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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纸条42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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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粉紫色雾最浓,像化开的颜料浸在空气里。郁修宴皱着眉看着天空,地上红土被风吹扬起来,混进了粉尘中,粉紫色又加了红,干燥又窒息。
郁修宴转身走进了一楼酒吧的门,因为有客人要来,所以今天的纸条四十二号为了这个人单独开业。
在黑胶唱片响着低沉沙哑的爵士乐,旋转的唱针在黑色碟片上磨出沙沙声响的时候,门是被人推开的,带着克制的力道。
方明睿站在门口,穿一件有些旧的深色皮夹克,没穿军装,没带亲兵,肩上沾着雾水凝成的细珠。他眼底带着熬了整夜的红血丝,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
他没寒暄,没客套,甚至没看酒墙一眼,径直走到吧台边站定,抬眼看向郁修宴,声音沉得像压着铅:“你想要什么。” 不是问句,是开门见山的摊牌。信递出去的那一刻,两人就都懂了——没有闲工夫绕弯子,乱局不等人。
郁修宴擦完最后一只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棉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手边,他抬眼笑了笑,语气轻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地下三层的封存样本、实验资料,还有五十年前的原始记录。” 话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道:“以及一切的结束。”
话说得直白,半点遮掩都没有。
方明睿盯着他看了三秒。
目光很深,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像在掂量这话里的真假,也在掂量眼前这个人的分量。他没追问“要这些做什么”,他探究过郁修宴背后的组织,有些事,问得太透,就没了转圜的余地。
“我要艾伯哈德倒台。”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了下吧台,声音冷硬,“所有参与人体实验、私运样本、瞒报事故的人,全部接受军事法庭审判。” 郁修宴挑了挑眉,笑意深了点: “包括你?”
方明睿的神色猛地一顿。
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又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沉的那块石头。他沉默了两秒,窗外的雾色映在他眼底,灰扑扑的。再开口时,语气没有半分闪躲,坦然得近乎沉重:“包括我。监管失察,知情不报,我有逃不掉的责任。任何一个参与这件事的人,都该受审。”
没有辩解,没有推托,甚至没提“我拦过”“我反对过”。
错了就是错了。
郁修宴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见过太多在灾难里甩锅的人,见过太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掌权者,像方明睿这样,把自己也摆进赎罪名单里的,太少。
“公平。”他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赞同,没有安慰,只是客观地总结了方明睿想要得到的东西,但是郁修宴一直知道,很多时候,各人想要的公平,却是最难得到的东西。
很多时候,这个世界从来不是看谁比谁更无辜,而是看目标与利益能不能凑到一起。
不过他要的目的中有方明睿要的公道,所以路径相同,暂时重合,这就够了。
……郁修宴转身从吧台底下取出一卷白色干净的纸,摊开在台面上。然后用微型投影器投射出了小镇与地下基地的叠加地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字标了密麻麻的注记——有他从窃听里整理的结构,有厄文弄到的旧版图纸,还有瑞恩口述补全的守备漏洞。
方明睿的目光落在被投影的纸上,瞳孔微缩了一下。
这里是东北部州,被明确要求禁止一切高科技的国家,这里是复古与维持旧世代文艺与社会形态的大陆,要不是他们现在这个基地研究的外种生命体是被中心州特别允许的,他们甚至根本得不到高科技运用许可。所以即使知道对方是那个组织的人,但这么随意的就拿出这些,并且在他的面前,也是方明睿没想到的。
而且这张投影图纸也是令他惊讶的,他看得出,这张图的精度,比他手里的现役布防图差不了多少,甚至有些连他都不清楚的旧通道,上面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你多少会顾忌一些。”他低声说了句,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 “我不需要跟我的盟友隐瞒这些。”郁修宴指尖点在地下二层的后勤通道上,“常规路线估计全废了,异化者占了主要走廊,正面闯等于送命。”
方明睿俯身,指尖顺着图纸划过:“地下三层入口有两道生物识别门,除了艾伯哈德和我,没人能开。硬闯会触发封锁机制,整个楼层会被毒气灌满。”
“我要脑电波密匙。”郁修宴抬眼看他,语气平静,“用特殊仪器复制一份,最高权限的。” 空气静了几秒。
脑电波密匙是基地最高级别的权限,等同于把整个基地的核心防务、资料、门禁都交到对方手里。没有安塞国国王的命令,是绝对不允许泄露给无关者的,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方明睿没立刻答应,也没立刻拒绝。
他看着郁修宴的眼睛,像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赌。
“母体复苏了,地下全是异化者和蔓延的根须。”他缓缓开口,声音很重,“就算给你最高权限,能畅通无阻走进去,你也未必能活着走到核心区。我要的不是你去送死,是你能把东西带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我得确认,你有这个实力。不然密匙是白给,你的命也是白送。你的命,现在是我接触你背后组织的唯一通道。”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冷酷。
却真实。
郁修宴笑了笑,没生气。
他伸手,从吧台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属装置,放在纸上。装置只有指甲盖大,泛着淡银色的光。
“异化者靠母体的意识波定位,对不对?”他指尖轻点装置,“这个能屏蔽半径五米内的生命信号,也能干扰意识波探测。只要不正面撞上,它们发现不了我。”当然,陆沉野在把这个东西传送给他的时候,也说了,母体究竟是否真的是用意识波还只是猜测,毕竟外种生命体的生存环境与我们这个星球可能完全不同,它的感知方式本就没有定论,这个装置能不能起作用,还要进去了才知道。方明睿指尖碰了碰那枚小装置,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质感,沉默了片刻。他接触过不少异化者,清楚这些东西对闯入者的感知有多敏锐,若是真能干扰探测,潜入的成功率会高很多。他抬起头,对上郁修宴坦然的目光。
军方的科研部研究了半年都没搞出来的屏蔽技术,眼前这个人,随手就拿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话——有些组织,藏在体制看不见的地方,握着比军方更先进的技术,守着比官方更久的秘密。
“好。”方明睿知道自己点头代表着什么,但是他依旧选择了同意。
“密匙我给你复制。今晚你把仪器带过来。”
郁修宴颔首:“好。”
……图纸推演到中途,两人的指尖同时落在了“初代温室”的标注上。
那是五十年前第一任团队建的位置,后来被封存,现在又被启用的,母体主根扎根的地方。
空气静了一瞬。
“我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走的。”方明睿先开了口,声音放低了些,少了几分冷硬,多了点沉在岁月里的怅然,“他是第一任研发团队的副手,亲眼见过第一次苏醒。他说那不是植物,是会读人心思的怪物。”
郁修宴没插话,静静听着。
“他跟艾伯哈德的父亲吵了三个月,说必须彻底销毁,不能留。最后没人听他的,项目封存,他就辞了职,一辈子没再碰生物研究。”方明睿扯了扯嘴角,笑意有点涩,“小时候我觉得他迂腐,这一植物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可以加速人体的再生速度,无论是用于人类进化的研究,还是军事医疗都非常的重要,即使恐惧也要为了大局着想。但是我现在才懂,他是见过深渊的人。”
“想要得到什么之前,要了解你得到的这个东西是否是你该拥有的。”郁修宴轻声说,“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以某种傲慢的态度去自以为是的定义。人类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最后大多是被反噬。”
“可总有人不信邪。”方明睿接话,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比如艾伯哈德,比如……从前的我。我总觉得守着规矩,就能把事往对的方向扳。现在才知道,烂掉的体系里,守规矩的人,其实也是帮凶。”
郁修宴抬眼看他。
暖光落在方明睿侧脸上,把他下颌的冷硬线条柔化了些。这个人不是天生的反抗者,是被体制一步步推出来的破局者。他守了十二年规矩,最后亲手撕碎了肩章。
“规矩本身没错。”郁修宴慢悠悠擦着酒瓶,“错的是把规矩当遮羞布的人。”
方明睿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没说话。
一个在体制内守了半辈子底线,一个在体制外走惯了灰色地带,行事方式天差地别,可在“有些底线不能碰”这件事上,却在此刻合上了拍。
但也仅此而已。
郁修宴不会说再多自己的想法,方明睿也不会问他拿到样本后要做什么。
他们是同路人,不是同道人。
路走完了,是敌是友,还两说。
……
图纸推演完,潜入的时间定在后天凌晨——两点钟是母体信号最弱的时段,异化者活跃度最低,也是巡逻队换班的空窗期。
方明睿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枚备用军牌,放在吧台上。
金属牌在暖光下泛着冷光,沉甸甸的,刻着他的编号与军衔。他指尖推着军牌往前送,送到一半,却停住了。
就停在吧台中线的位置,不前不后。
“这个配合脑电波密匙,能调用所有我这个权限能调用的资料与信息。”他声音很低,“但别全信。基地里艾伯哈德的人不少,有些信息他们本身就是瞒着我的。”
郁修宴看着那枚停在中线的军牌,嘴角弯了点极淡的弧度。
他从袖口摸出一枚微型通讯器,放在军牌旁边,也往前推了半寸,刚好和军牌对齐。 “全程开着,我这边的情报你能同步听见。地下结构有变动,我会及时告诉你。”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也别全信。信号可能被干扰,我也可能出错。”
一样的克制,一样的坦诚。
你给我几分信任,我便还你几分。方明睿看着那枚小小的通讯器,又看了看郁修宴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十二年来,他第一次把后背露给体制外的人,第一次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共享情报,第一次联手做一件违抗军令、甚至可能颠覆整个安塞国的事。
可他不后悔。
“后天凌晨一点,我在基地入口等你。”他拿起通讯器,揣进怀里,“我带人在外围牵制异化者,给你争取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不管得手没得手,必须撤。”
“好。”郁修宴点头。
方明睿没再说话,拿起吧台上的军牌,攥在手里握了握,之后又放了回去,拿走了旁边的微型通讯器。
他没立刻走,站在吧台边,沉默地看着窗外的粉紫雾。粉雾色越来越浓,把远处的房屋都揉成了模糊的影子,像这个摇摇欲坠的小镇。
……临走前,他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坠着冰:“还有件事。三天后,国家会投放消杀液弹。” 郁修宴擦瓶子的手顿了一下。
“说是针对外星生物的神经毒素,但实际上就是对人体致命的最高生化武器,安塞国根本没研发出针对外星生物的毒素。”方明睿的语气很平,却字字砸得人心里发沉,“如果不能在投放前确认母体死亡,就直接执行毁灭预案——整个小镇都会被消杀液弹抹平,连一株草都留不下。之后再投放□□覆盖全镇,让这个地方从地图上消失。艾伯哈德申请的,国王批了。”
一把火烧干净,所有罪证、所有真相、所有感染者,连同母体一起,灰飞烟灭。
艾伯哈德打的好算盘。
哪怕事故是他搞出来的,只要一把火烧光,死无对证,他就能落个“果断处置、遏制扩散”的将功折罪的名头,还能保一保自己可怜的家族地位。
郁修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他继续擦手里的酒瓶,棉布蹭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的力道紧了几分。
三天。
比他预想的还要短。看来需要紧急通知总部,安排外交组的人前往安塞国都,进行交涉了。
方明睿没再多说。
该讲的都讲了,该给的底都给了。
他推开门,粉紫色雾气瞬间涌进来半缕,带着甜腥气。门发出一声轻响,很快又被雾色吞没。
他没回头,身影很快融进了外面的雾霭里。
店里重新静了下来。
郁修宴站在吧台后,目光落在那枚还没拿走的军牌上——方明睿最终还是把它留下了,停在吧台中线靠他这边一点的位置。
往前多送的这半寸,是他多递出来的一分信任。
郁修宴伸手,把军牌收进抽屉里。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粉紫色的雾已经漫到了栅栏边,蓝草顺着墙根往上爬,淡蓝色的荧光在雾里一明一暗。远处镇西的方向,蓝紫色的光晕胀得更大了,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地面轻微的震颤。
阿克索颠颠跑过来,蹭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软乎乎的呼噜声。
郁修宴弯腰把它抱起来,指尖抚过它冰凉的耳朵。小家伙把脸埋进他颈窝,像在安慰,又像在依赖。阿克索最近一直处于恐惧情绪,所以爪子都是冰凉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毛团,又看了看窗外死寂的雾色,嘴角抿的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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