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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纸条42号 ...

  •   黎明是被粉紫色的雾气浸出来的。

      灰青色的天光压在基地废墟上空,淡粉紫色的粉尘雾气顺着地缝往上飘,像一层散不去的纱。逃出来的幸存者散在土坡后的临时营地里,军装沾着泥与血,没人说话,只有伤兵压抑的痛哼被风揉碎,散在冷空气里。地下传来的震颤还没停,很轻,像巨兽平稳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让地面的人心里跟着紧一分。

      五十年固若金汤的地下堡垒,一夜之间成了怪物的巢穴。

      曾经盘根错节的权力、算计、派系恩怨,也跟着钢筋混凝土一起,碎得七零八落。

      艾伯哈德长官的帐篷扎在营地最中央,帆布拉得笔挺,门口的卫兵站得笔直,竭力维持着基地没垮时的体面。

      帐篷里亮着灯,冷色调的光落在摊开的军用地图上。艾伯哈德背着手站在桌前,军装依旧熨得平整,领口的将星锃亮,只有指尖捏着的钢笔微微发颤,泄露了一点情绪。

      他刚发完第三份加密信息,顺便把方明睿所有发向总部的所有信息全部拦截阻断。

      信息里绝口不提“母体苏醒”“基地沦陷”,只轻描淡写说是“实验室高危菌株泄漏,已启动一级封锁,事态可控”,请求总部增派防疫部队与物资补给。至于伤亡人数,他压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事故原因则轻飘飘推给了“下属操作失当”。

      下属是谁,不言而喻。

      “长官,外围搜救队回来了,又救出来十七个人。”卫兵掀帘进来,低声汇报,“方少将还在西口守着,不肯撤回来。” 艾伯哈德钢笔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痕。

      “他倒是积极。”他冷笑一声,语气里裹着寒意,“事故因他而起,他不收拾烂摊子,谁收拾?传我命令,全力搜捕周高朗——研发部监守自盗,私带样本外泄,才导致菌株失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卫兵应声退下。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艾伯哈德缓缓松开手,钢笔“嗒”地落在桌上。他伸手端起旁边的茶杯,指节绷得发白,茶水晃出杯沿,烫了手背也浑然不觉。

      桌角压着一张旧照片,是他父亲年轻时和第一任研发团队的合影。五十年前,父亲亲手封存了地下项目;四十年后,他亲手重启,现在又亲手搞砸了。

      不是他的错。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周高朗贪得无厌,是方明睿处处掣肘,是母体活性超出了预期。他没有错,他只是运气不好。

      可窗外传来的、极轻微的地面震颤,却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经上。他不敢去想地下现在是什么样子,不敢去想那些没逃出来的研究员和士兵,更不敢去想总部知道真相后,他和整个艾伯哈德家族会是什么下场。

      他只能攥紧手里最后一点权力,捂盖子,找替罪羊,撑住这副摇摇欲坠的体面。

      只要盖子捂得够紧,只要有人背锅,只要能撑到增援来,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艾伯哈德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钢笔,笔尖落在“周高朗”三个字上,重重圈了个红圈。替罪羊,已经选好了。

      ……

      方明睿站在西风口的断墙后,脸上沾着灰与血渍,军大衣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毛衣。他刚把一个被异化者抓伤的士兵抱上担架,手背青筋绷得凸起。

      “都往后撤!撤到第二道警戒线!”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朝身后的亲兵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伤口碰到粉尘的立刻隔离,别往人群里凑!”

      士兵们应声而动,动作利落却难掩疲惫。从昨夜逃出来到现在,他们没合过眼,一直在外围搜救幸存者、阻拦异化者往镇子方向扩散。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异化者却越来越多,像潮水似的从地缝里往外冒。

      “长官,艾伯哈德长官的传令兵来了,让您立刻回指挥部开会。”副官跑过来,脸色难看,“还有……他对外发了通报,说事故是研发部私盗样本导致,您负主要监管责任。”

      方明睿动作一顿。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冷意。

      意料之中。

      都到这个地步了,那人想的还是甩锅、保位子、粉饰太平。地下埋着几百具尸体,外面飘着能吃人的粉尘,他脑子里装的,依旧是权力和名声。

      “知道了。”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转身往指挥部走,“我去见见他。”

      临时指挥帐里,冷光消毒灯晃得人影发颤。

      艾伯哈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聊日常调度:“明睿,这次事故教训深刻。你年轻气盛,监管上出了纰漏,我不怪你。但责任该担还是要担,等总部来人,你先停职反省……”

      “反省什么?”

      方明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在桌面上。

      他抬眼看向艾伯哈德,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克制与隐忍,只剩彻底的失望与冷硬:“反省我不该拦着你搞人体实验?还是反省我没跟着你一起捂盖子,任由几百号人死在地下?”

      “放肆!”艾伯哈德猛地拍桌,茶杯哐当一声撞在茶托上,“你就是这么跟上级说话的?方明睿,别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

      方明睿抬手,揪住自己的肩章,用力一扯。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崩裂声,两枚银星落在地图上,发出两声轻响。

      “这身军装,我穿了十二年。”他声音很稳,却字字沉重,“我一直以为,军人的天职是守土安民,不是帮着某些人草菅人命,不是帮着擦屁股、捂盖子。艾伯哈德长官,你的兵,你的规矩,你自己守吧。”

      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犹豫。

      帐帘被风掀起,冷雾灌进来,吹得影子一阵摇晃,仿若不时变换身形的,不知其真实身份的怪兽。艾伯哈德脸色铁青,指着门口,手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断墙下,亲兵们看见自家长官回来,肩章没了,却腰杆挺得更直。

      “长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方明睿看向基地入口的方向,裂缝里透出蓝紫色的光,忽明忽暗。

      “救人。能救多少救多少。”他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声音沉了下去,“还有,去把这个送给纸条42号的郁老板。”

      他手里有兵,有防线,有对基地地形的熟悉。

      可他没有母体的核心数据,没有外部的情报渠道,没有能绕开艾伯哈德的路子。

      从前他不屑于和体制外的人合作,觉得凡事该按规矩来。

      现在他懂了。

      规矩救不了死人,也扳不倒手握权力的疯子。

      要破局,就得跳出这盘烂棋,找个不在局里的人。

      ……

      鱼燕婉躲在物资帐篷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摞得高高的密封箱,手里攥着一顶沾了灰的执勤帽。

      帽子是樊英杰的。

      昨夜逃出来后,她在人群里找了三圈,只捡到这顶被踩掉的帽子。帽檐内侧还写着樊英杰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刚入伍时自己绣的。

      她指尖摩挲着那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这些年,她跟着艾伯哈德长官,一路从普通士兵爬到后勤处长。她收过好处,打过掩护,帮着压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她一直告诉自己,这就是规矩,跟着长官走,总不会错。

      樊英杰也总说,听鱼姐的,听长官的,安稳。可安稳的下场,是被永远留在了地下,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鱼处长,长官传令,让您把近半年的后勤账目全部销毁,尤其是研发部的特殊耗材清单。”传令兵掀开帘子进来,语气急促,“长官说,事故原因定在周高朗身上,相关痕迹都要抹干净。”

      鱼燕婉猛地回神,把帽子攥得更紧了。

      “知道了。”她低着头,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处理。”

      传令兵走后,帐篷里重归寂静。

      她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本,黑色封皮的是明账,棕色封皮的是暗账——周高朗私运样本的分成、人体实验的耗材采购、艾伯哈德私下调拨的经费,所有见不得光的记录,都在这里。

      在这些账本上,还有一个数据信息芯片,那些是对付上边的数据,几乎都是假的。

      只要一把火烧掉,就什么痕迹都没了。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指尖划过封皮,顿了很久。

      烧了,她就还是艾伯哈德的得力下属,等风头过了,依旧是后勤处长,风光安稳。

      可樊英杰就白死了。那些死在地下的士兵、研究员,就都成了周高朗一个人的罪责。她想起昨夜仓库坍塌的瞬间,樊英杰几乎是本能地把她往前一推,自己却慢了半步。那一下推得很重,重到她摔在地上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

      他到死都在听她的话,护着她。

      鱼燕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定了。

      她没有烧账本。

      她从柜子最深处拿出复印机,一本一本,把所有暗账、所有私运记录、所有人体实验的物资清单,全部复印了一份。纸张一张张吐出来,带着油墨的味道,像一份份迟来的证词。复印完,她把原件放回原位,复印件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依旧会执行艾伯哈德的命令,假装销毁账目,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手里,要握着一把刀。

      一把能把艾伯哈德从高位上拽下来的刀。

      不为正义,不为公道。

      就为樊英杰。为那个跟着她干了七年、到死都护着她的男人,讨一个说法。鱼燕婉把执勤帽轻轻放进柜子最里面,锁好柜门。

      她整理了一下军装,转身走出帐篷。风裹着蓝雾吹过来,带着甜腥气。她抬头看向方明睿队伍的方向,脚步顿了顿,随即朝那边走了过去。

      路是错的,走了半辈子。

      总该在最后,走一回对的。

      ……

      周高朗躲在镇子边缘的废弃民房里,窗户钉着木板,只留一道缝透进光。

      他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金属数据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墙角堆着他从实验室带出来的零碎东西,不值钱,却都是能换钱的门路。

      从地下逃出来后,他没去营地,直接躲进了这里。

      他太了解艾伯哈德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要找替罪羊,而他这个管研发的、还偷偷搞私运的,是最好的人选。

      果然,半小时前他通过暗线收到消息——艾伯哈德已经下令全境搜捕他,罪名是“私盗样本,引发泄漏”。

      “老东西,够狠。”周高朗嗤了一声,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火苗晃了晃,映出他眼底的精明与阴鸷。

      他不慌。

      手里攥着核心研究数据,还有五十年项目的全部原始资料,这就是他的护身符。艾伯哈德想弄死他,没那么容易。方明睿想查真相,也得求着他。甚至境外的那些买家,早就盯着这份数据很久了。

      他拿出微型通讯器,拨了个加密号码。

      “是我,货还在,价格翻三倍。”他压着声音,眼神里闪着算计的光,“对,原始数据,全在我手里。你们安排人接我,出了安塞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周高朗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什么?边境封了?……什么叫暂时动不了?喂?喂!” 通讯器里传来忙音。

      周高朗骂了一句,把通讯器摔在地上。

      他没料到母体苏醒的消息扩散得这么快。不过一夜时间,全镇戒严,边境封锁,连境外的买家都缩了回去。现在别说卖数据跑路,他能不能活着走出镇子,都成了问题。

      钱再好,也得有命花。

      他烦躁地扒了把头发,低头看向怀里的数据盘。

      犹豫了很久,他终于把数据盘插进了随身的终端里。

      从前他只盯着能变现的实验数据看,从没碰过最底层的封存文件。现在走投无路,反倒想看看,五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艾伯哈德家捂了半个世纪。

      文件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片跳出来。

      周高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五十年前的事故,不是泄漏,是苏醒。

      第一任团队不是主动封存项目,是付出了三分之二人的性命,才勉强把母体重新压回沉眠。文件最后一行,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切勿唤醒,它并非单纯植物,是具有意识的生命体。

      周高朗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尖,烫得他一哆嗦,烟蒂掉在地上。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值钱的实验项目,是能让他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的筹码。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揣在怀里的,不是财富,是潘多拉的盒子。

      他甚至有些庆幸,幸好私运没成,幸好样本没卖出去。

      可转念他又笑了,笑得有些发苦。

      现在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艾伯哈德要杀他,母体要吞了镇子,外面全是乱局。他手里的数据,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周高朗弯腰捡起通讯器,拍了拍灰,重新揣回怀里。

      他没打算把五十年前的秘密说出去。

      秘密越多,筹码越重。

      艾伯哈德想买,方明睿想买,说不定还有别人想买。

      他谁都不着急投靠,谁出价高,他就跟谁走。

      乱世里,聪明人永远待价而沽。

      周高朗把数据芯片重新塞回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他透过木板缝往外看,粉紫色的雾已经漫到了巷口,淡蓝色的光在雾里一闪一闪。

      他缩了缩脖子,往墙角又躲了躲。

      不急。

      再等等。

      总会有人找上门的。

      ……

      临时营地的炊烟稀稀拉拉升起来,像几缕无力的白线。艾伯哈德还在帐篷里等总部的回信;方明睿的人在警戒线边搭起了临时隔离棚;鱼燕婉站在队伍末尾,看着方明睿的背影,指尖摸着口袋里的复印件;周高朗在破房子里啃着冷罐头,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四个人,四个方向,四种心思。

      曾经拧在同一座基地里的权力链条,彻底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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