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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纸条42号 ...

  •   地下基地的日光灯永远是冷白色的,照得金属墙壁泛着铁青的光。

      在灾难降临前的最后十分钟里,所有人都还困在自己的棋局里。五十年的研究、派系的倾轧、利益的算计、底线的拉扯,像一张密网缠在这座深埋岩层的堡垒里,没人意识到网的底下,沉睡着一只他们从未真正看懂的巨兽。

      艾伯哈德长官站在总指挥室的落地窗前,背着手看向地下三层的温室全景。巨大的主根静静伏在岩层里,蓝紫色的荧光缓缓起伏,像沉睡的呼吸。他指尖捏着方明睿刚递上来的抗议报告,纸边被捏得发皱,嘴角却噙着点不屑的笑。

      “大惊小怪。”他把报告扔在桌上,钢笔重重圈下“可控”两个字,“五十年都过来了,不过是活性稍微涨了点。等这阵风头过了,实验照常推进。”

      在他眼里,这东西从来都是“实验品”。是他父亲亲手封存、他亲手重启的项目,是他往上爬的阶梯,是整个安塞国生物领域的底牌。他掌控了它半辈子,以后也会一直掌控下去。至于那些失控的感染者,不过是浓度不够的残次品,算不得什么。

      窗外的主根轻轻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通风系统的气流。

      同一层的观测室里,方明睿盯着屏幕上飙升的浓度曲线,指节捏得发白。

      “不对。”他猛地转身看向副官,声音压得发紧,“涨幅不对,比昨天快了三倍!立刻申请封闭地下三层,所有人员撤上来!”

      “长官,艾伯哈德长官不会批的。”副官面露难色,“他刚下了令,说防疫期间不能乱,免得动摇军心。”

      方明睿一拳砸在操作台上。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他看见第一批人体实验数据的时候,从他发现艾伯哈德刻意压低活性报告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东西根本不是人类能关住的。可他困在体制里,困在层级里,困在“服从命令”的天职里,眼睁睁看着裂缝越来越大,直到今天,终于要崩了。屏幕上的数值跳了一下,突破了安全阈值的红线。

      警报声却没响。——警报阈值,早就被艾伯哈德下令调高了。

      后勤区的仓库里,鱼燕婉正拿着清单核对补给。樊英杰站在她身边,帮她搬着密封箱,皮肤黝黑的脸上淌着汗,语气带着点抱怨:“这周都加了三次岗了,街上的疯子越来越多,兄弟们都快扛不住了。”

      “扛不住也得扛。”鱼燕婉头也没抬,笔尖在清单上勾了两下,“等周高朗那批货出了,艾伯哈德长官自有安排。” 她说得笃定。在她心里,艾伯哈德长官就是规矩,就是底线,就是基地里不会错的天。她跟着长官这么多年,从普通士兵走到后勤处长,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过是粉尘活性涨了点,不过是多了几个感染者,天塌不下来。

      樊英杰还想说什么,头顶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

      滋滋的电流声里,鱼燕婉皱了皱眉:“又接触不良?回头让维修班……” 话没说完,脚下的地面轻轻晃了一下。

      研发部的独立实验室里,周高朗正蹲在保险柜前,把三个铅盒挨个塞进去。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盒面,心里盘算得精细。上次截货吃了个亏,好在货没丢,只是挪了地方。等再过两天,索道那边打点好了,直接从后山运出去,神不知鬼不觉。艾伯哈德想压事,方明睿想查案,两边斗得越凶,他越好捞钱。

      “一群蠢货。”他嗤笑一声,锁上保险柜,拍了拍柜门。在他眼里,艾伯哈德是野心家,方明睿是愣头青,只有自己最聪明——不站队,不表态,哪边有利往哪边靠,闷声发大财。母体活性再高又怎么样?只要样本还在手里,就有赚不完的钱。

      实验室角落的培养皿里,蓝草的叶片忽然疯狂舒展开来,淡粉色的粉尘像雾一样飘了出来。

      周高朗背对着它,还在算这次能赚多少。

      震动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

      不是爆炸,不是坍塌,是某种巨大的生物缓缓舒展身体的震颤。像沉眠了五十年的巨兽终于睁开眼,轻轻动了一下根须,整座岩层就跟着抖了三抖。

      日光灯成片地炸裂,火花顺着线路滋滋乱窜。冷白色的光灭了大半,应急灯的红光次第亮起,把整个基地照得像浸在血里。

      紧接着,是主根击穿岩层的闷响。

      ——咚。

      厚重的钢筋混凝土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碗口粗的根须顺着裂缝钻进来,蓝紫色的荧光在黑暗里亮起,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粉尘浓雾顺着缺口汹涌而入,浓度高得像实质化的海水,瞬间就淹没了离得最近的几个岗哨。

      惨叫声只持续了几秒就停了。

      被粉尘裹住的士兵连抽搐都很短暂,他们的骨骼发出咯吱的怪响,肢体以违背生理的角度扭曲,皮肤下钻出淡蓝色的根须,整个人像被植物同化的木偶,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翻成彻底的惨白,指尖长出尖锐的芽刺,朝着有活人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它们不再是人类。

      是母体延伸出的末梢,只听从一个声音的指令。总指挥室的墙体裂开了蛛网似的纹。艾伯哈德被警卫一把拽住胳膊往后拉的时候,还僵在原地。他看着那根从岩层里钻出来的、巨大无比的主根,看着上面翻涌的蓝紫色荧光,五十年的认知在一瞬间碎得稀烂。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驯养者,是掌控者,是握着缰绳的人。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这东西从来就没被驯服过。它只是在沉睡,在积蓄力量,在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破笼而出。他们研究了五十年,算计了五十年,自以为握住了它的命脉,其实连它什么时候醒的,都不知道。

      “长官!快走!”警卫的吼声在耳边炸开。

      艾伯哈德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地上,滚进了裂缝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什么权力,什么野心,什么五十年的研究成果,在真正苏醒的母体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他甚至没敢再看第二眼,被警卫架着,跌跌撞撞地往逃生通道跑。身后,根须撞碎了整面落地窗,蓝紫色的光吞没了他的总指挥室。

      观测室的门被撞得砰砰响。

      异化的士兵贴在玻璃门上,指甲刮过金属,发出刺耳的尖响。方明睿举着枪,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可心里却像被冰水泡过。

      他预想过无数次失控的场面,却没想过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发最高等级命令!”他猛地回头冲副官吼,声音哑得厉害,“所有人员立刻撤离实验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再回来!快!”

      “是!” 最高等级撤离指令顺着通讯频道传遍了整个基地,带着电流的杂音,在红光里反复播报。方明睿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已经没有数据了,所有传感器都被根须绞碎了。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蓝,像母体睁开的眼,冷冷地看着这群自作聪明的人类。

      他心里堵得发疼。

      早知道会这样。

      早知道捂盖子、搞实验、拿人命填,最后只会是这个下场。可他拦不住,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滑。

      “长官,走了!” 方明睿收回目光,转身冲进逃生通道。

      枪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忽然觉得很荒诞——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为私运的事争执,还在为派系斗争较劲,还在算着谁赢谁输。可现在,所有的算计都没了意义。

      活着出去,都成了奢望。后勤区垮得最快。根须从地底钻出来,直接掀翻了半个仓库。樊英杰几乎是本能地把鱼燕婉往前一推,自己慢了半步,小腿被根须缠住了。

      “快走!”他吼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鱼燕婉摔在地上,回头的瞬间,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粗壮的根须顺着樊英杰的小腿往上爬,淡蓝色的脉络钻进皮肤里,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搐、扭曲,眼睛一点点翻白。可他还在用力挥手,让她跑。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在聊补给,聊下次轮岗,聊等封控结束了一起去镇上喝酒。她一直觉得樊英杰鲁莽、话少、没什么脑子,却是她最放心的副手。

      可现在,她连伸手拉他一把都做不到。

      根须缠住了樊英杰的腰,把他往裂缝里拖。他最后看了鱼燕婉一眼,眼神已经散了。鱼燕婉猛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逃生口跑。

      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艾伯哈德长官,什么权力利益,什么周高朗的好处费,全没了踪影。只剩下樊英杰被拖走的画面,反复在眼前晃。

      她一直以为自己站对了队,握住了权,就能安稳无虞。

      直到今天才懂,在真正的灾难面前,她那点算计,那点忠诚,轻得像张纸,一捅就破。她能活着逃出来,不过是樊英杰用命换的。

      周高朗是踩着别人的尸体逃出来的。

      实验室门被根须堵死的时候,他想都没想,把身边的助手往前一推,自己趁机从通风管道钻了出去。

      怀里紧紧攥着数据盘,指节都捏得发白。

      这是他攒了好几年的研究数据,是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哪怕实验室没了,样本没了,只要数据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爬,听着底下传来的惨叫声、根须摩擦金属的咯吱声,后背全是冷汗。

      他精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自以为左右逢源,谁都奈何不了他。可就在刚才,他离死亡只有半步远。

      什么派系,什么私运,什么坐收渔利。

      在母体的根须卷过来的瞬间,全都不值一提。

      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研究了这么久的东西,到底养出了个什么怪物。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赚的钱,都差点有命赚没命花。

      爬出逃生口的时候,他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数据盘还死死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活下来了。

      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至于那些没逃出来的手下,那些被他推出去挡枪的人,他甚至没力气去想。

      地面上的风很冷。

      从各个逃生口爬出来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军装皱巴巴的,脸上沾着灰和血,没人说话。

      艾伯哈德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垮着。他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基地长官了,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背影里透着一股迟暮的狼狈。

      鱼燕婉靠在一块岩石上,低着头,指尖微微发抖。她没哭,只是眼神空得很,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高朗坐在不远处,把数据盘塞进怀里,摸出烟想点,手抖了半天,火都没打着。

      方明睿站在最高的土坡上,看着基地入口的方向。

      裂缝里透出越来越亮的蓝紫色光,地面还在微微震颤,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身体。五十年的地下堡垒,人类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研究阵地,就这么轻易地被撕开了。

      最高等级的撤离指令还在通讯频道里循环播报,带着电流的杂音,空旷又讽刺。

      所有人都知道。

      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斗了那么久,争权、夺利、捂盖子、谋私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可母体根本不在乎这些。它不会等人类布局结束,不会等派系斗争分出胜负,不会等人类做好准备。

      它只是醒了。

      就把人类五十年的算计、五十年的傲慢、五十年的罪孽,全都碾成了齑粉。

      镇子的方向,纸条42号的小院里。

      郁修宴本来正在调试接收器,指尖忽然顿住了。

      脚下的地面传来极轻微的震颤,像远处有什么东西醒了。他走出门抬头看向镇西,瞳孔微微收缩。

      原本只是淡淡浮在天际的冰蓝色光晕,此刻骤然暴涨,像一朵炸开的蓝紫色花,把半边夜空都映得发亮。

      耳内的接收器里,四道电波乱成了一团,滋滋的杂音盖过了所有声音。最后,只剩下反复播报的最高撤离指令,冰冷又机械。

      郁修宴感觉寒意慢慢侵蚀了全身。他回身转回自己的工作区,突然看到之前在厄文那里买到的种子已经瞬间长成了蓝紫色荧光的多肉,肉身质感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舒展,淡粉的粉尘在隔离罩内疯狂增长着。

      风裹着更浓的甜腥气吹过来,比往日重了数倍。

      他知道,一切彻底拦不住了。

      他们这群愚蠢的人类都还在算着怎么截货、怎么结盟、怎么撬动派系,以为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推进。可地底的那个东西,根本没打算陪他们玩这场人类的游戏。

      阿克索颠颠跑过来,蹭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呼噜声,飞机耳抿得紧紧的。

      但是难得的郁修宴没有理会它,郁修宴急促的走到了工作区,把所有的资料上传。

      数据传输的光映在他浅灰蓝色的眸子里,亮得也凉的惊人。

      乱局终于到了最失控的一步。

      而这一次,没人能再站在火外观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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