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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思 我弥留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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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拉古诺尔港口,为数不多被同意停靠船泊的岛屿的边缘地带。尤蒂卡赤焰一脉的贵族之子托菲利身上正搭着一件薄薄的外套,上面的太阳与火焰纹路一直延伸到了飘带的末端,伴随着风的律动仿佛正慢慢燃烧。距离那场发生在塔芙拉卡树广场上的闹剧也不过过了二十八个小时,尚且待在城中的拉古诺尔人们并不在酒馆中谈论这些事。
商人和自己的船员们一个个聚拢在一起,任兰卡德军人进入他们的船只进行翻找。托菲利将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苏菲尔特亲手交给他的戒指吊坠,不由得眯起红色的眼睛,望向不远处博特卡的身影,隶属于兰卡德一族的家伙全然没有战士的荣誉、又或者那本该被遵守的士兵铁律,今天他的羽毛里掺了点浅棕色,搔首弄姿故作深沉,格外可笑。托菲利满腹怨气,看天是恼看山是火,看周围所有人都长着一张应当被殴打的脸。
女神在上,苏菲尔特大人,您为什么要我与他共事?
想起苏菲尔特那张温和到坚定,又令人信服的脸,托菲利又不得不相信对方的判断。倘若尤蒂卡人中还有谁值得信任,那就只有苏菲尔特大人了。尽管他不如兰卡德的执政官强壮,但他那迷人的智慧与永远游刃有余的态度,总算使他获得来自他人的拥护。苏菲尔特并不需要强硬的手段,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他人就知道自己该支持谁。
清晨来得比昨日来得稍晚些,太阳高悬在云层之上,拉古诺尔城位居天空,几乎没有被其他势力攻击的可能,因此并没修建城墙,全凭云河天然地分割了尤蒂卡与兰卡德两族,几个港口修建在岛屿向外。
一朵洁白的云平静地漂浮到拉古诺尔城城边缘,刚刚从西大陆返乡尤蒂卡商人沉默地望着聚拢在自己货船旁的士兵。蓝色的天空与蓝色的大海归根结底并无二致,尤蒂卡人使用一种独特的云船:借助水雾、云、塔芙拉卡树树叶制造的独特的船只,从陆地生物的看更像普通的云朵,接受风的力量驱动,那是陆地上的精灵与兽人未曾踏足的领域。
兰卡德士兵掀开门帘,成群结队地走了进去,身后的商队成员不无担忧地望着这一切。托菲利缓步走到博特卡身侧,“您应该让您的人保持最基本的礼貌。”他冷声道,“这些不是犯人。”
“我听不懂您的话,他们仅仅是履行职责,不是吗?”博特卡惊异的——幅度很大地耸了耸肩膀,他洋洋得意的样子应该被做成靶子供给士兵们使用,说不定会让士兵们战力升级,托菲利的意思是说,假如自己还能进入军队的话,也许会建议新接任的将军这么做。
克莱蒙德死后一切都要重新洗牌,当然也包括军队,“这是元老院集体同意的,假如是我的话,当然不会来搜查这些无辜的商人的商船,即使他们的领袖正用阴险的手段肆意杀戮我们的领袖……真可惜,明明我比元老院的那些家伙大度多了对吧?”藏青头发的男性拉古诺尔人过长的刘海恰好垂到鼻尖,他抬头,凝视着正从商船方向小跑的商人。“啊,跑过来了,”博特卡骤然压低了声音,让嗓音变得低沉,“唉,可怜的克莱蒙德大人。”
那个商人已经近在眼前,他大概是刚从沙漠地带归来的民间商人,身上穿着那独属于沙漠城邦的服装,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体两侧,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讨好微笑,本该舒展的羽翼缩成一团,不时很不谨慎地晃悠两下。托菲利情不自禁皱了皱眉,轻视从心头浮出。摇尾乞怜的狗,他想。
高高在上的贵族,自小众星捧月的赤焰之子当然不会同情这些被卷入争斗的可怜人,淡色头发的青年表情越来越冷,并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抱臂后退几步:他厌烦对敌人卑躬屈膝的家伙。商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间。
年轻的贵族总是这样,这位商人在心里想。作为未经官方授权的商贩,每次往返都是惊心动魄的历程,即使各族都对拉古诺尔人抱有善意,但所有货物都要运进拉古诺尔城内换成货币才有意义,他本想找自己的同族求情,此时默默收回了脚,把目光投向看上去年龄更长也更好说话的博特卡,向前一步:“两位大人,我保证我们的商船中没有违禁品。”
“这可不是言语能证明的。”博特卡慢慢笑起来,一手拍上商人的肩膀,俨然是姿态亲密的模样,“我们对民间商贩总是要严格些,希望您能理解……更何况您去的地方是德达菲林沙漠不是吗,总是要紧张些。”
“我有特批的贸易令,来回都会被严格审批,贸易令能够感知违禁货物。”商人动作顿住了,他不知不觉间嗅到了博特卡羽毛中混合着的奇异的香水味,这种香水需要居住在弥黎垭森林深处的树精灵的调配,因极其珍贵大部分都会被售往平原精灵处。
在拉古诺尔城只有一个人有门路搞到,那就是克莱蒙德的妹妹萨米西卡,不过,“大人,您身上散发着的味道让我想起了沙漠里的王国,”他说,“他们的绿洲内长着许多生命草,可惜都如同野草般在风中摇晃,因为沙漠中的居民并不知道它们经过处理能散发出怎样迷人的香气。值得庆幸,它们最终被发现了。”
“哦?”博特卡的笑容加深了,变得真心实意了许多,“看来您这一趟收获不少。”
“我明白的。”商人毕竟是在西大陆航线摸爬打几十年的人,很快就明白了博特卡的意思,“如果您不介意,改天我会亲自去您家感谢您的宽宏大量——只要您——”
“不必。”一直没说话冷眼旁观的托菲利突然开口,“这本就是例行公事,不会故意为难你。”
“托菲利大人,您的意思是?”博特卡眨了眨眼睛,他本以为尤蒂卡人都对此轻门熟路来着,却忘了托菲利本就是尤蒂卡中的一个奇奇怪怪的家伙,“好在今天来往的商船并不多,但兰卡德的士兵总是……”
藏青色头发的男人的话语戛然而止,截住他话头的肩膀上突增的重量,托菲利下意识抬头,发觉眼前是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女人灰色的头发垂落在肩膀上,随风而动。对方正按住博特卡的肩膀,博特卡能感受到温暖柔软的手,带着一层薄茧,他抬眼,看见熟悉的浅棕色羽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心跳一停。
“博特卡。”萨米西卡的嗓音冷淡得一如既往,全然没有被博特卡发怔的样子影响,“你在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博特卡深吸一口气,摊开手,故作淡定,即使他已经看到萨米西卡微微皱眉,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常规流程,萨米西卡小姐,您知道的。”
他永远称呼萨米西卡小姐,假装这是独属于自己的唯一称呼。不,这本就理所应当不是吗,假如不是萨米西卡,他绝无可能将生命延续到此刻,假如不是萨米西卡,他也不可能站在拉古诺尔城。博特卡凝视着萨米西卡的发丝,发生在弥黎垭森林中的事重新在脑海中浮出水面。萨米西卡的剑穿透敌人时,他确实听见心脏在狂跳不止。
血统、种族,那些事难道重要吗?假如那些玩意真能创造价值,他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当然了,那些兰卡德贵族也是蠢货,竟然任由他这个野种堂而皇之地进了元老院。
托菲利右手扣住左胸微微弯腰低头,行了礼,随之而来的话语打破了尴尬到凝固的氛围:“您回来得很早,萨米西卡大人。”
“我与苏菲尔特执政官有约。”萨米西卡平静地说,克莱蒙德死后,长老们将她选作临时执行官,要求她全权负责克莱蒙德被刺一事。“苏菲尔特大人?”托菲利睁大了眼睛,他本以为这件事至少会经过元老院磋商。
萨米西卡毫无顾忌地扇动羽翼,浅灰色的翅膀尖擦过博特卡时,博特卡似乎嗅到了阳光的气味,那种酝酿在淡金色的光线下过分温暖的触觉,化作某种东西充盈在他的身边。萨米西卡慢慢开口,“博特卡,我只是派你审查来往船只与进出城居民。”她灰发中几缕特别的黑色格外吸睛,“不要做多余的事。”
“啊,”博特卡虚虚抬手,伸出手指想要蹭过那缕垂落的黑发,终于又把手放下了,视线却一直跟随着对方风中舒展的羽毛,“萨米西卡阁下,您羽毛乱了,需要我帮忙打理吗——我喷了您最喜欢的香水。”
“我现在没空,博特卡。”萨米西卡的翅膀没有任何停顿,她自然地落到地上,脚步踏过贸易港累积的积水:最近雨水很多,天空潮湿得很,连带着拉古诺尔城也变得潮湿了,她耸了耸起肩膀,羽翼随之晃动,刚从陆地殖民地回来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口袋中的铁质物正在无声地发热,那是克莱蒙德房间的钥匙,多奇怪,身为亲妹妹的她竟然没有这东西,还要去找他的副官寻求帮助,“我要去见苏菲尔特,在那之前我要回一次家,你最好赶快处理这里的事。兰卡德人不做有损荣誉的事。托菲利是尤蒂卡的代表,你应当与他合作。”
“您误会了。”博特卡挥着手,“我一直是喜欢合作的,以前就这样,咳,总而言之,请放心。”他转头面向那个满脸局促的商人,“对吧,我刚刚在进行友好的,交流。假如他们需要合作,我应当给予充分的帮助,”托菲利在这句话的结尾不屑地哼了一声,在萨米西卡看过来时又弯腰行礼以表对自己行为的歉意,此人确实颇有礼貌,萨米西卡想到,很快又想起如果没有那场导致克莱蒙德身死的意外,托菲利也许有机会继承克莱蒙德的位置——以尤蒂卡人的身份,以苏菲尔特护卫的身份。
一旦想到这件事,一想起苏菲尔特,她心情就很糟。即使克莱蒙德从未在公开场合如此表述,也许他认为时机尚未成熟,兰卡德人暂时无法接受尤蒂卡人的领导,哪怕他仅仅以一种家庭谈话的口吻对她谈起这件事,她也只觉得荒谬。难道他要她、萨米西卡、他的亲妹妹去辅佐一个尤蒂卡人的小子,甚至那家伙还继承了他的将军之位?克莱蒙德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博特卡全然没有被托菲利的反应影响到,语气轻盈地说了下去,“毕竟尤蒂卡人是我们可亲可敬的姊妹,不是吗。”
托菲利注意到博特卡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萨米西卡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对方一手揽着商人的肩膀,一面微笑,“唉。”博特卡说,“动作快一些比较符合我们的利益,托菲利大人。”刻意捏出的咏叹调令托菲利汗毛倒竖,他冷着脸开口:“那就好好去监督你的士兵。”
太阳不知何时挪到了他们的东南方向,缩短的影子投在地上,指向了西北。萨米西卡站在自家门口,与苏菲尔特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她有充足的时间来探索克莱蒙德的书房。萨米西卡微微抬手,让那柄上面刻着飞鹰的钥匙从自己掌心滑出,在半空中滑出一道弧线。
魔法带来的效力可以令它自发找到了自己应当对应的那扇门,穿过客厅,顺着楼梯的方向抵达二楼,那个地方正是克莱蒙德的房间。平素他大部分时间待在陆地殖民地,很少回来,萨米西卡也不会对此产生好奇,但此时进去是必要的,她需要找到属于克莱蒙德的那柄塔芙拉卡树之灵。
塔芙拉卡树,塔芙拉卡树,又或者那些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称呼,它是拉古诺尔城的支柱,但唯有两个执政官手握的钥匙,合二为一才能打开前往塔芙拉卡树的道路。苏菲尔特昨日明里暗里打探过她的目的,刺杀一事尚未定论,迫不及待就将事情扣在尤蒂卡人头上,到底是完全不明白后果还是另有隐情?
他猜对了,萨米西卡缓步走进克莱蒙德的书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脚步会沉重出如此模样。她瞥见书桌上摊开的笔记,密密麻麻地写了什么,依稀可见克莱蒙德遒劲的字迹,仿佛哥哥早就料到这一天,刻意将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让它们等待她的到来。这个想法让萨米西卡有些反胃,她是尊敬克莱蒙德的,以下属对长官的心情,而非妹妹对哥哥。
亲情是被抹消的感情,自小克莱蒙德就以士兵的态度要求她,严厉、冷酷,正如他们的父母因殖民地叛乱身死前,也这样对待克莱蒙德,她本以为与哥哥的相依为命可以滋生出一些温和的感情,但家庭之爱从不存在于兰卡德的灰羽一脉成员之中。
书房铺设简单,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看不到类似于钥匙的东西,萨米西卡倒腾了一番,将所有抽屉都抽了出来,也没有见到想象中那把散发着金色柔光的钥匙。她依稀记得克莱蒙德曾经将它拿出来过,却根本想不起到底是怎么样的场景,又是发生了什么,来来回回了半天,萨米西卡还是将视线放到了桌面摊开的笔记上。
也许这里会有线索?她略有些迟疑,还是长长地出了口气,坐上哥哥以前坐过的位置,将那本册子翻到了第一页。入手是柔软的触感,这本笔记似乎已经用了很久了,边缘泛黄,但一向被很好的收藏着,克莱蒙德似乎是写下了最后半句话才突然离开的。萨米西卡依稀记得在前几天看见了克莱蒙德匆匆离开的身影,而后就是平躺在议事厅表情宁静的尸体。
前几页都是空白,以及错综复杂于当下的场景并无关系的文字。大多记录了克莱蒙德刚刚成为执政官的心情,克莱蒙德是个自信到狂妄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萨米西卡不知道像这种人居然会写笔记。她不无好奇地继续翻了下去,翻过那些不知为何过分潦草的文字。
“萨米西卡今天吃了三块蛋糕。”
“……她喜欢那个吗?”
第一句话把萨米西卡惊得眉心一跳,过分柔软的话语不应当属于克莱蒙德,更何况那家伙不仅诡异地写下了这个句子,还在旁边画了一个近乎于圆形的抽象的小蛋糕形状,非常离奇。萨米西卡搁下笔记,拍拍额头,这算什么东西?她想,至少现在她不需要这个,果然克莱蒙德根本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书房吗。灰色头发的女人直起身,露出那双与哥哥如出一辙的眼睛,然后又坐了回去:反正现在也没有线索,看看也无妨。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密,关于萨米西卡本人的记录占了整整一大半,她倒不知道这个一向傲慢到狂妄,张扬到嚣张的哥哥私底下竟然还会干这样的事,萨米西卡用手托着脸,一页页翻过去,很多事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克莱蒙德竟然还常常翻阅。直到眼前再一次出现“弥黎垭森林”这个名词,她松弛的神经终于紧绷起来。到这里,克莱蒙德的笔迹变轻了,像是墨水变成了很宝贵的东西,需要好好利用才行,萨米西卡想起了据说弥黎垭森林一事中,克莱蒙德曾经被困在过森林深处相当长一段时间。
“苏菲尔特来了,他几乎看透了我。我们很相似,我并不怀疑这一点,但我们是不一样的。就像他说的,弥黎垭森林中的许多事,若能就此终止在弥黎垭森林,便可万事无忧。他问我是否需要他的帮助,该死……他……”
最后几个字被划掉了,涂得很细,萨米西卡再怎么细看都看不清。
“弥黎垭森林中的生物,绝不仅仅只是怪物而已,它们身上的某种枷锁被解开了……生命的生长是理所当然的,可既然我们互为仇敌,那就只能消灭。”
“……塔芙拉卡树与弥黎垭森林有一定的关系,我没有证据,但我能感觉到。可我自己又在发生怎样的变化?真奇怪,比起一直在谋算的与苏菲尔特的合作和共识。我现在想的竟然是那些过分懦弱的、完全不像我的东西,在我死亡之前,我还有没有机会……保护她?”
“不,不对,奥尼俄斯……他触碰到我带回来的东西时,表情不对劲。”
随后凌乱的墨迹覆盖其上,在纸张上晕染开大片模糊的阴影,像是写作者本人崩溃后过分用力的痕迹。“当审判到来,我将不会有任何迟疑地接受,这本就是我罪有应得。我犯的错误,不是简单的死刑能解决的。愿女神保佑我,保佑拉古诺尔城……女神啊。”
萨米西卡动作一滞,这本小小的笔记被她过分的用力捏得皱了起来。
原来克莱蒙德本人也有这样的时光吗,这些交织在生死之间的,或许应该被称作关心的感情,直到他死亡后她才触碰到其中一角?萨米西卡强行压下了自己内心的触动,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保持冷静寻找更多能用的信息。克莱蒙德是出于怎样的理由将塔芙拉卡树与弥黎垭森林联系起来的?
一张破损的纸从笔记中飘落出来,里面赫然写着巴塔兰,这个曾经生活在拉古诺尔的种族的名号。自那场混乱之后,他们成了拉古诺尔的一个靶子,一种用于互相攻击的代名词,至于真正的、曾经是同胞的他们,早就隐没在历史之中再也无法寻找了。萨米西卡半蹲下来,把它捡起,看到第一行写着一个让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苏菲尔特,若是有一天你看到这一页,你知道怎么做。”
苏菲尔特不在这里,站在这里的是萨米西卡,不过,萨米西卡还是看了下去。
巴塔兰?塔芙拉卡树?
越往下看,克莱蒙德记载的笔迹越是混乱,塔芙拉卡树与巴塔兰两个名词轮番出现。下一秒,她的眼睛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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