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檐下积冰 砚山宗 ...
-
砚山宗的主人姓柳,叫柳砚堂,筑基初期修为,孤身守着一座空了大半的旧山门过日子。他在炭火边把那卷矿道地图翻来覆去讲了两遍之后便打哈欠去歇了,腾出了东厢两间空房给他们住。
第二天清早云汐汐推开窗的时候院子里覆着一层新落的薄雪,檐角悬着两三根细长的冰棱,被初阳照着折出泠泠的碎光。她把那罐宋小满留的蜜饯端端正正地摆在窗台上,罐身上的蜡封在晨光里泛着透亮的润色。秦霜寒从西厢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粥面上卧着几片干桂花,他在廊下看了她一眼便把粥碗放在了两间房之间的窗台上,然后转身去练剑了。
接下来的日子比在霜寒谷时多了些烟火气。柳砚堂虽然话不多但心细,隔几天会去镇上换些米面油盐回来,偶尔还带一包红枣或一小罐蜂蜜放在灶台上。秦霜寒把砚山宗的旧防护阵重新梳理了一遍,把原本只覆盖主殿的屏障扩展到了整个院落。云汐汐每天早上跟着他练两个时辰的凝形术,下午参阵纹,傍晚沿着后山的雪径走一圈巡山。
但平静的日常底下有一些细微的东西开始慢慢地变了。
秦霜寒开始给她排课表了。不是从前那种"今天练凝形明天练阵纹"的大致方向,而是精确到时辰的详细计划——卯时到辰时灵力运行,辰时到巳时凝形实战,午时调息半刻,午后阵纹研习,申时回剑法复习。课表用炭笔工工整整地列在一张裁好的旧纸上贴在她石室的墙上。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排得满满当当的纸。
起初她照着做了几天。筑基后期的灵力确实需要高强度训练才能稳住,秦霜寒的安排在进度上挑不出毛病。但到了第五天她开始觉得那张纸上的每一格都在往她身上压。她练完凝形之后想在雪地里多站一会儿看看远处的山脊线,秦霜寒便会从廊下走出来提醒她"该调息了"。她翻阵纹到一半抬头看看檐角的冰棱发了片刻的呆,他便会在院子里说一句"第三排纹路的灵力接点你走偏了两格"。她知道他是对的。她也知道他是为了她好。但那种被精确地"看着"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冰壳慢慢裹住了她的四肢,不疼,但她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层壳的存在。
第十天的下午她从矿道采完灵石回来,在砚山宗的偏厅里碰见柳砚堂。柳砚堂正在翻一本旧册子,见她进来便把册子往桌面上推了推:"昨儿收拾库房翻到的,是十几年前路过这儿的商队留下的行路笔记,记了些北面旧墟的路线。你要看看的话拿去吧。"
云汐汐接过册子翻了两页,里面果然画着几道北面山区的路线图,其中一条线的末端标注着一行小字:"旧墟深处曾有修士遗迹,疑似阵道传承。"她握着册子的手指收紧了。楚风走的方向和这个位置几乎重合。她把这页折了一下收进怀里,还没来得及合上册子,秦霜寒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把册子给我看看。"他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握着那柄素白剑鞘的剑,目光从她手上的册面滑过去。云汐汐把册子递过去,他接过来翻到那页折角的地方看了一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没有还给她,而是放回了桌面上。"这个地方的信息标注得含糊,旧墟深处的灵力流紊乱程度我们还没摸清。等到你筑基后期稳定三个月以上,我陪你一起去探。"
云汐汐站在桌边看着那本被他合上放回原处的册子。他的话从道理上挑不出错——三个月把灵力彻底稳住了再去探风险确实更低。但她看见那页折角被他合上时手指压平了那道折痕的动作,那个动作让她觉得那道被他抚平的不只是一道纸面上的折痕。那道折痕是她在心里折的,他把抚平的那一步替她做了。
"我去看过了矿道回来之后灵力没有不稳。"她说,声音比平时平了一分。
秦霜寒把剑靠在桌边坐下来,抬眼看了她一下。他的目光里没有不耐烦,但那种平静的"按计划来"的笃定比她见过的任何情绪都让她觉得更远。"矿道是安全的,旧墟深处不是。你现在去探,如果灵力在途中出现波动,那就不是耽误三个月的问题了。"
两个人在偏厅的炭火旁边安静地站着,中间隔着那张桌子和桌上那本被合上的册子。柳砚堂见状提着茶壶默默出去了,把门带好。炭火噼啪响了一下,火星溅出来在灰烬中亮了一瞬便灭了。
云汐汐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册子合着的封皮,又看了看墙面上那张贴着他手写的课表。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从喉咙底下慢慢匀上来的,像把一团被揉皱了的纸一点点抚平了再展开:"我在霜寒谷的时候每天练功、巡山、修阵纹,每一件都在做。来了这里之后你排了课表,我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都在你列好的格子里。我有话想问你想跟你说的时候你给出的答复永远是'按照计划来'。"
她抬起眼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走对了,我就不会出错了?"
秦霜寒坐在桌边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炭火的光在他墨色的瞳仁中跳了一下又恢复成稳当的照明。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册子上,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但尾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我只是不想你走弯路。你之前的路走得太急了。"
云汐汐听他讲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手碰了碰自己鬓角的霜花簪。簪身温热如常,她碰了一下便放下了。她转过身往偏厅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之前的路走得太急了。但那张课表里的路是你替我走的,不是我走的。"她迈步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院子里。午后的日头把雪地照得有些晃眼,她沿着廊下走了几步在院子中央站定,抬头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脊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廊檐下穿过时带起的呜咽声和远处不知名鸟儿短促的鸣叫。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背对着偏厅门口的方向。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站了一会儿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两枚并排的铜铃,伸手碰了碰那枚微温的铃身,内壁的纹路还在安安静静地转着。她把指尖收回来拢进袖中,又站了一会儿,才抬步往东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