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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合作 愿你终有一 ...

  •   苏菲尔特醒来是中毒三天后的事。

      三天时间,在拉古诺尔,不算很长,拉古诺尔人的寿命远远比不过底下的苏卓人,但出于商贸的目的,这座空中城邦依陆地的方法计算时间。白日黑夜的划分对于他们的寿命来说极其短暂。但在克莱蒙德死后的瞬息万变中,却算得上久。萨米西卡作为兰卡德的临时执政官,同兰卡德的元老院成员们的关系并不如克莱蒙德那么友好。或者说,若不是因为克莱蒙德手中掌管的军队,他们一定很早就会使计令军事执政官换人了。

      苏菲尔特昏迷的这三天,萨米西卡也不太好过。关于苏菲尔特究竟是自己下毒亦或是有某种势力意图杀害他们的两位执政官的争论甚嚣尘上。两位执政官同时受害,于尤蒂卡与兰卡德双方都是百害而无一利。最糟糕的猜测便是这一切是萨米西卡本人的阴谋,两位执政官同时出事,得益最大的便是她本人。萨米西卡从未认真回应过这种猜测,她的态度很明显:无论怎样的怀疑,一切都要等苏菲尔特醒来才能下定论。

      唯一的好消息可能是苏菲尔特所喝下的毒并不致命,所以他还能活下来,不至于把本就混浊的一滩水搅得更浑。

      谁都不会相信会是他精心设计了这场舞台的间隔,时间比生命更宝贵,任何停滞都可能导致不可知的后果。苏菲尔特睁开眼睛,正如他一开始吩咐的那样,身边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人,也不是卢诺斯身边的任何人。一个身披长斗篷的人正站在他的床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愿错过他的任何一丝变化。长长的衣袖遮住了对方的手背,遮挡了大部分皮肤,看不清面孔。

      那身斗篷上独一无二属于神殿的标识告诉了他对方的身份。两片羽翼微微合拢,尾端却变成了药草的模样,最中间是一枚近乎太阳的标志。这就是神殿医师独一无二的标识。在拉古诺尔城,所有人都知道,要对医生抱有十二分的尊重。

      神殿垄断了拉古诺尔所有医师的培养,也只有神殿有能力供养如此多的医师。大部分时间,他们只为值得的人治疗。

      由于神殿的庇护以及医药知识的短缺,拉古诺尔的医师地位极高,任何胆敢伤害医师的人都会遭到严厉的惩罚。也因此,养成了他们古怪的个性与苛刻的治疗条件。不过,若是由苏菲尔特来看,这未免太虚伪了些,毕竟大部分医师都不会拒绝为一名执政官治疗,这也是为什么苏菲尔特坦然地喝下了那杯含着毒的茶水。

      这不能说是他们的问题,稀缺必然会带来傲慢。培养一位医师需要的资源超乎大部分人的想象。除了必备的知识,一部分魔力也是必须的,不是每个人都具有学医的天赋和耐心。所以两位执政官每年都会给予神殿大量的拨款,令他们选择具有天赋的孩子进入神殿。羽人寿命漫长生育艰难,医师的数量也仿佛被控制住了,难以向前半步。

      坐在苏菲尔特床边的是一名女性医师,苏菲尔特认得她,苏莎•拉巴泰特。若是古怪与医术也能排名,此人可以排到前三。这位医师因曾经治愈过羽疫而闻名,现在还活着的羽人或多或少都接受过她的恩泽。经她教导的医师也各有成就。她年纪很大了,苏菲尔特记得,当自己还是个在泥土里刨吃的的流浪儿时,就听过这位医师的名字。到了现在,时过境迁,自己已是执政官,竟同样是苏莎为自己治疗,这是否算得上某种宿命呢。苏菲尔特想到这里,嘴角竟露出了一种近乎于真情实意的柔软的淡笑。

      流浪儿,是了,如今的贸易执政官,曾经只是一位流浪儿罢了。

      在他羽毛被污泥打湿的过去,苏菲尔特也曾确确实实抬起过头,望见自己的族人在空中飞行的身影。向往有之,恨意有之,困惑有之,最终或许只能归到一种被宿命抓住的无可奈何。拉古诺尔不是个好地方,也算不上个坏地方,身处其中的人很难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它在重重漩涡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它的傲慢有迹可循,也必然有一天要承担这份傲慢的后果。可不得不说,弥黎垭森林事件之前,同他们的控制范围一起膨胀的还有他们的野心。如苏菲尔特心中所想的那样,这份野心会毁了所有人。

      只是弥黎垭森林事件将某件终究要发生的事提前了许多。

      若是此事能够令他们收敛几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苏菲尔特缓缓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却足够吸引人注意的呻吟。他用手撑着床铺的边缘,缓缓地坐了起来。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他的私宅,不是他自己布置的,苏菲尔特将此事全权交给了自己的属下。对于住处,他本人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态度,一个临时的归属地而已。苏菲尔特坐直,让自己的上半身靠在床头,他身上的衣服也是他自己的,大约是他的侍从帮忙换的。

      他轻轻呼出口气,微微偏头,看向站在床前的医师。

      “拉巴泰特医师。”他软声道,“您的医术一如既往的高明。感谢您救了我。”

      “啊,苏菲尔特大人!”苏莎猛地站了起来,“您还好吗?有没有感觉身体不舒服……这种毒我们从没见过,哪怕是精灵的地界也没有,我们收集了它,但作为可能——第一个吃掉它的人,您也许要被载入历史了!这是个好消加息——我没有说您中毒是好消息的意思,只是这很重要。我们从中感受到了许多许多知识!这会是突破性的……我们的图册可以再添一页,更重要的是,我们猜这种毒素里面的物质如果运用得当,说不定可以用于治愈莓果病!”

      一切正如苏菲尔特所料。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苏莎这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着急忙慌地从桌上端起杯水,递到苏菲尔特唇边。苏菲尔特没多说什么,低下头,任由温热的水流进自己的唇舌间。苏菲尔特生得好,一头银白的长发犹如山顶经久不化的积雪,两只眼睛却是鲜艳的颜色,像灼灼的钻石——红色的宝石、灼热的太阳,仿佛太阳女神曾降临他的眼睛。正如某则在剧场大受好评的戏剧中的某句念白,尤兰娅达,我们的女神,您可曾在深夜到来,真正亲吻过他的眉睫?他的睫毛是淡淡的浓密的白色,他不说话也不笑时,总有一种叫人惶恐的漠然与冷淡。

      苏莎•拉巴泰特清楚地知道,她为苏菲尔特处理过许多次伤口。这么多年来,眼前的人从未有过真正在乎的人,她甚至在思考苏菲尔特是否如人类的某位君主一样,最终总归是要与拉古诺尔城结婚的。拉古诺尔人非常开放,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就算心里明白,这一切也不能经由她的口、她的眼睛泄露出去。

      “知识?”苏菲尔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感受到口腔中有苦涩的味道发酵开,混合着泥土与药草味。与人类、精灵和兽人都不同,拉古诺尔神殿的首领被称作神使,神之使者,他对于苏莎的态度不置可否 只是微微一笑,“拉巴泰特小姐,若是您终于研究出什么了,请不要用我的名字命名。”

      “为什么?”苏莎疑惑地开口,她目光灼灼,那双灰色的眼睛中是不易察觉的狂热,“苏菲尔特阁下,俗世之中的名字终究被不断掩盖、百般注解,可若您的名字留在此处,比起那些无缘由的荣誉更容易让人记住。”

      ——这就是为什么苏菲尔特甚少与神殿的医师交流,他们有一套自己的、并且相当充分的逻辑。在他们逻辑之外的人,显然便是无法理解他们追求的俗人。而苏菲尔特,对于那样的追逐并无兴趣,他只是个纯粹的俗人。对于这些研究者的梦想,他所能提供的最大的态度便是尊重而已。

      能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算一种幸运。

      “唔。”苏菲尔特面带微笑,转移了话题,“我不想我的名字同杀人的毒药绑在一起。更何况,我更好奇的是,假若这种毒素在精灵的记录中未有记载,会是谁将它带入拉古诺尔。萨米西卡阁下对此是否有猜测?”

      “这……”苏莎犹豫了几秒钟,没有立刻回答苏菲尔特的问题,她见苏菲尔特喝完了水,将杯子收回来,放回桌面上,又重新倒了一杯水。这一连串的动作她做的很流畅,苏莎•拉巴泰特经历了至少有三代执政官,能够从其中全身而退,靠的并不全都是自己的医术,还有装傻充愣的技巧。然而,苏菲尔特始终看着她,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她酝酿了一下,斟酌着言语,以防说出某些越过雷区的话,“苏菲尔特大人,您已经昏迷了三天……”

      话没有说完,天的音刚冒出半个,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苏莎剩下的话。均匀的三声,咚、咚、咚,极具兰卡德风格的敲门方式。这些以军事闻名的羽人同样自豪于自己纪律与规则的严明。克莱蒙德与他的姊妹萨米西卡同样如此。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看向了门口,只是表现各异。苏莎的眼睛微微亮了,模样像是松了一口气,而苏菲尔特,微微挑起了眉。这是他在外面绝不会露出来的情态,苏莎的目光停留在门口,竟没有注意到身侧这个以温和有礼闻名的执政官此时此刻异样的表情。萨米西卡的到来在苏菲尔特意料之内,他在与萨米西卡的会议上中毒,于情于理萨米西卡都该为此负责,否则关于是否为兰卡德报复的流言恐怕就会在拉古诺尔中泛滥了。不过,这时机未免也太凑巧了。苏菲尔特微微低头,让发丝遮住自己的神情。

      当他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挂起一如既往的微笑。

      “看来是萨米西卡小姐来了。”苏菲尔特对苏莎微微颔首,“能劳烦您去开个门吗。”

      “当然。”苏莎说,而后,她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抱歉,苏菲尔特大人,我刚刚太激动了,打扰了您休息。”

      “没关系。”苏菲尔特轻声笑了,“我理解您的心情。如果是我,见到我在意的东西,怕是也不会比您冷静多少。”

      于是,当萨米西卡走进来,见到的便是这副场景。苏菲尔特斜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唇色也泛白,被子只盖到腿,一身白色的衣服,其中掺杂着一点点红色。尤蒂卡人的品味,足以令萨米西卡冷笑了。不过,因为眼前的人是苏菲尔特,她决不能将自己的态度原原本本地摆出来。萨米西卡的目光先放到了苏莎•拉巴泰特身上。

      “苏莎,苏菲尔特阁下的身体怎么样?”她问。

      神殿的医师站在那里,背后是苏菲尔特的视线。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如说,每次面对这样的情景,她都对自己该说的话一清二楚。

      苏莎的回答很快:“苏菲尔特大人饮用的毒素并不算多,不算致命。只是近期他必须好好休息,不能走动,否则有可能导致残余的毒素蔓延到身体各处。这也是为什么这种毒这么特殊,难怪精灵族的记录里都没有。我猜是因为之前中过这种毒的人都死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值得惊异的事,眼睛亮了亮,“所以苏菲尔特大人或许会成为第一个活下来的人呢。”

      最后一句话让苏菲尔特和萨米西卡的嘴角都抽了抽。

      萨米西卡看向苏菲尔特,苏菲尔特则回以无奈的耸肩。他们不能让神殿的医师如尤蒂卡的商人那样长袖善舞或是如兰卡德的军人那样有问必答,也不能让他们像元老院的贵族那样精于辞藻和修辞。若非如此,即使有神殿的庇护,这些医师恐怕也无法在多次的政治动荡中幸免于难。萨米西卡叹了口气,克莱蒙德死后,她从未为此真正流过眼泪,叹气的频率却是越来越多了。

      “你先退下吧,苏莎。”萨米西卡抬了抬手,“我有事要与苏菲尔特阁下商议。”

      苏莎微微抬起头,很快又低了下去:“是。”

      她后退了几步,随后转过身,迈出了微微敞开着的门。属于神殿的斗篷一角彻底消失在了门外。萨米西卡亲自走到门口,确认她确实已经彻底走远了,苏菲尔特的侍从正站在走廊的尽头等着苏莎,依稀能听见对方满是尊重的招呼声:“拉巴泰特医师,您预备离开了吗,请随我来,到这边。”

      萨米西卡往前走了一步,坐到了苏菲尔特的床边。她站着时,看苏菲尔特的视角是居高临下的,现在她坐下,苏菲尔特半坐着,倒是能够平视了。

      “您昏迷了三天,苏菲尔特阁下。”

      “您救了我一次。”苏菲尔特轻声说。

      以这样的话来引出话题,至少令萨米西卡有足够的话说。果不其然,萨米西卡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苏菲尔特在说的话,很快,她再次开口,语气软了一些。

      “这是为了救兰卡德。”萨米西卡依然冷着脸说,“兰卡德的执政官已死,若是你在与我的谈话中中毒,兰卡德脱不了干系。”

      “不管怎么说。”苏菲尔特说,“我们总算有机会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里是我的私宅,您可以随意发言,关于克莱蒙德执政官的事以及别的……我本想用其他借口将您邀请来,现在倒是不用浪费力气了,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萨米西卡的身体微微前倾,她注视着苏菲尔特因为中毒而苍白的脸。尤蒂卡的执政官身体孱弱,却有着不俗的魔力,这在整个拉古诺尔不是秘密。不过,看着对方这副样子,萨米西卡还是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从哪个地方出招可以一击毙命。

      冷静,不能对尤蒂卡的执政官动手。

      “您想对我说什么,苏菲尔特阁下?”萨米西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们需要合作。”苏菲尔特说,他表情平淡,全然不觉得自己刚刚说出了怎样的话。

      萨米西卡挑了挑眉:“合作,我们?你不会是指我与你吧,苏菲尔特大人。这可真是少见。若是没有哥哥那档子事,我是很佩服您的,苏菲尔特阁下,可眼下,却是血海深仇了。”

      苏菲尔特平静地望向她。

      他沉吟了几秒钟,再开口,语调很笃定。

      “昔日尤蒂卡与兰卡德的首位执政官早有合作的历史,他们互敬互爱,平息了巴塔兰的叛乱,建立了真正是拉古诺尔。先祖尚且如此,我们作为后人为何不能效仿?”苏菲尔特柔声道,接下来的话却让萨米西卡脸色微变,“更何况,若是真的找到了凶手,为了进行审判,必然要开启塔芙拉卡树。”他压低了声音,“到时候,您与克莱蒙德执政官的身份,恐怕就无法继续隐瞒了,您觉得呢?”

      “……”萨米西卡脸色一沉,“塔芙拉卡树一切正常,阁下。”

      “不必担忧,萨米西卡阁下。”苏菲尔特坦率地说,“我也是一样的。如果您不信任我,我可以坦白地说:我本人毫无力量,全赖塔芙拉卡树的赐福,才因此具有了远超一般人的魔力。仅此而已,所以塔芙拉卡树的状况,同样与我息息相关,若是它出现意外,恐怕我也会很快被卢诺斯阁下杀死了。毕竟,若非那份力量,卢诺斯阁下恐怕很难容忍我,他更想将洛默尔阁下推向这个位置。”

      这番话换来了萨米西卡略带惊异的目光。

      “克莱蒙德告诉你的?”萨米西卡的声音很沉,很低。

      “您与您的兄长有着同样的眼睛。”苏菲尔特说,“里面是血的颜色。”

      开玩笑,这当然是谎话。

      克莱蒙德从未与苏菲尔特有过交心时刻,这些是苏菲尔特刚刚对塔芙拉卡树的事有怀疑时自己亲自去查的。他秘密踏足了弥黎垭森林,那个如今所有事真正的起源,在那里发现了克莱蒙德的秘密。这桩秘密恐怕连他的妹妹萨米西卡都一无所知。可这些都不怎么重要,克莱蒙德已死,真相便任人涂抹,重要的是萨米西卡相信,不,不如说也不需要萨米西卡相信。这只是一个借口和台阶,苏菲特明白,最重要的是,萨米西卡必须认识到,她有相信的必要。

      “您愿意与我合作么,萨米西卡阁下?”苏菲尔特举起手,“事已至此,尤蒂卡的贵族无法信任,兰卡德的贵族也无法信任。一步行错,我们两个,恐怕都会成为尸体,也会成为他们博弈的棋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萨米西卡说。

      “我们有同一个共识。”苏菲尔特说,“我们的想法与那些贵族,显然并不一致。”

      萨米西卡犹豫了片刻,与他相握。

      “这只是暂时的。”她说,“你最好不要骗我。”

      “这是当然的。”苏菲尔特说,面对萨米西卡的犹豫,他甚至露出一个淡笑,“我并非卢诺斯阁下最信任的人,而您接替了克莱蒙德执政官的位置,想必也是危机重重。我理解您,当我第一次站在那个位置时,也有类似的心情。您是克莱蒙德执政官的妹妹,在我眼里,也几乎是我的妹妹了。”

      适当的示弱,递出自己的把柄,更容易获得来自他人的信任。

      苏菲尔特对这一套极熟练。

      既是身在局外,也是身在局中,他有许多没搞清楚的事。不过,他掌握的信息已经比萨米西卡、比卢诺斯多得多了。这样的情况,信息比其他的东西都更加重要。正因如此,调查团的各位乃至于萨米西卡,所能看到的线索,必须是他挑选出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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