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影聚须臾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云汐汐把断笛和白玉管并排摆在石室中央的地面上,头顶那方天窗把满月的光倾注而入在笛管和玉管之间铺了一道银亮的桥梁。她盘腿坐在那道月光正中,把那卷完整的阵纹拓片摊开在膝上,炭笔补上的那道弧线在月光中隐隐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照补全后的纹路走向将灵力从丹田引出,沿着指尖注入拓片。灵力顺着纹路走完第一圈的时候白玉管中那线暖金色余烬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一只被唤醒了梦呓的萤火虫猛地展开了翅。断笛接口处的霜纹也随之亮了起来,银色的光沿着笛身的裂隙走了一遍又汇聚到笛孔的位置。
      月光从头顶倾灌而下落在白玉管和断笛之间的地面上,暖金色的光从管口溢出来像一摊倾倒的蜜缓缓流动着,和断笛孔中渗出的银光在半空中相遇交缠。两道光芒缠绕上升在石室中央逐渐聚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像被水浸过的薄纸一样半透明,边缘微微颤动着,但肩膀的弧度和腰背的线条是云汐汐闭上眼睛都能描画出来的形状。
      那道光影慢慢转向了她。
      沈青梧的轮廓在月光和灵力交织的光晕中浮现着,琥珀色的瞳仁虽然淡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但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她见过无数次了,在膳堂的碗沿后面,在暮色的老樟树下,在石阵通道的最后一眼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那团光晕中传出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山涧递过来的回声,轻而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你别跪着。地上凉。"他的轮廓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倾了倾,像是想弯腰扶她但半透明的手指从她肩头穿了过去什么都抓不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空的手掌,笑了一下,把那只手收了回去拢在身侧。"看来我只能说说话了。"
      云汐汐坐在月光里看着他那道模糊的轮廓,她把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放在膝盖上,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热乎乎的东西让她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用力咽了一下把那团东西压下去,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明显被压过的沙哑:"你当时……为什么不让开?"
      沈青梧的光影微微偏了偏头。他身后那道暖金色的光晕在他移动的时候跟着晃动了一下,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亮。"因为那时候让开了你就会被刀光扫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本旧书上的注解,嘴角还带着方才那道弯弧没有收回去,"你当时正把楚师兄往裂隙里推。刀光劈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后背那一小片衣领的边角——如果你转身挡的话那一刀会劈在你肩上。那我挡和让你挡,我选我自己。"
      他顿了顿,那道光影的边缘开始微微散开了一些细碎的金色光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掌,然后抬起头来重新看向她。"母片碎片能聚拢的时间不长。你听我说几件事。"他的声音比方才快了一丝,像怕来不及说完。他的嘴型动得飞快,声音从光晕中急急地往外递:"第一件事——楚师兄往北走了,你找他是对的。第二件事——黑袍人那天说的残本下落,他手里没有全部,但有一半线索指向沧澜北麓的旧墟深处,你和秦先生的方向没错。第三件事——"他说到第三件事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淡去的光晕中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怕惊断了自己的影子,"你腰上那枚旧的铜铃,你以后不用再带着它到处走了。我听见它响了。"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整个光晕猛地颤了一下,边缘像被风吹散的沙粒一样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暖金色的碎屑从轮廓的肩头和发梢簌簌往下落,落到半空中便熄灭了。沈青梧的光影站在原地最后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弧度还弯着,嘴唇又动了一下,她看见那个口型是"别哭"——和顾渊故人消散时说的两个字一模一样。
      然后整团光影在月光中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骤然散开了。金色和银色的光粒漫天飞舞着掠过她的发顶和肩头,有的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亮了一瞬便熄了,有的飘上头顶那方天窗融进了月光里。石室重新恢复了满月倾注的银白照明,白玉管中的暖金色余烬彻底空了,断笛接口处的霜纹也暗了下来恢复到平常的银灰色。
      云汐汐坐在月光中摊着空空的手掌,掌心里最后那一粒金色光屑闪烁了一下也灭了。她把掌心慢慢合拢贴在胸口,低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断笛和空了的白玉管收回怀中。她走到石室门口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夜风裹着山谷里草木的清气扑上来拂过她微凉的面颊。她站在门口仰起头,头顶那方天窗的月光从她背后泻出来把她面前的地面照得一片银白。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看见南面地基方向坐着一个银灰色的轮廓。秦霜寒背靠着他自己新砌的半面石墙坐在月光里,膝上横着那柄素白长剑,听见她推门的声音便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看到她面色平静地走出来之后便收回了目光,把视线重新投向了谷口的方向。
      云汐汐在石室门口站了一阵,然后抬步朝他走了过去。她在他旁边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坐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谷口那层在月光中几乎看不见的屏障边缘。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口说:"他走了。他走之前告诉我往北走是对的。"
      秦霜寒的目光还落在谷口的方向,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丝。"嗯。"他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北面旧墟的地图我白天在路上捡过一份,明天拿给你看。"云汐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月光中显得比白天松弛了一些,眉心的那道浅痕还在但没有收得很紧。她收回视线也看向了谷口的方向,夜风从屏障边缘绕过来带着山野间草本植物干燥清苦的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两枚并排的铜铃——一枚冰凉静止一枚微温如常。她把那枚冰凉的旧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系到了自己短刃刀鞘的环扣最末端,和那枚微温的新铃并排挂着。两枚铃铛挨在一起,一枚永远不会再响了,另一枚还亮着。她伸手碰了碰那枚微温的铃身,指尖顺着纹路转了一圈,然后把手放回了膝上。
      月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并肩坐着的人影在地面上拉成了两道靠得很近的墨色。风从谷口穿过来把那道银灰色的衣摆和旁边那件沾了土灰的旧外袍的边角吹得碰到了一起又分开,碰到了一起又分开。远处的山脊线上浮起了一层淡薄的蓝灰色天光,夜晚正在往尽头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