有碰过任何人的物品。”
我的辩解单薄无力,没有人愿意相信。在众人的固有印象里,我是那个“有娘生没娘养”、性格孤僻怪异的女孩,家境普通,沉默寡言,所有坏事自然而然会优先怀疑到我的头上。
孙倩紧跟着附和吴菲:“除了你还有谁?宿舍当时就你一个人,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郭琳、韩雪几人跟着起哄,此起彼伏的质疑声包围了我。
“快把钱包交出来吧,承认了说不定老师还能从轻处理。”
“家里没人管教,手脚不干净太正常了。”
刺耳的议论源源不断钻进耳朵,我心脏突突地疼,喉咙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起来。我一遍遍地摇头,反复否认偷窃的事情,可我的声音太小,很快就被周围嘈杂的声音淹没。
班主任被喧闹引来,听完事情经过,没有先调查情况,只是沉着脸看向我:“林欣婉,是不是你拿了吴菲的钱包?主动交出来,事情还可以私下解决。”
老师不信任的眼神,比同学的嘲讽更加伤人。我用力摇头:“老师,我真的没有偷。”
“既然你说没有,那就回宿舍检查床铺。”班主任做出决定。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宿舍,吴菲装模作样在我的床铺周围搜寻,没过多久,她发出一声惊呼,伸手从我的枕头底下抽出那个熟悉的钱包。她高高举起钱包,面向所有人展示:“找到了!钱包就在林欣婉枕头下面!”
围观的同学哗然一片,鄙夷的视线狠狠扎在我身上。
“果然是她偷的!”
“人赃并获,这下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我怔怔看着那个钱包,大脑一片空白。我根本不知道钱包什么时候被塞到枕头底下。我下意识伸手想要上前查看,却被旁边的同学一把推开。
“别碰赃物,现在证据确凿。”
“钱包在这里,但是里面没有钱!”吴菲打开钱包,刻意把空空如也的内里展示出来,“二十块钱肯定被她拿出去藏起来了。”
没有人去思考一个最简单的逻辑:如果我真的想要偷钱,为什么只拿走现金,还要把钱包留在自己枕头下面,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所有人先入为主认定我是小偷,自动忽略所有不合理的地方。
我急得浑身发抖,不断向老师解释这是栽赃陷害,是她们故意放进来的。可没有任何人愿意倾听我的说辞。班主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失望:“林欣婉,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性格内向,没想到会做出偷窃这种事情。二十块钱数额不大,但品行问题不能忽视。”
我想要争辩,想要说出午休听见有人进宿舍,可我没有任何证据,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所有说辞都只是空口白话。
这件事很快传遍整个班级,甚至隔壁班级都听说初二有个叫林欣婉的女生偷同学钱财。“小偷”这个标签牢牢贴在我的身上,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旁人躲闪、厌恶的目光。打饭的时候大家刻意避开我,没有人愿意和我共用课桌,课间只要我靠近,一群人就会四散躲开,仿佛我身上带着污秽。
她们得逞了。
后来某个傍晚,我无意间听见吴菲和张悦在走廊角落闲聊,笑声轻飘飘传进我的耳朵。
“二十块钱平分刚好,林欣婉那个傻子,无论怎么解释都没有人信她。”
“把钱包塞她枕头底下这招真好用,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我躲在楼梯转角,浑身冰冷。原来从一开始,钱财根本没有丢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她们拿走属于吴菲自己的二十元,合伙设计一场偷窃闹剧,只为毁掉我的名声。
巨大的委屈堵在胸口,我靠在冰冷墙壁上无声落泪。真相我听见了,可是我不能站出去揭发。一旦我戳破她们的谋划,等待我的只会是更加变本加厉的报复。初中四年持续的霸凌让我清楚,她们有的是办法折磨我。我只能死死咽下所有委屈,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
诬陷偷窃只是开端,各种各样莫须有的指控接踵而至。有时候同学之间发生争执动手,明明我远远站在一旁,最后却有人出面作证,指认是我挑起冲突动手打人。老师懒得仔细核实,通常各打五十大板,我总要平白承受一份指责。
污名叠加肢体暴力,日子一天天变得更加难熬。高年级四人组依旧没有放过我,来自同村的秦冉总是带头堵我。她们最喜欢守在教学楼楼梯拐角,趁四下无人狠狠踹我的腹部。每次剧痛袭来,我只能弯腰蜷缩,咬紧牙关不敢哭喊。我时刻警惕楼梯上方、走廊暗处,害怕手机镜头正对着我,害怕一举一动被偷拍传播。
长久的压抑、惊吓与躯体疼痛持续消耗我的健康。频繁咳嗽的症状越来越严重,稍微吹一点冷风就胸闷气短。初三体检报告出来,慢性气管炎的诊断结果摆在面前。紧接着心理科评估,抑郁症三个字落在纸上。两份诊断书,是我身体与精神持续崩溃的证明。
也是在初三这一年,父亲林建国把刘梅带回家里。后妈带着她的儿子张浩踏入我的生活,新的折磨在家庭内部拉开帷幕。
刘梅第一眼看见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和。她总能轻易找到理由训斥我,一套双标的道理天天挂在嘴边。
“女孩子长大只能依靠男人,自己撑不起生活。”
“你年纪更大,凡事都要让着弟弟张浩,不能争抢。”
一边反复告诫我不要和父亲走得太过亲近,一边我常常撞见她毫无顾忌和张浩亲吻、舌吻。每次撞见这样的画面,生理性反胃涌上心头,我只能默默转身躲开,不敢流露一丝反感,只要稍有不满,换来的就是无休止的数落。
刘梅带来的冷暴力、语言攻击,和学校铺天盖地的霸凌遥相呼应,家与校园两处,没有一处可以容我喘息。我身上新旧伤痕不断增加,大多是推搡、拍打留下的印记。
班级里,同桌王浩宇平日里总爱拿我的家庭开玩笑。他清楚外界对刘梅的流言,某天上课间隙,他侧过头,故意提高音量嘲讽:“林欣婉,你后妈是不是别人口中的小三啊?”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我积攒多年的情绪。家庭本就是我最不愿意触碰的伤口,母亲抛弃我、父母破碎、后妈到来之后所有委屈瞬间涌上。理智断裂,我控制不住情绪,抬手挥向王浩宇,和他扭打在一起。
冲突很快被老师拉开。事情传到家里,刘梅得知全过程,没有半句安抚,只是冷冷丢下一句:“是你活该。别人说几句怎么了,控制不住脾气动手,出事也是自找。”
我呆呆站在原地,心里最后一点微弱期待彻底破灭。没有人在乎我听到那些话有多痛,所有人只会要求我忍耐、退让。
自杀的念头变得越来越频繁。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天花板,脑海不断盘旋逃离一切的想法。我曾经把朋友当成全部依靠,甚至因为害怕和朋友决裂产生轻生念头,可一路走来,沈知夏、许晓冉、温瑶、陈星语、周柠、孟雨桐、唐芊芊七个儿时好友,一个个慢慢走远。有人搬家转学,有了新圈子慢慢疏远;有人听信流言,主动和我划清界限。
我拼命讨好,小心翼翼维系每一段关系,最终依旧只剩下孤身一人。
升入初一的时候,我谈了第一场恋爱,男生叫赵凯。那时候我格外恋爱脑,极度渴望有人能够善待我。可赵凯丝毫不懂珍惜,交往期间连续出轨两三次。每一次我得知真相,心痛万分,却还是一次次选择原谅。我害怕失去这唯一愿意靠近我的人,哪怕这份感情满是欺骗。即便我不断妥协退让,最后主动提出分手的依旧是赵凯。
一段潦草破碎的初恋,只留给我更深的自我怀疑。我不断思考,是不是我本身不够好,所以亲情、友情、爱情,所有情感最后都会离我而去。
时间缓缓推进到初四,中考倒计时一天天减少,我以为熬过中考,离开这所充满噩梦的初中,一切就能迎来转机。可一场偷拍风波,又将我推入更深的深渊。
同班女生苏晓雅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在夜晚放学路上偷偷拿出手机拍摄我。我偶然察觉到镜头,内心紧绷。长期被偷拍的恐惧促使我选择报警,维护自己的肖像权。可苏晓雅早有准备,警察抵达之前,她彻底删除手机里所有拍摄的照片与视频,销毁全部证据。
证据消失,维权变得困难重重。更残忍的是,有人拍下我报警沟通的画面,偷偷上传到网络。视频扩散开来,陌生网友不明真相,涌入评论区肆意谩骂。各式各样恶毒的评论铺天盖地,指责我小题大做、性格偏执。
第二天踏入教室,全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报警的事情。无数道探究、嘲讽、看热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流言再次发酵,结合之前偷窃的谣言、打架的事情,我在所有人心中彻底变成一个性格古怪、麻烦不断的异类。
初中四年的霸凌到此还没有结束,伤痛早已刻进骨血。我变得愈发自卑懦弱,习惯低头走路,很少开口说话。面部很少产生情绪起伏,刘梅时常打量我,语气带着讥讽:“一天到晚不会笑,跟一块木头一样,死气沉沉,看着让人不舒服。”
我不知道该怎样展露笑容。漫长岁月里,没有人给予我值得开怀大笑的瞬间。亲人抛弃,同窗加害,友人离散,漫漫长路,狂风一直朝着我迎面吹来。
我常常回想幼年时光,七岁之前,我还有最好的玩伴江屿。我们一同在老巷奔跑玩耍,那是我为数不多拥有纯粹快乐的日子。我万万想不到,多年之后,等到我被迫退学,再次和他偶遇,他看向我的眼神一片茫然,完完全全,再也记不起我的模样。
曾经所有温暖碎片,都在时光里慢慢消散。前路望不到光亮,我独自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寒夜里,始终等不到一个愿意渡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