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里没有星光》明月溪溪

11、碎裂的屏幕 夜色沉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嗡嗡的闷响，把盛夏傍晚最后一点凉意都搅散了。距离中考还有不到两个月，堆积在书桌边角的试卷越摞越高，我每天放学回家，吃完饭就一头扎进房间里刷题。那时候家里经济状况本就因为爸爸之前的车祸一落千丈，再加上奶奶离世办完丧事掏空了仅剩的积蓄，气氛常年压抑得喘不过气。后妈总是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音量开得很大，嬉笑的声音隔着一道木门钻进来，搅得我根本没办法静下心写作业。

　　无奈之下，我只能拿出攒了很久零花钱买来的二手手机，用来查找错题解析、看网课讲解。我从来没有用它刷娱乐视频、闲聊早恋，所有的使用记录都干干净净，可在他们眼里，只要我握着手机，就是不务正业、贪玩偷懒。

　　那天晚上作业格外多，几道数学压轴题卡了我很久。墙上的挂钟时针一点点挪到晚上十点，我趴在书桌前，屏幕微弱的白光映在我疲惫的脸上。指尖还在慢慢打字搜索解题思路，房门没有预兆地被猛地踹开，力道大得撞到墙壁，发出沉重的咚声。

　　我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爸爸皱着眉头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身后还靠着门框冷眼旁观的后妈。还没等我开口解释我只是在查学习资料，他几步冲到书桌旁，不由分说就伸手抢夺我的手机。

　　“都十点了还抱着手机不放，你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怪不得成绩忽高忽低。”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厌烦，没有给我任何辩解的余地。

　　我死死攥着机身，眼眶瞬间发酸：“爸，我在看网课讲题，不是玩……”

　　“借口都是给懒人准备的。”他根本不听半个字，猛地用力一扯。单薄的二手手机直接脱离了我的手心，被他高高举过头顶。下一秒，伴随着我惊慌的惊呼，手机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炸开，屏幕瞬间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机身边角磕碰出凹陷，黑屏之后再也没有亮起。我愣在原地，看着地上坏掉的手机，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那是我省吃俭用，舍弃了好几个月的早饭钱才买下的，是我枯燥压抑的生活里，唯一可以借助来好好学习的工具。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习惯性的泪失禁又开始发作，豆大的泪珠砸在作业本上，晕开了墨迹。后妈靠在门边慢悠悠开口，没有半句劝解，反而火上浇油：“早就跟你说过不要给孩子配手机，自制力这么差，早晚被电子产品耽误一生。现在砸了也好，省得天天惦记。”

　　“我没有贪玩！”我哽咽着反驳，伸手想去捡起坏掉的手机，想要证明里面全是学习软件。

　　爸爸一脚把手机踢到墙角，冷漠地俯视着我：“不用看了，砸了就是砸了。以后不许再碰任何电子产品，真要学习，课本和教辅书足够用。”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残破的手机，裂痕割到了指尖，细微的痛感传来，却比不上心口的冰凉。我把手机背面翻过来，里面存储的笔记、整理的错题、收藏的知识点全部都跟着报废了。那段时间临近中考，很多重难点网课没有办法再观看，我的复习节奏硬生生被打断。

　　我鼓起勇气和爸爸商量，哪怕不用新手机，拿去维修一下也好，只用来学习。可他直接拒绝了，甚至觉得我还在执着于玩乐：“修手机不要花钱吗？家里现在什么条件你不清楚？为了你所谓的学习，还要额外支出，太不懂事了。”

　　后妈在一旁附和，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故意撒谎、沉迷网络。在这个家里，我的话语权永远是无效的，没有人愿意低头看一看破碎的屏幕，也没有人愿意倾听我的苦衷。之前无数次被诬陷偷窃、被曲解言行的无力感再一次席卷而来，我好像无论怎么做，都没办法摘掉他们给我贴上的坏标签。

　　往后的很多个夜晚，没有了网课辅助，遇到难解的题目我只能硬着头皮死磕，常常熬到深夜也找不到突破口。客厅里依旧是后妈外放的短视频声音，爸爸很少再来关心我的学习状态，仿佛砸掉手机，就解决了所有问题。偶尔我路过墙角看到那台报废的手机残骸，心里都会泛起一阵委屈。

　　我渐渐明白，毁掉的从来不止是一台手机。碎裂的屏幕背后，是不被信任的真心，是不被看见的努力。在这个重组的家庭里，我的委屈可以被随意忽略，我的解释可以被当成谎言，所有的过错都会单方面归咎于我。

　　后来我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要买新的手机，也不再试图辩解自己的行为。习惯了沉默之后，性格变得更加封闭内向。白天在学校要承受往日残留的流言蜚语，回到家还要面对冷冰冰的氛围，我像一颗多余的尘埃，小心翼翼蜷缩在角落。

　　深夜我会把那台碎屏手机藏进抽屉最深处，指尖摩挲着布满裂痕的玻璃。我时常会想起，如果那天晚上他们愿意多花一分钟听我的解释，愿意看一眼我的使用页面，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只有一次次堆积起来的失望，层层叠叠压在我的身上，让我愈发觉得，自己只是这段不幸生活里，最不起眼的炮灰。

　　夜里落泪的时候，没有人会递一张纸巾，只会有人呵斥我不许哭，逼迫我把情绪全部咽回肚子里。砸坏的手机可以丢弃，但扎根在心底的失落与自卑，却再也没办法轻易清除。往后漫长的日子里，每当我想要拿出电子设备提升自己，都会下意识想起那个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夜晚，心底先一步升起胆怯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