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暗涌 不管怎么说 ...
-
博特卡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时，拉古诺尔城边缘之外的天空已经显示出了黄昏的色泽，快要天黑了。距离苏菲尔特出事已经过了足足两天。城邦内混乱不已，关于有外来者试图谋害他们两位执政官的言论甚嚣尘上，另一种论调则是苏菲尔特为了洗脱嫌疑自己给自己下毒。真真假假的消息混在人们的议论之中，不过博特卡对此不置可否，黎明前的时刻，混乱是必然的。
没人提到萨米西卡，她在事情发生的最早时刻让消息散播到了全城各处，反而没人怀疑这件事是否是兰卡德的某人做的。暖橘色的光线正随着时间推移循序渐进地洒落到土地与万物之上。博特卡敲门前深吸了口气，他收起翅膀，让它乖顺地蜷缩在自己的脊背上，显示出难得的尊重。
他与萨米西卡没有约定，但他知道萨米西卡会在这个点回到家里。
开门的是萨米西卡的护卫梅拉达，即使梅拉达一向是萨米西卡忠心的捍卫者，也并不妨碍博特卡与对方关系相当一般，不，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
女人漠然地瞥他一眼，后退半步，让出一个供博特卡进入的空间，而后微微弯腰，行了个简单的拉古诺尔礼仪。“萨米西卡大人还没回来，请您进屋子里等。”沙哑的女声响起，博特卡忍不住眨了眨眼，浓郁到近乎于黑的蓝发在光线下更显得像展开的夜幕，他哑声道：“感谢您，梅拉达医师。”
合情合理的礼仪，他想到。
与萨米西卡的其他任何属下不同，梅拉达在博特卡跟随萨米西卡更远更远的之前便常伴萨米西卡左右，若是由萨米西卡来选择，梅拉达想必是比他更加合适的同伴。之所以选择他，也不过是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聊胜于无罢了。
这位兰卡德的女性有着一张严厉到古怪的面孔，金发挽起，在尾部垂下来一个马尾，一个干脆利落的发型。拉古诺尔的医师数量稀少，为数不多的医师受神殿管辖，梅拉达并非其中之一，她与萨米西卡的渊源始终在博特卡的了解之外。或许正因如此，博特卡才会如此厌烦梅拉达的存在。
然而站在萨米西卡面前，博特卡绝对不会将这不满展示出来。
离开那些人与萨米西卡的视线，他便不再做出那副轻浮到荒谬的模样，也不做多更多的伪装，羽翼微微收拢，羽毛的染色被隐藏在更多原色的羽毛中。他们并不需要过多的言语，萨米西卡只需要扫博特卡一眼，博特卡便能理解她埋藏在眼神下的意思。
显而易见，他比已逝的克莱蒙德执政官更加了解他的妹妹。那位执政官有时对自己太过自信，全然不知晓自己投下的阴影会笼罩多少人，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当被阴影笼罩的人占据大多数，他便自然而然地被称作叛徒。不过，即使博特卡自诩对萨米西卡异常了解，也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这个约定，他在城外已听说了白日里发生的事，如今苏菲尔特由神殿的神使进行治疗与保护，萨米西卡忙碌不已，自然是暂时无法回家了，这让他感到几分焦躁。
那封名为“你被命令加入成为调查团之一”的信件到博特卡手中时，博特卡确实感到了震惊。
他没想到萨米西卡竟会选择自己，并且竟然为此竟能说服苏菲尔特，博特卡认真地了解过苏菲尔特的生平。这家伙作为卢诺斯选择的代言者，尽管缺乏对自身思想与理念的阐述，但一向是平步青云的，幸运儿。正如其他人所想的那样，能够被选择为卢诺斯的代言人，也未尝不是此人的幸运。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异常漫长，梅拉达将他迎进门后便将他留在了客厅内，这女人对他同样厌烦异常，自然不可能有供给客人的茶饮。博特卡倒不怎么介意，他需要一个更加安静的氛围等待萨米西卡归来。这个头发末尾微微卷起的羽人，坐了一个晚上，直到太阳彻彻底底地落了下去，萨米西卡仍然没有回来。梅拉达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客厅中，她金色的眼睛中倒映着博特卡的身影。
“博特卡阁下。” 她说，“今天萨米西卡大人不会回来了，您请先回吧。”
于是博特卡知道自己该走了。
晚上他还有自己的工作，比如说，那个叫做托菲利的年轻贵族。博特卡不怎么喜欢他，或许也正因为他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以及过分的不自知的傲慢。
他站起身，对梅拉达点头示意，同样是一个礼貌的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
有时候博特卡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要如此虚与委蛇，他脑中偶尔会一闪而过厌烦的情绪，很快就被他压下去。至少现在不行，政局如此敏感，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妄为给萨米西卡找麻烦。
走出门后，夜已经深了。博特卡在脑内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行程，从他拿到来自元老院的信件就已经想好的行程。
被萨米西卡与苏菲尔特选中的四个人，博特卡、托菲利、奥尼俄斯、洛默尔，这四个人并无相似之处。因此，当这份名单在城内被传播时，一些关于此的猜测便越发甚嚣尘上，比如说，托菲利的参与是否证明了苏菲尔特执政官曾在克莱蒙德执政官的刺杀中有所计划？比如奥尼俄斯为何被选择？比如博特卡是否真能担此大任。
在这其中，只有洛默尔是好理解的——尽管他是最废物的那个，但毕竟他是卢诺斯的孩子。作为苏菲尔特的恩主，卢诺斯在人选上一定有着他们想象不到的特权。然而博特卡冷眼旁观了几天，接了几封来自萨米西卡的信件，意识到了一个更糟糕的可能性：
这些人选的选择可能不止他想的那样。并且萨米西卡对苏菲尔特进行过没有必要的让步，否则托菲利不会出现在这个名单上。
他很难不为此感到好奇。但在那天之后，萨米西卡始终没有与他见过面，偶尔的交流全都依靠信件，信件是不可靠的、留下痕迹的通讯工具。即使在拉古诺尔，这种通讯方式已经非常流行，比起陆地种族那种缓慢的交换方法，拉古诺尔在此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但他始终没有在信件上问过对方。
只要有空，萨米西卡会告诉他的，顺带还能搞清楚苏菲尔特到底想做什么。
直到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非常晴朗，然而，总有一些事注定要发生在本该平凡的夜色中。守夜人工作了近二十年，早习惯了这样朝息暮起的生活。拉古诺尔的夜来得太晚，太阳已经降了下去，尊贵无比的太阳神驾着他的车离开了天空，月神正在空中闪烁，他呼出一口气，将手覆盖在那个代表着他已经开始工作了的火一样的吊坠。魔法的造物，会有人在另一边接收信息，审查是存在的，但人毕竟就在规则空隙的“万一”中活着。
这位守夜人慢悠悠地晃了下去，一边随随便便地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克莱蒙德大人遇刺，苏菲尔特大人中毒，桩桩件件犹如一把尖锐的刀，正撕扯开什么东西。拉古诺尔城内人心惶惶，守夜人对此并不关心，顶上那些大人物的事与他无关，说白了，像他这样的人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个点，酒馆本该在营业，但两位执政官遇刺事件令全城戒严。他让翅膀在空气中拍了两下，但还没完全飞起来，他就看到漆黑的夜里四个晃动的小小黑影，翅膀咻得一声缩回背上，身体骤然凝在半空，而后狠狠坠了下去，他差点把自己摔骨折，发出一声惨叫。
那几个是不是……元老院的家伙？
此时此刻，被守夜人警惕的四个人气氛其实不怎么好，也不像他臆想的那样心往一处使试图逮捕他。博特卡对此早有预料，毕竟这种氛围也是他精心设计的一环。这位萨米西卡的幕僚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摸清这几个人的性格，就是为了这一刻。托菲利抱臂，皱着眉看自己眼前这三个家伙，这几天发生的事太混乱了，先是苏菲尔特遇刺，又是萨米西卡命令他、博特卡跟卢诺斯的儿子洛默尔，还有那个兰卡德小子奥尼俄斯凑在一起查克莱蒙德遇刺这件事。
他冷冷地开口：“我应该没有邀请你们跟踪我，为什么各位会在这里？”
跟踪两个字是被咬出来的，托菲利确实愤怒，苏菲尔特大人首次将这种重要任务交给他，他自然想进行一个圆满的解决。更何况，这着实兹事重大，然而，调查团的其他人，他的同僚们，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先不说博特卡蓄意在其中捣乱，根本不配合工作一提就装死的奥尼俄斯，还有积极参与结果每次都添麻烦的洛默尔也让他烦躁。正因如此，真正找到重要线索，托菲利根本不愿意和这三个混蛋分享。
他咬着牙，想为什么刚刚没能摆脱这几个人，他在整个拉古诺尔城的小巷子里左拐右拐，万万没想到这几个废柴竟然能跟上。苏菲尔特大人，您为什么要选择他们与我共事？托菲利缓了缓，继续说：“我们已经约定后明天去找萨米西卡大人申请前往神殿观察克莱蒙德执政官的尸首，现在是我的私密时间。”
“不要生气嘛，托菲利。”洛默尔笑嘻嘻地凑过来，托菲利嗅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酒气，这味道跟博特卡身上的如出一辙。奥尼俄斯沉默地缩在一边，半句话也不想说，如果不是毫无边界感的博特卡带着洛默尔过来砰砰砰拍他家的门，父亲母亲又急着把他推出来好好讨两位执政官（或者说，一位执政官、与一位代理执政官）的欢心，他是绝对不会出来走哪怕半步的。
托菲利拍开洛默尔的手，冷着脸正要开口说话，就见奥尼俄斯阴暗地盯着自己。未出口的恶毒攻击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差点没把他呛死。认识奥尼俄斯这么久没见他这么直勾勾看过人，托菲利有些惊奇了。奥尼俄斯许久没有用过的声带震颤着，像刚从深渊爬出来的恶鬼：“托菲利，你知道为什么两位执政官选了我吗。”
托菲利咽下了嗓子里的话，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确实对此事一无所知，尽管他确实认为奥尼俄斯的魔法在整个拉古诺尔非常独特且有用，但他并不知道对方如此籍籍无名，为何会被两位执政官选择。
奥尼俄斯像游魂似的飘到托菲利面前，抬手推开洛默尔和博特卡，“因为你在苏菲尔特执政官面前胡说八道，他才会建议萨米西卡大人让我加入这个调查小组。”奥尼俄斯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眼神越来越木然，“不然萨米西卡大人怎么可能注意到我……”
托菲利：“……我的错喽？”
“对啊。”博特卡适时掩面而笑，以同族的身份站在奥尼俄斯身边，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小托你还是对小奥尼道歉吧。”
“别叫我小托，”托菲利的脸上闪烁过嫌恶，“恶心。”
奥尼俄斯转过脸，看向博特卡，态度比刚刚更冷硬：“你闭嘴，你以为你那些事没人知道。”
博特卡突然想起奥尼俄斯的能力，笑容不由得一凝：“……你知道了什么？”
奥尼俄斯冷笑：“足够让你身败名裂的东西。当然，你现在做的事也不会有人支持了。虽然本来就没人知道你。”
被迫出门的、有着浅蓝色头发的青年奥尼俄斯在外界的风评相当……空白，不同于尤蒂卡人相当一致地讨厌博特卡，对于奥尼俄斯来说，除了他父母的伙伴外，大部分人都不认识自己是个很值得安慰的情况，尽管在他父母的帮助下，他还是被迫在城邦内获得了职位（负责给记录官打下手），但总体来说仍旧是默默无闻的，这就是为什么萨米西卡明明身为执政官克莱蒙德的副官之一却对他的特殊全然不了解。
此刻，这个往日腼腆的青年展现出了不同与以往的攻击性，犹如一个愤怒咆哮的豹子。洛默尔的扇子敲在他肩膀上，他一向喜欢故作优雅和成熟，见奥尼俄斯如此不冷静，心里早就觉得是自己表现的时机了，正好让瞧不起自己的托菲利看看自己有多么的可靠：“好啦奥尼，别吵了，我们有正事要做。”
“别碰我。”奥尼俄斯恢复了死意，重新让自己隐在黑夜的阴影中，语气中含着罕见的冷意，“我只是想说，你们最好别惹我。”
“所以呢，小托菲，为什么要来这里？”博特卡果然换了称呼，比小托更恶心了。但托菲利不想告诉他你把称呼换回来吧，因为手心手背都让他不舒服。
“与你无关。”
一帮人拉拉扯扯之际，守夜人已经就地半蹲了下来，隔着二楼栏杆的缝隙望向这四个年少气盛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低垂的发丝遮住了茫然的眼睛，也遮住了眼角不停蔓延的细纹，他的嘴角在无意识地抽搐。苏菲尔特大人，您选择的后辈就是这样的人？
在整个大陆，拉古诺尔人都是特殊的存在，寿命漫长、不会衰老，守夜人认识托菲利，几年前的弥黎垭森林危机中，就是这个尤蒂卡的金发小子跟在克莱蒙德将军的身边。要下去吗，他咬了咬牙，无意识地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那他的工作怎么办？不干活就没有报酬、就没有饭吃。良久，守夜人噌地站起来，毫不犹豫地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奥尼俄斯缓缓开口：“托菲利……”
托菲利正拽着博特卡的领子，满脸嫌恶：“满身香水味的家伙离我远点。”
“你要找的那个人。”奥尼俄斯试图扩大声音，但很快淹没在争吵里，他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嗓子。
洛默尔挡在博特卡身前：“博特卡人挺不错的，他之前还陪我玩骰子呢，不像你这么无聊！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你就不能和我们聊聊你发现了什么？”
“……好像飞走了。”
托菲利气笑了：“你这话敢让米哈伊尔听到吗白痴！”
“我为什么不敢！要不是因为我他怎么可能在元老院说话！？”
“你这个废物神经病除了米哈伊尔谁还能忍得了你？还在这胡说八道，趁早跳了云河吧——等下奥尼俄斯你刚刚说什么？”
奥尼俄斯面无表情：“你猜？”
几个人一起抬头，看见浅蓝色的羽翼正掠过天空，自从萨米西卡公然在公民大会上违背禁飞令，随着局势的变化，拉古诺尔的各位更加戒严，甚少有人胆敢成为第二个。除了这些仅仅在夜间活动的守夜人，根据律法规定，在特殊情况尤其是火灾时，他们是可以使用羽翼的。托菲利不再迟疑，扇动羽翼腾空而起，博特卡刚张开嘴，翼尖就狠狠刮过他脸前的空气，只差一步就扇到他漂亮的脸蛋上了，博特卡脸色一绿，后退几步：“托菲利！”
已经晚了，托菲利正飞向守夜人逃窜的方向，完全没听见博特卡的呼喊。这位年轻的战士羽翼比一般拉古诺尔人要大且有力得多，张开时足以在地面落下淡淡的阴影，距离不断拉近时，守夜人突然转过身，他改喂面对托菲利，手中的匕首闪烁过寒光，最尖锐的部分正对着自己的脖颈，只要再深一度就会见血。
天空之上，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唯有翅膀拍打空气的沉重声响在鼓动。隔着一段距离，托菲利虚虚伸出手，又很快缩回来，他茫然地望着这位旧日的前辈，向来自信的面孔闪烁过难得的惊惶。
“可罗蒙，我只是想问——”
“不要问。”守夜人——可罗蒙硬邦邦地说，拉古诺尔人天生不老，哪怕到了生命的尽头，也只是羽毛暗淡变色、头发褪去鲜亮的颜色，他还在后退，已然不再有力的羽翼轻飘飘的，像是勉强才抓住了某种来自过去的影子。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任何事。如果你心中已有答案，那么那就是真相，但你从我这里得不到肯定、否定，或是含糊其辞。托菲利大人，我是个小小的执勤警而已，离我执勤的时间很近了，您只是在毫无价值地打扰我，事已至此，我能告诉您的只有——”他忽然将右手按在左胸，表情像是忍了什么疼痛，“苏菲尔特大人……他还好吗。”
“不太好。”托菲利沉默了一下，“萨米西卡大人拒绝了我去看望他的请求，他似乎另有谋划，也许他仍然不信任我。我希望帮助他，可他仍然将我拒之门外。”
那一瞬间，他有许多想说的，关于弥黎垭森林一事，关于苏菲尔特，关于克莱蒙德。可罗蒙是参与弥黎垭森林的士兵中他最熟悉的一个人，如果连可罗蒙都不想告诉他关于那些人的事，他也只能再去绕远路了。
“我同情您。”可罗蒙，这位前士兵轻声说，“但请不要逼迫我了。倘若火注定燃烧，我不想成为点火的那个人。不要让我的名字留在史书上了，这非我所愿。毕竟，我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守夜人罢了。”
当对峙发生的时候，余下的三位羽人都没有追上去。他们微微仰头，看着天空上拍打的翅膀，听见细碎的声响，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是完全都听不真切了。
奥尼俄斯手中捏着可罗蒙掉落的羽毛，粉眼睛中滑过一丝犹疑，复杂的纹路从他的瞳孔中浮现，紧接着破碎的画面闪过脑子。画面的最后是苏菲尔特带着落到了黑发执政官身前，他听见自己——可罗蒙在说，请您救救他吧，苏菲尔特可信吗，这真是个问题。
至少现在奥尼俄斯并不觉得苏菲尔特可信。
即使对方也许是唯一能够信任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暗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