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里没有星光》明月溪溪

10、寒夜无归 我总以

　　我总以为谷底已经是尽头，可命运好像总能再往下挖出一层更深的泥沼。做惯了旁人故事里的炮灰，连下坠都成了我的常态，我甚至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这份窒息，只能任由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家里的债务压得越来越紧，父亲和后妈再也懒得做表面功夫，连假意的温和都彻底收了起来。从前他们只是私下盘算让我偿还五万欠款，后来干脆摆到明面上，吃饭的时候随口念叨，每一句都像钉在我身上的钉子。他们不会问我有没有能力，不会顾及我早早被迫辍学、没有学历没有手艺的窘境，只笃定这笔烂摊子，理应由我来收尾。

　　为了省下开支，他们开始变相压缩我的所有生存空间。冬天没有给我添置厚棉衣，我只能穿着单薄的旧外套缩在房间里，夜里冻得蜷缩成一团，被子薄得挡不住冷风。弟弟的羽绒服、保暖鞋一到换季就早早备好，堆在沙发上格外刺眼。我不敢开口讨要，只要多说一句，换来的就是指责：家里欠着外债，就你最不懂节俭，只会拖累全家。

　　我开始学着出去找零散的临时工，想赚一点微薄的零花钱，至少不用事事看人脸色。可没有文凭、没有经验，年纪又不大，能找到的只有最辛苦的体力活。冬天凌晨就要起床去分拣货物，手指冻得红肿开裂，渗出血水，回到家也得不到半句关心。后妈看见我手上的伤口，只嫌弃我干活毛手毛脚，弄脏了家里的毛巾，连碘伏都不愿意拿出来给我用。

　　最让我崩溃的是无处不在的二次诬陷。那天我打工结了几百块工资，小心翼翼放在抽屉夹层里，隔天钱不见了。不出意外，所有矛头第一时间指向我自己藏起来撒谎，或是偷偷挥霍。没有人愿意去看是不是家里其他人挪动了位置，也不会去询问弟弟有没有乱翻柜子。父亲铁青着脸质问我，言语刻薄，全然不顾我每天起早贪黑受的苦。过往一次次被冤枉偷钱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我控制不住落泪，泪失禁的本能让场面变得对我更加不利，他们只会冷笑，认定我是心虚哭泣。

　　我百口莫辩，只能默默吞下委屈。直到三天后，在后妈的收纳箱角落找到了被杂物盖住的钱，她也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放错了地方，没有道歉，没有愧疚，仿佛之前咄咄逼人的审问从来没有发生过。长久的猜忌就像一根钝刀子，不致命，却日复一日慢慢割着我仅剩的底气。

　　夜里情绪崩溃的时候，我偶尔会靠在房门上小声哽咽，可隔墙传来的永远是不耐烦的呵斥。他们嫌我晦气，嫌我总散发负能量，勒令我不许哭出声，最好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我渐渐不敢再流露情绪，难过到极致也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咽回肚子里，久而久之，胸口总是闷着一块化不开的郁结，偶尔喘不上气。

　　身体也开始发出警报。长期受凉、营养不良、熬夜焦虑，我频繁头晕胃痛，有时候干活到一半，小腹坠痛难忍，只能蹲在路边缓很久。我提过一次想去简单检查一下，父亲直接回绝，说小病扛一扛就过去了，去医院又是一笔没必要的开销。后妈在一旁附和，说我就是心思太重，闲出来的毛病。我只能揣着止痛药硬撑，疼到浑身冒汗的时候，就躲在狭小的出租隔间里，没有人知晓我的煎熬。

　　曾经我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想着只要自己努力攒钱，早点离开这个家，就能逃离所有压抑。可现实依旧不肯放过我。打工的小店老板听信了旁人闲言碎语，莫名对我抱有偏见，一点小事就会指责我偷懒、手脚不干净。我明明踏实干活，最后却被委婉辞退，好不容易找到的收入来源，就这样凭空断裂。走在街上的时候，冷风刮在脸上，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好像无论我往哪个方向走，前路都是死胡同。

　　偶尔刷到从前同学的动态，有人继续升学读书，有人被家人呵护着规划未来，哪怕遇到挫折，身后也有家可以回去。再看看我，学业中断、背负不属于自己的债务、常年活在猜忌与冷暴力里，连生病就医、添置一件厚衣服都成了奢望。对比之下，孤单和落魄被无限放大。

　　我也试过想要联系当年那个偷了我一百块钱的同学，不是为了要钱，只是想找一个人倾诉积压的委屈。可对方早已断了所有联系方式，一点痕迹都找不到。那些短暂给过我温暖的人，温柔的哥哥、慈祥的老人、年少结伴的朋友，要么遗忘我，要么永远离去，没有一个人能留在我身边撑我一程。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恶劣，父亲因为车祸留下的旧伤时常发作，心情越发暴躁，一点点摩擦都会变成争吵。后妈习惯性把所有负面情绪转嫁到我身上，我成了全家最合适的出气筒。他们不会对弟弟苛责，不会互相退让，所有的不满、焦虑、贫穷带来的戾气，最后全都倾泻在我身上。

　　我越来越沉默，在家几乎不会主动说话，吃饭低头快速吃完，就缩回自己狭小的房间。房间没有暖气，窗户漏风，墙面斑驳，是整个家里最简陋的角落。我常常坐在黑暗里发呆，不开灯，不玩手机，任由孤寂包裹自己。我渐渐明白，所谓炮灰，就是不需要拥有舒适、温暖、偏爱，只要默默承接所有人的负面就够了。

　　我不敢再产生轻生的念头，不是因为留恋生活，而是清楚记得当初失败之后，迎来的只有拳脚和冰冷的驱赶。我连结束痛苦的资格，都要被金钱衡量。可硬着头皮活下去，每一天都是重复的煎熬，看不到拐点，看不到曙光。

　　偶尔下雨的夜晚，我站在窗边看着湿漉漉的街道，来往行人都朝着家的方向奔赴。万家灯火亮起，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有烟火气，唯独我所在的房子，只有冷漠、算计和无休止的压抑。我好像拥有一个名义上的家，却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苦难不会因为妥协就手下留情，委屈不会因为沉默就自动消散。我依旧要顶着莫名的猜忌、沉重的债务、破败的身体和无止境的冷暴力往前走。没有人会心疼我一路跌了多少跤，没有人会接住我崩溃的瞬间，所有人都只等着我长大之后，替他们抹平遗留的麻烦。

　　长夜漫漫，寒意浸透四肢。我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清楚地知道，这场看不到尽头的磨难，还会继续拉扯着我往前走，而我依旧孤立无援，寒夜漫漫，无处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