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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满身的债务 我本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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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摔坏手机那件事,已经是那段灰暗日子里压下来最重的一块石头,可我低估了这个家给我套上枷锁的手段。他们不打不骂的时候,最擅长用一套扭曲的道理,把我牢牢钉在“亏欠者”的位置,让我从骨子里认定,我活着本身就是一场罪过。
中考结束之后,家里没有任何人过问我的发挥好坏,没有人问我想读哪所高中,所有人讨论的重心,永远绕在后妈带来的儿子身上。那天晚饭过后,碗筷随意堆在餐桌上,后妈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碎屑落得满地都是。我安静收拾好自己的课本,准备回房间,刚转身,我父亲就开口叫住了我。
他坐在老旧的木椅上,神情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规矩:“你不要总觉得家里亏待了你。我把你生下来,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从头到尾,你都是欠我的。以后不管是打工赚钱,还是听话懂事,偿还这些都是你本该做的。”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从前只是隐隐觉得别扭,那天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忽然冲破了防线。我攥紧了衣角,鼓起勇气小声反驳:“生命是两个人带来的,我亲妈也生下了我,那我是不是也亏欠她?”
我只是一句简单的反问,没有指责,没有撒泼,却瞬间点燃了后妈的情绪。她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身盯着我,眼神带着尖锐的敌意:“你还好意思提你亲妈?要不是你的存在,我儿子本来可以拥有完整的母爱,是你横插一脚,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妈妈,所以你天生就亏欠你弟弟。”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辩驳。父母离婚是上一辈的选择,母亲改嫁也是她自己的决定,从头到尾,我从来没有争抢过谁的陪伴,可所有的过错,最后都强行归结到了我的身上。
见我沉默不语,后妈得寸进尺,继续编织着属于她的逻辑牢笼:“抛开别的不说,这几年是谁给你做饭、打理你的衣食住行?是我在接手照顾你的生活,我愿意接纳你留在这个家里,愿意养育你,这份人情,你也必须欠着我。”
短短几分钟,我仿佛背上了三份还不清的债务。欠父亲生育之恩,欠弟弟一份母爱,欠后妈养育之情。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我没有资格委屈,没有资格抱怨,我的所有情绪、需求、委屈,在层层亏欠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站在客厅中央,被三句枷锁一样的言论包裹着,四面八方都是指责。我想解释,可过往无数次被诬陷、被无视的经历告诉我,我的辩解只会被当成狡辩。泪失禁的本能又开始发作,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父亲看见我落泪,眉头紧锁,语气更加不耐烦:“又哭?我说两句实话你就受不了了?欠别人的东西,就要学着低头隐忍,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后妈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被惯坏了,一点道理都听不进去。总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却看不到自己身上背负的亏欠。”
没有人安抚,没有人共情,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审判我,把所有枷锁强行套在我的身上。回到狭小的卧室,我关上房门,背靠冰冷的门板滑落在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万家灯火亮起,没有一盏温暖是为我而留。
我一遍一遍回想他们说的话,越想越绝望。原来从我出生开始,我就是一个负债者。我偿还不完父亲的生育债,弥补不了所谓抢走弟弟母爱的过错,也回报不完后妈的养育情。好像我无论怎么做,永远都没办法还清,永远都要低人一等,永远都要妥协退让。
原生家庭带来的窒息感,比校园霸凌、皮肉伤痕更加磨人。身上的伤口可以结痂愈合,可是刻在观念里的自我否定,会日复一日啃噬我的精神。那段时间我每天都陷在自我怀疑里,做任何一件小事都会下意识反思,是不是我又亏欠了谁,是不是我又给别人添了麻烦。
房间的抽屉里还放着之前破碎的手机,看着那道蛛网般的裂痕,再联想到身上层层叠叠的“债务”,活下去的念头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所有人的累赘,消失或许才是唯一不用再背负亏欠的方式。
那天深夜,家里所有人都已经熟睡,客厅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吞没了理智,我做了冲动的决定。我不想再面对无休止的道德绑架,不想再日复一日活在亏欠里,不想继续做这个家庭里多余的炮灰。
好在最后,这场轻生的计划并没有成功。微弱的求生本能拉住了我,剧烈的不适感席卷全身,我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发冷,只有止不住的眼泪无声流淌。
天亮之后,家里人发现了我的异样。可等待我的不是关心、安抚,也不是反思自己的言语有多伤人。父亲看见虚弱的我,没有一句心疼,只有暴怒的斥责。他皱着眉,语气冰冷刻薄,甚至抬手推了我一下:“就因为我们跟你讲了几句道理,你就要闹自杀?你这是在用威胁绑架我们?”
后妈站在一旁,冷冷地旁观,没有半句劝解:“我就说她心思太脆弱,承受不住一点真话。现在闹这一出,无非就是想让我们妥协,纵容她的小性子。”
没有人追问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没有人复盘前一晚那些压垮我的言论。他们只会把我的崩溃,定义成任性、矫情、刻意要挟。我虚弱地靠在墙边,连开口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本来以为,轻生失败之后,至少能换来片刻的缓和,可现实给了我最刺骨的一击。他们依旧坚定地维持着那套扭曲的逻辑,依旧笃定我亏欠着家里每一个人。父亲依旧反复强调,他赐予我生命,我这一生都无法还清;后妈依旧时不时提起,我亏欠她的儿子、亏欠她的包容。
从那天起,我彻底关上了心里最后一扇想要沟通的门。我不再反驳他们的论调,不再为自己辩解,默默默认了那三份莫须有的债务。只是心底的麻木越来越浓重,笑容彻底从我的脸上消失。
我渐渐懂得,有些枷锁一旦被强行戴上,旁人不会在意你愿不愿意背负,只会一味要求你埋头偿还。我的出生不是罪过,我没有抢走任何人的亲情,后妈的养育也从来不是出于善意,只是他们为了拿捏我,刻意捏造出来的理由。
自杀未遂之后,我没有变得开朗,也没有得到救赎,只是学会了伪装沉默。白天装作麻木顺从的样子,迎合家里所有人的要求;深夜独自消化所有的绝望与委屈。那几句轻飘飘的“你欠我的”,成了往后很多年里,萦绕在我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
碎裂的手机可以封存,难听的争吵可以暂时落幕,可刻进骨子里的压抑、自我否定,还有那场失败的轻生经历,永远留在了我的青春里。我像一个背负巨额欠条的囚徒,被困在名为家的牢笼之中,前路看不到光亮,身后也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