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天台 非诚勿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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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逸兴始终相信一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就像现在，周二早上，谢逸兴齐。请了假准备出去买点日用品，去车棚推自行车的时候，看到车篮里多了一封信，心里顿感不妙。
粉白色的信封，边角压着一个心形贴纸，上面写着“沈欲明收”四个字，字迹工整秀气。
大概是放了有一会儿了，信封边缘被早晨的露水润得有一点发软。谢逸兴站在车篮前面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它拿起来夹进了课本里，骑上车走了。
上午课间的时候沈欲明从桌面上拿起那封信，拆开了。
谢逸兴坐在他旁边低头写英语作业，笔尖走得不快不慢的。沈欲明把那封信看完了，两面都看完了，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四五封了，从运动会之后就没断过，有托人转交的，有直接放在桌上的，有塞进课本里的。谢逸兴的笔没有停。
“谁写的？”谢逸兴问。
“七班的一个女生。”沈欲明把抽屉合上，“说觉得我人挺好的，想认识一下。”
谢逸兴嗯了一声。笔尖在本子上走了一行，走完之后他发现那一行的句子抄重复了，划掉重新往后写。沈欲明没有注意到，低头翻了一页书，翻过去了。
那天下午，沈欲明的课桌上又多了两封信。一封是课间的时候从窗外扔进来的，另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夹在他的课本里。
谢逸兴路过他座位的时候看了一眼——抽屉没关严，边缘露着一截粉色的纸角。心里闷闷的，一股无名火，看谁都不爽。他走过去了。然后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上了楼梯。
天台上风很大。十月底的夜风已经有深秋的那种冷了，操场的灯光从下面照上来，把栏杆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平行的黑线。
谢逸兴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看到苏承越已经在了，靠着天台角落的栏杆，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已经烧了快一半。
苏承越听到门响偏了一下头，看到是谢逸兴，没有把烟藏起来，只是把夹烟的手往栏杆外侧偏了偏，让烟雾往远离他的方向飘。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谢逸兴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你抽烟？”谢逸兴问。
“嗯。”苏承越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灰弹了弹，“你怎么上来了？”
“教室里闷。”谢逸兴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操场上的灯，“你爸不管你？”
“管。不让在家抽，在学校当没看见。”苏承越把烟夹在指间，“你在教室闷什么？”
谢逸兴没有回答。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有人给他写信了。”
“哪天没人给他写信。”
“今天五封。”
苏承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数了？”
“没数。他抽屉没东西挡着。”
“那你刚才说的是五封？”
谢逸兴没有辩解。苏承越把他的不辩解读成了默认，把烟又吸了一口。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风把烟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苏承越把烟递过去：“试一口？”
谢逸兴看着他指间那支烧了一半的烟，几秒，接了。
他学苏承越的样子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第一口呛住了，烟从嘴里喷出来的时候他偏过头咳了两下，嗓子里火辣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刮。他皱了皱眉把烟递回去：“不好抽。”
“第一口都这样。”苏承越接过来，又吸了一口，“你再试一口。”
谢逸兴看了他一眼，又把烟接过去了。第二口他吸得轻一些，让烟在嘴里过了一下就吐出来了，没有再呛。
“含一下再吸进去。”苏承越在一边说。
谢逸兴照做了，第三口的时候烟往喉咙底下走了一截，没有咳出来。他感受了一下那股暖烘烘的味道从肺里往外扩散的轨迹，然后把烟还了回去。
“还行。”谢逸兴说。
“你学东西挺快的。”
“你教得也挺好。”
苏承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他把烟掐灭了收进口袋里，又摸了一颗薄荷糖出来剥开放进嘴里，然后看着谢逸兴：“你今天上天台，不只是为了吹风吧。”
谢逸兴靠着栏杆没有说话。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他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哪方面？”
“他抽屉里那些信。”谢逸兴顿了一下，“我看了觉得难受。”
“你难受什么？”
“不知道。就是看不惯。”
苏承越靠在栏杆上偏着头看他，薄荷糖在他嘴里换了一边。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你只是看不惯他收信，还是看不惯给他写信的人？”
谢逸兴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有。”
“嗯，爱屋及乌，那你看到他在教室跟别人聊天笑的时候呢？”
谢逸兴没有接话。
“你看到他发消息给别人笑的时候呢？”
“你看到他跟别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呢？”
谢逸兴沉默了很久。风从他的侧面灌过来，把操场上的灯光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苏承越等了几秒，没有再追问了。
他靠在栏杆上，薄荷糖在嘴里含化了，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我以前也这样。”
“什么样的？”
“他收东西我看到了心里堵。”苏承越看着远处那棵树，“初二那年有人往他桌洞里塞牛奶，他每天早上放讲台上谁爱喝谁拿，不拆。但我看到有人往他桌洞里伸手的时候还是会烦。”
“那你后来怎么搞定的？”
“后来他自己不放了。”苏承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再后来他坐我旁边了，有人当面找他，他就说‘我有对象了’。别人问我他对象是谁，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苏承越说到“他笑了一下”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剩的半颗薄荷糖咬碎了，像是在嚼一个没必要说出来的东西。
谢逸兴盯着远处的操场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好像不太对。”
“哪里不太对？”
“我对他……”谢逸兴停了一下，“我不确定是不是那种。”
苏承越偏头看了他一眼：“哪种？”
“就是你说的那种。”谢逸兴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不确定。”
“你是怕他是还是怕他不是？”
谢逸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苏承越没有再追问。他把薄荷糖的包装纸叠了两折收进口袋里，然后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组织措辞。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是初中的时候确定的。那时候有人给萧知予写情书，我看了觉得烦，烦了很长时间，后来有一回我坐他旁边写作业，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他睡着了也没动，坐了大概一个小时。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在卧室里坐了很久，想了一个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我确定了。”
“你怎么确定的？”
“因为我想他靠在我肩膀上的那个画面想了整整一个晚上。”苏承越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不是想知道他写了什么作业，是希望他一直靠在那里不要醒。”
谢逸兴靠着栏杆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去，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让那些话从耳朵里进去之后在身体里慢慢找了个地方待下来。
“你说的那种，”谢逸兴开口，“是什么感觉？”
苏承越想了一下：“你看到他在你前面走的时候，会不会想走快两步跟他并排？”
“会。”
“你看到他跟别人笑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那笑不该给那个人？”
“会。”
“你看到他跟别人写信的时候，会不会想拆开看看里面写的什么？”
“会。”
苏承越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猜到的事：“那你还挺明显的。”
谢逸兴把脚边的烟盒踢了一下：“但我怕我想错了。”
“怕你想错还是怕他不是？”
谢逸兴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栏杆想了很久，久到风把操场那棵樟树的树冠吹得翻了一次面又翻回来了，久到远处的路灯光被什么挡住了一下又亮了。然后他说：“怕他不是。”
苏承越看着他：“怕他不是这样的？”
“嗯。”
苏承越沉默了几秒：“你怕他万一不是，你说了，他跑了。”
“嗯。”谢逸兴的声音被风压得很低，“而且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种。如果我自己都没搞清楚，贸然跟他说了，万一我其实不是，害他也跟着……”
“你怕你自己不是？”
“也怕。”
苏承越看了他片刻：“你知道我是怎么确定的吗？”
“你说过了，一个晚上——”
“不是。”苏承越打断他，“确定和承认是两回事。我确定得很早，但我承认花了很久。因为承认了之后你就要面对一件事——你以后的人生怎么过，你得想清楚。你怕的不是你不是，你怕的是你是，而他不愿意跟你一起。”
谢逸兴没有回答，没有说话。风从他身后穿过去，把他后背的衣料吹得紧贴在皮肤上。苏承越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我哪天跟萧知予说的吗？”
“哪天？”
“高一第二个月。军训之后。”苏承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段时间他老挨着我坐，有时候我走两步他就跟上来，有时候他故意走慢让我等他，有一回他打球摔了我去扶他，他抓着我的手半天没松。我那时候就知道，他八成也是。但我还是等了。”
“等什么？”
“等他先开口。”苏承越把烟盒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里面还剩三根，又放回去了，“我怕我猜错了，他也怕他猜错了。两个人都在等，那总得有一个人先动。”
“万一他先开口说的是别的呢？”
“那就说明我猜错了，那就不是。那我过我的，他过他的。”
苏承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但你天天跟沈欲明坐一起，你看不到他早上比你早到教室是在等你吗？”
“那不一定是因为那个。”
“那你看到你晚到的时候他坐你位置上，你的外套他还给叠好了放在你桌上的时候呢？”
谢逸兴没有回答。
苏承越也没有再逼他。两个人并排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苏承越忽然说：“上个月我生日，他送了我一双鞋，大了一号，他自己把他那双新鞋垫塞进去了。我问他是故意的还是买错了。他说‘你穿41的，我穿40的，你说我是不是故意的’。”
苏承越把薄荷糖包装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回去了，“他送完鞋那天晚上凑过来亲了我一下，说‘生日快乐’。然后自己先跑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不是问我他是不是吗？”苏承越把糖纸放回了口袋里，“他给我送41的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了……他给我系鞋带的时候我也知道，他早上比我早起十分钟就为了比我早五分钟到教室门口等我的时候我也知道。”
他偏头看了谢逸兴一眼，“你要不要想想沈欲明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事。”
谢逸兴靠着栏杆没有说话。
但他在想——沈欲明给他递水的时候瓶盖永远是拧开的，自己的围巾在他脖子上挂过一天之后第二天就叠好放回了他枕头边，沈欲明比他早到教室的时候会把他桌面上歪了的课本摆正，下了体育课会多带一瓶水放在他抽屉里。
全是一些不经意之间的小事……
是的，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很小，小到不仔细想根本注意不到，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有人在用同一只手反复地、持续地、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桌面收拾整齐。
天台上的风忽然小了一些，风把谢逸兴的衣服吸的紧贴在他身上。
苏承越站直了身，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下去吧。”
“你先走，我再待一会儿。”
“你刚才抽了烟，下去之前先嚼颗糖。”
苏承越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薄荷糖，在手里晃了一下，“不然回去他闻到了会问。”
谢逸兴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把烟味盖住了大半。
苏承越把那盒糖留在了栏杆上，转身往天台门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偏头说了一句：“还有，那个鞋的事，你别告诉他。”
“我不会。”
“你说了他明天会在班里故意说他给我写了生日贺卡，让我给他也写一张。然后他会在贺卡里画一只穿41码鞋的猪。”
苏承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前面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么平，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推开门下楼了，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钝响。
谢逸兴一个人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又大了起来，把操场边那棵樟树的叶子翻动了一遍又一遍，像有人在不停地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把栏杆上那盒薄荷糖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然后也转身往门口走了。下楼梯的时候他感觉到裤袋里多了一个硬物，摸出来看——苏承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一支烟，笔直地搁在口袋底，没有压扁，像是刻意放进去的。
他在楼梯转角站了片刻，把那支烟放回了口袋深处，和薄荷糖放在一起。
回到203的时候宿舍里的灯还没熄。沈欲明正坐在下铺翻一本旧杂志，看到他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回来啦？今晚风大不大。”
“还好。”谢逸兴走过去的时候沈欲明注意到他外套口袋边缘露出一角薄荷糖的包装盒，黄绿色透明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顺手带回来的。
沈欲明没有问，把杂志翻过了一页。
谢逸兴站到床边的时候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叠到一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烟看了一瞬，又放回去了。
沈欲明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对面床的萧知予已经躺下了，正在侧头看手机。苏承越从阳台进来的时候经过他床边，他伸手，苏承越停下，低头，萧知予凑到他嘴边闻了一下。
“没抽？”萧知予说。苏承越伸手把他的手机按了一下：“你闻错了。”
“我闻东西不会错。”
“那你闻到什么了？”
“你今天抽了两支，嚼了三颗糖。”萧知予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亮了亮屏，“你口袋里的烟少了，天台上的风能吹半条街，你的外套拉链刚才拉得比平时低了一寸，回来的时候后领翻起来了。”
苏承越站在床边，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你睡觉。”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那三颗糖里有没有一颗是给别人嚼的？”
苏承越看了他片刻，然后弯腰把他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一截肩膀。
拉被角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萧知予颈侧停了一下，指尖点在他的下颌线边缘，像在丈量一道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弧线。
萧知予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有。”苏承越说。
“给了谁？”
“谢逸兴。”
萧知予在被子底下沉默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行。”
那声“行”里带着一点什么，没等苏承越开口，他自己又补了一句：“你下一次教人的时候，别教人学你抽烟。抽多了嘴里会苦，亲的时候也苦……”
苏承越站在床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了。”
萧知予没有再回答，被子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安静的弧度，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一小片被盖住了的光。
苏承越在他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去洗漱，水龙头的声音从阳台传进来，像是把刚才那段对话里的最后几个字冲走了。
对面床，谢逸兴躺在自己床上，仰面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在想那个问题——沈欲明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想了一会儿他坐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盒薄荷糖，打开盖子倒了一颗在手心里，那支烟躺在盒子旁边，和糖盒叠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塑料碰撞声。
他看了那颗糖片刻，然后放进了嘴里，把糖盒和烟收好了，躺了回去。
熄灯之后宿舍里暗了下来。沈欲明在黑暗中侧躺着面朝墙壁，他的声音从被子边缘传过来，像是含着一句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讲完的话：“你今天回来身上有烟味。”
谢逸兴在黑暗里睁着眼：“嗯。苏承越给的，试了一口。”
“你以前不抽烟。”
“以后也不抽……吧。”
过了一会儿沈欲明又说：“你今天晚自习之后上天台吹风，没跟我说。”
谢逸兴翻了个身面朝下铺的方向。
黑暗里他看不到沈欲明的脸，只能看到被沿下面伸出来一小截手腕，在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色。
“下次我叫你一起。”
沈欲明没有再说话，但那只手腕翻了一下，像是在被子里做了什么动作。
谢逸兴盯着那截手腕看了几秒，然后也翻了回去，仰面看着天花板。
走廊外的声控灯熄了之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薄荷糖的凉意已经散干净了，但他嘴里还残留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味。
他发现……他好像赌对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天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