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里没有星光》明月溪溪

9、世界炮灰 很长一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常常安静发呆，心底盘旋着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或许我生来就是这世间的炮灰。

　　炮灰是什么？是故事里无关紧要、随时可以舍弃的角色，是用来衬托别人圆满人生的底色。不需要有人顾及我的喜怒哀乐，遇到难题最先被牺牲的永远是我；所有突如其来的苦难，毫无缘由落在我的身上；旁人人生里偶尔出现的坎坷，是我日复一日的常态。我好像只是被动站在这里，静静等待一桩桩糟心事接踵而至，没有选择，无从躲避。

　　没有人天生愿意认定自己毫无价值，我也曾挣扎过，期盼生活能够出现一点转机，盼着某一天，所有压抑与煎熬能够画上句号。可一次又一次的期待落空之后，那层薄薄的希望外壳彻底碎裂，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反复提醒我，在所有人的规划之中，我永远排在最后一位。

　　家里日子愈发拮据之后，取舍无时无刻不在上演。资源有限，温情稀缺，每当需要有人退让、有人牺牲，被推出来的那个人永远是我。

　　日常大大小小的开销，最先削减的永远属于我。换季想要一身合身的衣物，会被数落不懂事，不懂体谅家里艰难；身体不舒服想要去诊所看一看，换来的多半是一句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另一边，弟弟想要的零食、玩具，只要开口，大多能够如愿。同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们仿佛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标准里。

　　我慢慢学会不再主动提出任何需求，把所有想法悄悄压在心底。我害怕开口之后迎来指责，害怕成为别人口中拖累家庭的累赘。久而久之，我习惯降低自己所有欲望，仿佛我本身就不需要温暖，不需要照顾，不需要任何偏爱。所有人都默认我足够坚强，可以承受一切委屈，却没有人看见，坚强只是我被逼无奈伪装出来的外壳。

　　很多时候发生矛盾，对错从来不重要，平息纷争的最简单方式，就是让我低头认错。哪怕整件事情过错根本不在我，最后依旧需要我主动退让，大事化小。他们总说一家人不必分得清清楚楚，可这份模糊界限的包容，从来不会落在我的身上。道理标准因人而异，唯独束缚我的那一条，永远严苛无比。

　　我渐渐明白，所谓炮灰，就是矛盾冲突发生时最先被舍弃的棋子。倘若牺牲我的感受就能维持表面的安稳，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么做。没有人会停下来思考，一次次妥协退让，会在我心底堆积多少伤痕。

　　不止家庭之中如此，放眼过去漫长的成长岁月，外界的恶意同样从未缺席。校园数年无休止的霸凌，漫天谣言与无端诬陷，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危险试探，短暂交好的人最后慢慢疏远、遗忘我。那些短暂给予我一丝暖意的人，终究只是路过，不会长久为我停留。

　　我见过很多人，他们的人生拥有兜底的人。受了委屈可以回到家中倾诉，遇到困境有人愿意伸出援手，犯错之后有人包容安抚。我羡慕那样的人，羡慕他们拥有退路。可我回头张望，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能够成为我的依靠。遇到风雨的时候，只能独自撑着，硬着头皮往前走。一旦我垮下来，不会有人接住我。

　　偶尔生病的时候，这种炮灰般的感受会变得更加清晰。浑身酸痛、精神萎靡，独自蜷缩在房间里，很少有人主动关心我身体如何。大家照常忙着各自的生活，忙于计较琐事，忙于思虑钱财，我的难受显得微不足道。有时候难受得难以入睡，睁着眼熬过漫漫长夜，静静等待天色亮起，等待疼痛缓慢消散。

　　我不敢随意倒下，倘若我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最先传来的不会是心疼，而是一连串的抱怨，担忧我会成为额外的负担。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就附带源源不断的麻烦。

　　闲暇的时候我会观察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大家各有归宿，各有期盼。有人被父母细心呵护，有人拥有长久不变的挚友，有人前路铺着平稳的道路。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主线人生，而我只是穿插在旁人故事里不起眼的配角，是命运随手拿来铺垫苦难的炮灰。

　　我也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主线，想要拥有不用小心翼翼的生活，想要不必时刻提防猜忌、诬陷与冷暴力。可一次次的现实打击，慢慢磨掉了这份奢望。很多路还没有来得及启程，就被现实死死堵住。外人以为我主动放弃学业，随心所欲选择自己的道路，真相却是家庭条件不允许，我被迫停下前行的脚步。没有人问我心中是否不甘，所有人理所当然接受外界编造出来的假象。

　　父亲和后妈欠下巨额债务，心中盘算着日后由我偿还。这笔欠款并非因我而起，从头到尾与我毫无关联，可是在他们的计划里，最终承担债务的人是我。仿佛我生来的使命，就是收拾所有人留下的烂摊子，承担不属于我的重担。

　　好事永远轮不到我，旁人遗留的麻烦、经济的压力、家庭积攒的矛盾，全部一股脑堆到我的身上。没有人询问我愿不愿意，所有人单方面做好决定，默认我应当全盘接纳。

　　长久浸泡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我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很多心里话，翻来覆去斟酌许久，最后还是咽回肚子。倾诉是一件奢侈又危险的事情，说得多了，容易被贴上敏感、矫情、记仇的标签。久而久之，我习惯自我消化所有情绪，开心无人分享，痛苦独自承担。

　　人长久得不到正向反馈，心底的光亮会一点点熄灭。我不再期待节日，不期待惊喜，不期待任何人的理解与偏爱。任何微小的善意出现，我都不敢轻易当真，因为过往无数次经历证明，短暂温暖过后，往往是更深的失落。

　　我见过人性自私的一面，最亲近的人最先考量利益，权衡得失。危急关头，亲情的分量轻得可怜。当初我轻生未遂，迎接我的不是劝慰，而是冰冷的拳头与刻薄的话语。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我的生死，而是如果我出事，会带来多少花销。那一刻我彻底看透，在利益面前，我的情绪、我的性命，都可以随意搁置一旁。

　　世界很大，无数人在奔赴属于自己的烟火人生，有人奔赴理想，有人奔赴爱人，有人拥有安稳平淡的小日子。偌大天地之间，好像唯独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四处漂泊一般挣扎求生，哪里都算不上归宿。

　　有时候走在街上，看着来往的行人，每个人步履匆匆，奔赴自己的目的地。我常常忍不住想，是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可以奔赴的远方，只有我被困在原地，反复循环无尽的压抑与煎熬。苦难仿佛划定了我的活动范围，我很难挣脱这片阴霾。

　　我时常思考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那些曾经善待过我的人，大多慢慢消散在人海。温柔的哥哥遗忘了我，慈祥的老人永远离世，年少结伴玩耍的朋友渐渐疏远。所有短暂照亮我灰暗生活的光，最后都会熄灭，没有人愿意长久驻足，陪我走过漫长黑暗。

　　或许正是因为我是炮灰，所以不配拥有长久的温暖。所有美好只能短暂触碰，来不及牢牢抓住，就会从指尖溜走。

　　生活里没有公平可言，有的人一生顺遂，小小的愿望轻易就能实现；有的人穷尽力气挣扎，依旧只能在泥泞之中不断前行。我拼命想要站稳脚跟，想要躲开扑面而来的恶意，可麻烦总是一波接着一波找上门，旧的伤痕还未愈合，新的委屈接踵而至。

　　旁人随口一句无心的话，就能勾起我积压多年的创伤；无端的怀疑与猜忌，依旧可以轻易击溃我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长久的精神内耗蚕食着我的精力，每一天都需要耗费巨大心力，去对抗心底蔓延的绝望。

　　很多个安静的深夜，我会认真思索生存的意义。如果我注定只能充当炮灰，不断承受苦难，不断做出牺牲，不断被忽略、被舍弃，活着究竟还要坚持什么？我找不到标准答案，没有人能够给我解答。只能任由迷茫包裹自己，静静等待天光降临。

　　我不愿意一直以这样的姿态活着，我也期待挣脱命运安排好的剧本。不想永远做那个最先被牺牲、永远不被重视、用来衬托他人圆满的炮灰。可想要冲破层层束缚，实在太过艰难。困住我的枷锁一层叠着一层，原生家庭的牵绊、物质条件的窘迫、长年累月的心理创伤，重重障碍横亘在前路。

　　有时候鼓起勇气想要往前迈出一步，现实就会立刻泼下一盆冷水，提醒我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次次受挫之后，勇气慢慢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力与疲惫。

　　我渐渐懂得，世间很多苦难不会自动消失，很多困境不会自行瓦解。倘若一直被动等待救赎，最后只会持续沉沦在无边压抑之中。只是依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想要撕开眼前厚重的阴霾，实在太过艰难。

　　依旧会有无数瞬间，强烈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心底不断响起那个声音：我只是茫茫人海里不起眼的炮灰。可以被忽略，可以被牺牲，没有人会真正心疼我一路受过的委屈。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我不知道还要独自熬过多少难熬的日夜，还要承受多少突如其来的风雨。我只能孤零零往前走，一边对抗心底源源不断的消极，一边硬扛迎面而来所有的苦难。

　　我默默期盼，终有一日能够挣脱既定的剧本，不再充当任何人故事里的炮灰。拥有一段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不必持续退让，不必反复受伤，不必在无尽压抑之中独自苦苦支撑。只是这份期盼，遥远得仿佛触不可及，我只能在漫长黑暗里，安静遥遥望向那一束渺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