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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岁,世界裂成两半 人称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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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称林欣婉,阴冷压抑文风)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盛夏的热风烤得发蔫,蝉鸣聒噪不休,可是我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那年我七岁,客厅不断传来玻璃杯摔碎的脆响,夹杂着父亲压抑的叹息,还有母亲尖锐刺耳的咒骂。墙壁薄薄一层,所有争吵一字不落钻进我的耳朵。
林欣婉,你选谁。
苏曼双手抱胸站在客厅中央,妆容因为情绪激动有些花掉,目光冷冷扫向缩在墙角的我。她是我的妈妈,可我很少在她眼睛里看见温柔。很早之前我就隐约明白,我好像天生不讨她喜欢。父亲林建国蹲在一旁,眉头紧锁,烟头一根接着一根落在地上,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
离婚两个字,像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我尚且稚嫩的人生。
我攥紧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摆,指尖用力到泛白,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该选择谁。七岁之前的记忆,零碎又矛盾。记忆最深处,留存着两岁那年模糊的痛感。我只是无意之间伸手碰了她一下,不知道哪里惹恼了苏曼,她抬手就打,一下又一下。年幼的我不懂反抗,只能蜷缩着大哭,没有人过来拉开她。后来我长大一点,提起这件事,苏曼只会不耐烦地说我记混了,小孩子不要胡乱编造。
除了这些细碎的疼痛,七岁前的日子尚有微光。我有最好的朋友江屿,我们住在同一个老巷,每天结伴出门玩耍。还有七个女孩子,沈知夏、许晓冉她们,成群结队一起跳皮筋、捡石子。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慢慢流淌。我也曾遭遇意外,在河边玩耍险些失足溺水,冰冷河水包裹身体的窒息感,直到多年之后依旧会闯入我的梦境。跑闹的时候没站稳狠狠撞在墙上,上山捡拾野果被滚落的石块砸中肩膀,一次次磕碰受伤,回家大多只换来一句不小心。
印象很深的一个午后,我去温瑶家里做客,她家大狗突然冲过来将我狠狠撞倒。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鲜血浸透裤子。我忍着眼泪站起身,温瑶却笑着解释,狗是因为喜欢我才扑上来。我呆呆看着伤口,把委屈咽回肚子里,连抱怨都不敢说出口。那是我第一次学到,我的疼痛,在别人眼里可以轻描淡写。
所有简单平淡的欢喜,终止在七岁。
父母最终敲定离婚。消息确定的那一天开始,我的成绩断崖式下跌。从前我能够安稳坐下来写完作业,课堂上认真听讲。家庭破碎带来的恐慌日夜缠绕我,夜里频繁惊醒,脑海不断回放二人争吵的画面。作业本上红色叉号越来越多,老师一次次找我谈话,问我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事情。我低着头沉默,不知道怎么开口诉说。没有人教过一个七岁的孩子,该怎样面对父母分开。
苏曼没有立刻离开这座小城。偶尔她依旧会来看我,带来零食,短暂陪我待一会儿。短暂相处的时刻,我贪心抓住那一点点暖意,心底偷偷期盼,或许他们还有和好的机会。我努力好好学习,天真以为,只要我变得足够优秀,爸爸妈妈就能重新生活在一起。这个念头支撑着我熬过无数沉闷的日夜,一直等到我十岁。
十岁那次数学测验,满分一百二十分,我拿到了一百零八分。拿到试卷的时候,指尖都在发抖。卷子顶端红色数字格外醒目,我小心翼翼把试卷折好,第一时间想要分享给父母。我看见苏曼如约赶来辅导班门口,看见她望向我的目光,我心底燃起微弱的期待。
我以为这份不错的成绩,可以成为一根纽带。我幻想他们愿意放下争执,为了我重新组成完整的家。
幻想仅仅只是幻想。
那次见面之后,苏曼和林建国彻底斩断所有牵扯,没有任何缓和余地。他们正式分开,不再联系。苏曼来辅导班看望我的次数慢慢变少,间隔越来越久。一开始是一周一次,慢慢变成半个月、一个月。到后来,辅导班门口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我依旧每天放学下意识朝路口张望,期待熟悉的身影出现。春天等到梧桐开花,夏天等到暴雨倾盆,秋天落满枯叶,冬天飘起冷雪,路口始终空空荡荡。辅导老师看出我的失落,偶尔轻声安慰我,可安慰无法填补心里巨大的空洞。
没有人告诉我苏曼去了哪里。我不敢主动询问父亲,林建国本身沉默寡言,只要提起苏曼,脸色就会沉下来。我只能独自揣着心事,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那段时间,失眠变成常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天花板,一遍遍回想从前一家人短暂相处的画面。
我慢慢察觉到周遭人的议论。邻里闲言碎语飘进耳朵,他们低声讨论我们家的事,讨论苏曼,讨论我这个父母离异的小孩。年幼的我尚不明白流言有多伤人,但本能想要躲避那些探究、同情、甚至带着轻视的视线。我开始习惯走路低着头,遇见熟人尽量绕道走。
从前成群结伴的朋友,也渐渐和我疏远。最先慢慢淡出我生活的是唐芊芊,她搬家去往别的镇子,我们断了联系。紧接着孟雨桐跟着父母转学。剩下的人之间慢慢生出隔阂,大家有了新玩伴,不再主动喊我一起游戏。
我极其看重每一段友谊。那时候在我狭隘的世界里,亲情摇摇欲坠,朋友是我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我愿意迁就所有人,尽量满足同伴的要求,害怕被抛弃。曾经和朋友爆发矛盾,巨大的恐慌席卷我,我甚至冒出了结生命的想法。我害怕再次陷入孤身一人的境地。现在回头看,那份拼命讨好的执着,早就预示着日后不断迎来的背叛。
江屿也渐渐很少出现在老巷。我们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忙碌的生活拉长彼此之间的距离。我万万想不到,多年之后再度重逢,他会完完全全将我遗忘。
时光缓缓推移,我升入初中。
初中开学第一天,我背着洗旧的书包踏入校门,心底还残存一丝微弱期待,说不定某天能够看见苏曼。现实狠狠击碎幻想。偶然从亲戚口中听到消息,苏曼早就再婚,组建了新家庭,生下一个女儿。
她拥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孩子,彻底把我剔除在她人生之外。
得知真相的那几天,我浑浑噩噩。上课走神,吃饭没有胃口,胸口持续堵得发闷。我忍不住开始回想,当初她一次次来辅导班看我,到底有没有一刻真心惦记我。
一次周末,我跟着父亲上街采购日用品。十字路口人流拥挤,视线穿过来往人群,我一眼认出苏曼。她穿着崭新外套,身边牵着一个小小的女孩,眉眼有几分像她。我呼吸一滞,下意识停下脚步,期待她能够看见我。
当苏曼目光扫过来,视线和我相撞的刹那,她动作僵硬一瞬,紧接着迅速调转方向,拽着身边小女孩快步绕远,刻意避开,没有一声问候,没有一个眼神停留。
我呆呆站在原地,冷风迎面吹过来,浑身发冷。父亲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什么都看见了,他没有上前,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后来某个深夜,林建国难得和我说起埋藏多年的往事。声音沙哑沉闷,他告诉我,苏曼当年选择离婚根本不只是日常矛盾,她婚内早已出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长久以来构建关于母亲仅存的美好幻想轰然崩塌。
原来长久以来所有的忽冷忽热,所有毫无预兆的离开,早就有答案。她主动向林建国提出,不想要我。最终抚养权归于父亲。
我没有哭闹,安静听完一切。巨大的悲伤麻木了感官,只剩下持续不断的空洞。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可以被轻易舍弃的人。
初中校园并没有成为避风港。噩梦在这里正式拉开序幕。
仅仅入学不到两个月,恶意扑面而来。最先出现的是无休止的嘲讽。课间休息,走廊里有人经过我身边,刻意压低声音:“林欣婉,有娘生没娘养。”
一句话,利刃一般反复切割我。
我紧紧咬住下唇,加快脚步逃离。我不敢反驳,不敢争执,只能拼命躲藏。可是恶意不会因为退让消失。霸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缓缓笼罩我整整四年。七个同班同学经常性针对我,嘲笑我的穿着,往我课桌里塞垃圾,故意撞倒我的书本。更大的威胁来自高年级四人女生小组,秦冉、叶婷她们,其中秦冉和我来自同一个村子。
某个午休,她们堵死女厕所大门,把我困在狭小隔间外面。四个人交叉着手堵住出路,戏谑地看着我,不让我走出厕所。上课铃声一遍遍响起,我急得眼眶发红,不断恳求她们放行。直到上课许久,她们才嬉笑着散开。我冲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目光齐刷刷投向迟到的我,哄笑声此起彼伏。
还有无数次,走在教学楼楼梯,有人趁我不注意,抬脚狠狠踹向我的腹部。冲击力让我踉跄着后退,疼得弯腰蜷缩。我不敢反抗,不敢大声呼救。恐惧牢牢禁锢我,我时刻担心楼梯拐角暗处有人举着手机拍摄视频。一旦影像流传出去,等待我的只会是更多羞辱。
长久的恐惧、压抑、精神折磨,持续侵蚀我的身体健康。经常咳嗽胸闷,呼吸不畅。初三体检之后,医生诊断我患上慢性气管炎。伴随躯体病痛而来的,是持续低落的情绪。再次前往医院心理科,抑郁症诊断书落在手里。
我拿着诊断单,不知道可以给谁看。父亲忙于打工谋生,无暇顾及我的情绪;远方的母亲早已另有家庭;身边同学大多冷眼旁观。厚厚的诊断证明,只能被我锁进抽屉最深处。
也是初三这一年,林建国带回一个女人——刘梅,我的后妈。
新生活并没有带来转机,只是开启新一轮无边无际的煎熬。刘梅还带来她的儿子张浩。从刘梅踏入家门开始,我身上新旧伤痕越来越多。言语羞辱变成日常,时不时还有推搡、拍打。刘梅永远有源源不断的道理压制我:女孩子一定要依附男人;年纪大的理所应当忍让年纪小的。
双标的道理充斥整个家。她反复警告我,不要和父亲走得太过亲近,可转头就能当众和张浩亲密亲吻、舌吻。每次看见这一幕,我生理性不适,却不敢表露半点不满。
压抑的家庭,暴力的校园,远去的亲友。四面八方的压力挤压着十几岁的我。自杀的念头频繁浮现。有时候盯着窗台,盯着锋利物品,脑海不受控制冒出逃离一切的想法。只是残存一丝微弱的本能,让我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我慢慢变得沉默。不再主动说话,习惯性收敛所有情绪,面部很少有起伏。刘梅常常斜着眼打量我,语气带着讥讽:“林欣婉,你怎么永远不会笑,跟一块木头一样,死气沉沉,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我不知道该怎么笑。我早就忘记,无忧无虑开怀大笑是什么滋味。阳光好像永远绕开我,四周只剩下望不到尽头的阴冷。没有人向我伸出手,漫漫长路,从来无人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