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里没有星光》明月溪溪

7、褪色的仙梦 闲暇时

　　闲暇时和旧友闲聊，很多埋在心底的往事被一点点翻出来。谈话间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我很小的时候，和一群伙伴疯玩的日子。

　　那时我们年纪尚幼，心思简单又天真，常常围在一起笃定，我们并不是普通的小孩子，而是从天上下凡的仙界仙子。一有空就凑在一块编排故事，模仿想象里仙人的模样，幻想着总有一天能够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那段时光没有猜忌，没有无休止的指责与诬陷，不必时刻绷紧神经提防旁人，是我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干净透亮的片段。只是时光推着人往前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各自有了新的生活，联系慢慢变少，很少再相约出门玩耍。曾经热热闹闹的小团体，悄无声息散了场，如同一场仓促落幕的梦，慢慢褪掉所有色彩。

　　也是在那段无忧无虑的年纪，朋友喊我一起打牌，我很快迷上了这项消遣，几乎每一天都会凑在一起玩。坐在牌桌前盯着一张张纸牌的时候，外界所有嘈杂都会短暂消失，我不用去想家里压抑的氛围，不用在意别人异样的眼光。打牌成了我年少时期不起眼的避难所，安安静静握着牌，就能拥有片刻喘息。我从来没有想到，往后漫长岁月里，能够让我安心放松的时刻，会变得越来越稀缺。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初三那年，后妈走进了我的生活，一切彻底朝着糟糕的方向滑落。

　　自从她住进家里，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肉眼可见地变多。有的是争执拉扯磕碰留下，有的是长久压抑之下自我伤害的印记。家里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紧绷，我和父亲、和这个新组建家庭里所有人的关系，迅速变得僵硬疏离。曾经偶尔还会悄悄期盼生日到来，心底奢望能收到一句祝福，可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我慢慢主动放下了这份期待。后妈带来的弟弟，每一年生日都热热闹闹，蛋糕、礼物、一家人的陪伴应有尽有。所有人记得他的喜好，迁就他的情绪，没有任何人想起，我也有属于自己的生日。久而久之，我不再提起生辰，安安静静把这一天当作普通日子度过，不敢再抱有半分期待。

　　有一年过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本就尴尬。后妈随口一句玩笑，直指两百块钱是我偷偷拿走的。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浑身一阵发冷，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从小到大无数次被无端诬陷偷窃，这件事是扎在我心上最深的刺，我对这类指控格外敏感，根本没办法当作一句普通玩笑。我急切地和她辩解，反复表明自己没有拿过钱，可她拿不出任何证据，争执过后只是轻飘飘解释，仅仅是随口说笑，让我不要太过较真。

　　轻飘飘的一句话，轻易掀起我全部旧伤。没有人顾及我的感受，没有人明白，一句毫无依据的怀疑，足以唤醒我过往所有百口莫辩的绝望。也是从这段时间开始，自卑与敏感彻底扎根在我的骨子里。我天生属于泪失禁体质，情绪稍微受到刺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落。可家里所有人统一要求我，立刻把眼泪憋回去。在他们眼中，哭泣等同于矫情、无理取闹，是我用来要挟别人的手段。没有人愿意静下心，问问我落泪背后积攒了多少委屈，他们只想要一个麻木顺从、不会表露情绪的我。

　　日复一日的压抑不断堆积，绝望抵达顶峰的时候，我选择尝试结束自己的生命，最后没能成功。我预想过很多种结局，或许会迎来安抚，或许会迎来劝说，唯独没有料到等待我的是两记拳头。疼痛感清晰落在身上，伴随着冰冷刺骨的话语砸向我：倘若一心想要自杀，就出门去，最好一击毙命，不要死在家里，免得产生多余开销。

　　那些话长久盘踞在我的脑海里，无数深夜反复回响。我一遍遍清醒地意识到，在他们心中，我的性命远远比不上钱财。别人的家是避风港，可我身处的家庭，是源源不断制造痛苦的牢笼，无处躲藏，难以逃离。

　　母亲时常数落我没有梦想，总是拿我和别人家的孩子对比。她说别的小孩眼里闪闪亮亮，充满活力与开心，唯独我的双眼黯淡无光，死气沉沉。每一次听见这番话，我都在心底默默反问她，我曾经也拥有许许多多憧憬与愿望，可那些藏在心底的梦想，是被她亲手一点点打碎。长久承受家庭纷争、无端猜忌、旁人恶意，接连不断的失望耗尽我所有热情，我又怎么能够轻轻松松开怀大笑，眼底又怎么可能留住光亮？我眼底熄灭的光，到底拜谁所赐，好像从来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好好想一想。

　　思绪继续往更早的时光回溯，初一那一年发生的事，直到如今依旧历历在目。同班同学主动提出，帮我拿一下笔袋，那时我的笔袋里面装着一百元现金。等他将笔袋还给我，我很快发现里面的钱不翼而飞。我向他询问钱款去向，他矢口否认，一口咬定是我自己花掉或者不慎弄丢。我不甘心平白蒙受冤屈，当天晚上约人一同前往调取监控。

　　监控画面清清楚楚，能够看见他伸手探进我的笔袋，就算动作处在监控死角边缘，行为依旧十分明显。陪我一同查看监控的一共有三个男生，其中一人暗恋偷钱的那个同学，另外两个人后来转去别的辅导班。明明证据摆在眼前，所有人依旧偏向对方，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的说辞。孤立无援的滋味，我早已体会过无数次。时隔多年，我重新和那个同学取得联系，他承诺攒够钱之后就把一百元还给我。没过多久，我偶然听闻，他的父母同样离婚了。我清楚生长在破碎家庭里的孩子各有难言苦楚，共情那份相似的煎熬，最后心软，没有再向他讨要这笔钱。

　　前段时间和老朋友闲聊过往，许多尘封的真相终于落地。朋友们和我的家人有过接触，他们对我父亲与母亲的印象都算不上好。也是在这场谈话里，我最终确认，从前旁人议论母亲婚内出轨，全部都是事实。一桩桩往事串联起来，很多从前难以理解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可真相大白之后，并没有想象里的释然，只剩下无尽疲惫。

　　除此之外，朋友还和我说起一件让我心头沉重的事。父亲和后妈欠下我表弟家五万多元债务，两人私下悄悄盘算，这笔欠款将来需要由我来偿还。我仿佛生来就背负着许多不属于自己的重担，在他们眼中，我像是一个可以随时索取价值的工具。外界不少人被表象蒙蔽，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自愿退学，厌倦读书，不想继续念书。只有我清楚残酷的真相，家里拿不出足够的钱供我完成学业，被迫中断读书这条路，从来不是我的选择。

　　闲谈之间，我又想起小时候那个弟弟江屿。时隔多年，兜兜转转再次听闻相关消息，让人唏嘘不已。江屿的哥哥还记得我，可我心心念念记挂着的那个弟弟，早就将我遗忘。疼爱他的奶奶尚且记得我的模样，只是那位慈祥的老人，几年前已经永远离开人世。

　　记住我的人慢慢消散在人海，被我放在心底的人渐渐遗忘我的存在。生命里短暂出现过的暖意，都只是转瞬即逝的烟火，短暂照亮灰暗的生活之后，迅速归于沉寂。

　　童年幻想自己是仙子的梦早就破碎，打牌打发时间的少年时光一去不返。接踵而至的诬陷、冷暴力、区别对待不断磨平我所有棱角。我学会沉默，学会独自咽下委屈，学会不轻易期待任何人、任何事。我走过一段又一段漆黑的道路，回头望去，一路上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我常常会思考，如果人生能够重新选择，我会不会拥有不一样的生活。可世上从来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所有伤痛真实烙印在身上，无法抹去。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压抑的小事层层堆叠，构成我一路走到现在的全部人生。我被困在连绵不断的阴霾里，遥遥望去，找不到一处能够安心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