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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铃识故人 两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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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的时间在霜寒谷的平静中缓缓流过。
秦霜寒把谷底的灵脉重新梳理了一遍,把阵纹的缺损处全部修复完整,又在北面山壁上多开了两间石室。一间堆放收集来的物资,另一间空着备将来有人来住。云汐汐每天练功、研阵、沿着谷外围的山脊走一圈巡逻。她的筑基后期修为在这两个月的平稳运转中彻底稳固了,丹田壁面光滑厚韧,极阴体质常年压在经脉上的沉滞感因为那缕纯阳之气的残余作用而减轻了不少,虽然和正常体质的同阶修士比起来还是偏慢,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动辄凝滞。
霜寒谷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秦霜寒把一份手绘的地图摊开在谷底那块被当桌子的平整青石上。地图的纸张是从旧宗门废墟里捡回来的空白卷册裁出来的,墨迹是秦霜寒沿途边探查边添注的。他用剑尖点了点地图北面一处标着旧墟符号的区域。
"去这附近看看。两个月了,屏障和谷底都差不多了,但需要一些灵石加固基座。这片旧墟的记载说下面有一条废弃的灵脉矿,如果还有残存的话可以采一些回来。"
云汐汐把地图上的位置记下来,当天便收拾了包袱和他一起出了谷。雪已经在谷外积了一层薄薄的松软白毯,踩上去窸窣作响。两人沿着北麓的山道走了整整两天,第三天午后翻过一道覆雪的山梁时,远远看见了前方谷坳里露出几道青灰色的屋脊。
是一个小宗门的轮廓。规模比九霄阁小了太多,大约只有三五座院落环绕着一座不大的主殿,檐角的旗幡在雪风中半卷着,勉强辨认出上面绣着一个模糊的"砚"字。
秦霜寒在雪地中停住了脚步。他偏头看了看那座小宗门的围墙——围墙不高但看得出是近期修缮过的,墙面平整,门前的雪也扫干净了,是有人常住的迹象。他没有立刻上前,站在山梁上观察了一会儿,转而对云汐汐说:"进去问路。不要提九霄阁的事,只说我们是从南边避祸过来的散修。"
云汐汐点头。两人从山梁上走下去,沿着扫过雪的小径走到那扇半旧的木门前。云汐汐抬手敲了三下,门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在雪后的安静中传出很远。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露出一张中年修士的脸,留着短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警惕的目光从秦霜寒身上扫到云汐汐身上,然后往下滑——停在了她腰间那两枚并排挂着的铜铃上。他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他猛地将门拉开了大半,整个人站到门槛外面来,目光紧盯着那枚微温的铜铃,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枚冰凉的旧铃,嘴唇动了两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骤然放松的吁气。
"你这铃铛,"他的声音带着常年少说话的那种沙哑质地,"是不是一个叫沈青梧的小伙子打的?"
云汐汐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那枚温的铃身。她盯着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心跳快了半拍。"你认识他?"
那中年修士把门完全打开了,侧身让出了一条路。他脸上的警惕神色已经褪了大半,换成了一种混杂着唏嘘和感慨的复杂表情。他让两人进了院子之后把门合拢,引着他们走进一间偏厅。厅里烧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裹住了两人身上沾着的雪气。他给两人各倒了杯热茶,端着茶杯在旁边坐下的时候目光又在她腰间的铃铛上停了一下。
"去年秋天我在沧澜中段一个废弃的集市遗址里遇到他的。那时候他正蹲在一堆旧货中间翻东西,手冻得通红还在那儿一枚一枚地挑碎玉片。我问他挑这个做什么,他说想打一对铜铃送给一个朋友做回响器。"中年修士说着指了指她腰间那枚微温的铃铛,"他说那姑娘的体质特殊,普通的传讯灵器她用着费劲,他要打一对能感应极阴体质灵力纹路的。后来他打成了,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如果哪天在路上遇到一个腰间挂着这种铃铛的小姑娘,让我帮衬一把。"
他说到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层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叹意:"我问他那是他什么人。他笑了一下说你以后见了她就知道了。"
云汐汐握着那只温热的茶杯坐在炭火旁边,茶水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雾。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微温的铜铃,铃身在炭火暖光中泛着柔和的润光,内壁那层灵力纹还在安安静静地转着,和两个月前一样。她伸手碰了碰铃身,指腹顺着纹路走了一圈,感觉到铃芯深处传来那线熟悉的温热触感。她还拿着那杯茶的时候感觉茶水的水面在微微颤着,她把茶杯搁下来,两只手交叠握着放在膝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他后来没来得及告诉我这些。他走了之后我才知道铃铛里面是母片灵力纹。"
中年修士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他看着云汐汐垂着的眼睛和她握着铃身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要往北走?"
秦霜寒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此刻把手里的茶杯放下,面朝着中年修士点了下头:"北面旧墟的灵脉矿,我们需要一些灵石修基座。"
中年修士站起来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卷旧羊皮纸展开在桌面上。纸面泛黄,画着一片不规则的山脉轮廓图,标注着几条废旧矿道的位置。"这片旧墟我年轻的时候去过,矿道废了但灵脉没有被完全抽干,岩壁缝里还能刮到一些残存的水晶灵石碎粒。量不多但品质还可以。"他在图上某处画了个圈,"这里下去最安全,上层矿道没有塌。但底层——"他的指尖又往下移了半寸,"别去底层。底层的灵力流紊乱得很,容易出岔子。"
云汐汐凑近了把那张地图仔细看了一遍,把矿道入口的位置和路径走向记下来。她直起身的时候中年修士把那张羊皮纸卷好递给她:"拿着路上用。这边往北走天气会越来越冷,你们带的御寒物件够不够?"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袋准备把羊皮纸放进去,布袋里滑出一只扁平的青玉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弯腰去捡的时候中年修士先她一步把盒子捡起来了,目光落在盒子底面刻着的三个小字上——"砚山宗"。青玉盒底面刻着这三个字,是宋青崖铺子里那批旧法器匣子统一烙的印记。
中年修士看着那三个字顿住了。他抬头看了看云汐汐,又低头看了看青玉盒底的印记,嘴唇动了动:"你认识宋青崖?宋小满?"
云汐汐接过青玉盒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收紧了。她握着盒子的边缘站直了看着中年修士的眼睛,点了点头。
中年修士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看着炭火里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截:"宋小满那孩子去年秋天来这儿住过两天。他说他跟他哥跑江湖碰上了事,暂避一阵。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认识一个小姑娘,极阴体质但比谁都倔,让他帮他哥往那姑娘的住处送过好多回吃的。"他说着从炭火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样用旧布裹着的东西,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小罐封了蜡的蜜饯——山楂蜜饯,红彤彤的裹着透亮的糖壳。罐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圆滚滚的:"如果以后看见那个姓云的姑娘,就分她一罐我腌的蜜饯。宋小满。"
云汐汐握着那只蜜饯罐子站在炭火旁边。罐子入手微凉,蜡封完整地裹着罐口,贴着的纸条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但字迹还清清楚楚的。她把罐子妥帖地收进怀中,和其他的东西挨着排好了。她从怀里摸出那管宋青崖给她的药膏、阵纹拓片、宋小满那包茯苓糕的空油纸——把它们一一排在桌面上让中年修士看了一遍,又收回去。中年修士看着那几样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腰从脚边的箱子里翻出另一只不大的布袋递过来。布袋里装着几块品相不错的灵石碎片,还有一小把晒干了的桂花。
"桂花是宋小满住这儿的时候在院子里摘的,晾干了装了一袋说留着以后蒸糕。你拿去。"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边矿道进去之后往东走,地势高一些的地方岩壁上长着一种银色苔藓,那底下压着的矿脉碎屑最好。"
当天夜里他们在砚山宗住了一晚。炭火烧得旺旺的,偏厅的床铺上叠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子。云汐汐躺在榻上侧头看着窗外雪后初晴的月光铺在院子里的白地上,手里握着那罐蜜饯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罐身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了。她把罐子放回枕边,从怀里摸出那管断笛搁在枕侧。
她合上眼。隔壁那间屋子里,秦霜寒已经歇下了,呼吸声透过隔墙传来极轻极稳的起伏,像一座山在自己的根基里睡着。她枕着那道安稳的呼吸声把被子裹紧了,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很轻很小但确实弯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有一股干草和旧棉絮混合的暖烘烘的味道,像很久以前云隐村的冬天她晒过被子之后趴在被面上闻到的那个味道。
她在那个味道里渐渐沉入了睡眠。窗外月光把雪地照得一片银白透亮,把院子里的树影描成一幅干净的黑白画,风从屋檐下穿过去时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清冽的、万物都被涤荡过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