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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纸条42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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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局铺开后的第十日,小镇像被抽走了所有声响。
雾压得很低,蓝草顺着墙根铺出淡蓝的痕,白日里也泛着细碎的荧光。沿街的门窗大多都关了,街上走着一些犯病的那些感染者,和拿着拘束带的巡视队员,皮鞋碾过蓝草的枝叶,留下软塌塌的淡蓝印子,风裹着湿气吹过,连脚步声都被浸得发闷。
纸条42号的门白天不再开门,暖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一片死寂里像块不真实的幻境。
郁修宴坐在工作区,不停地调整着设备,阿克索蹲在他手边,抱着半块烘干苹果干啃得慢,耳朵却始终抿着,只要门外有半点脚步声就立刻抬眼,警惕得像只小哨兵。
店里没有客人,所以也不打算在这里阶段太过于挑眼。
人人都躲在家里,怕空气里的粉尘雾气,怕突然发作的路人。
郁修宴拨弄了一下他耳内的微型接收器,正一刻不停地捕捉着四道电波里的杂音。
鱼燕婉和樊英杰的频道里,大多是调度巡逻队、清点“收治”感染者数量的公事,刻板得像念报表;方明睿的频道里杂音最多,时不时传来他和副官压低的争执,话题总绕着“不能再增派人手抓平民”“艾伯哈德的命令不能全执行”。
只有周高朗的频道,安静得反常。直到午后三点,接收器里才传来极轻的响动,是周高朗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办公室翻文件的沙沙声:“后天夜里十二点,老地道西口进。货分装在三个铅盒里,塞物资车底盘,跟补给车混着出去。”
另一头是鱼燕婉的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算计:“你胆子倒大,现在方明睿盯得紧,巡逻队全撒在街上了。”
“盯的是街上的疯子,谁会查补给车?”周高朗嗤笑一声,“艾伯哈德长官忙着捂疫情的盖子,哪有空管这点小事。再说了……你那份,我给你翻三成。”
鱼燕婉沉默了两秒,声音放得更轻:“西口岗哨是我的人,到时候我支开半小时。只有半小时,误了点我不担责。还有,方明睿那边你自己兜住,别把火烧到我身上。”
“放心。” 滋滋两声,信号断了。
郁修宴擦杯子的手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下个月三号的货,提前到了后天夜里。
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乱局是最好的掩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失控的感染者身上,周高朗这种老狐狸,绝不会放过这种浑水摸鱼的机会。鱼燕婉果然也卷在里面,艾伯哈德以为攥在手心的权利与金钱,早就在私底下被他的下属拆得七零八落。
郁修宴没动,指尖搭在冰凉的接收器边缘,慢慢把刚才的对话又捋了一遍。老地道西口,三个铅盒,混补给车出去。
他从暗格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笺,是从厄文店里淘来的旧军方制式信纸,没有落款,没有印记。他用左手执笔,写下一行潦草的字:「后日夜十二点,老地道西口,周高朗私运实验样本。」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写完,他将信笺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一个密封的防水蜡丸里。之后又用指甲极轻的在蜡丸上划了个五角星。
这枚蜡丸,会在傍晚之前,出现在方明睿办公室门外的资料箱。
他不用出面,不用露面,甚至不用确认方明睿会不会信——以那个人的性子,只要有一丝可能,就绝不会放过私运样本的事。这是他的底线,也是郁修宴算准的破局点。
把蜡丸交给跑腿的线人时,天已经擦黑了。
雨丝斜斜落下来,混着细小的冰碴,打在脸上生疼。郁修宴站在栅栏边,看着线人的身影拐进巷口,才转身回了屋里。
他算准了三件事:
方明睿一定会去截货;
鱼燕婉收好处的事一定会暴露;
艾伯哈德为了保人、保面子,一定会和方明睿正面冲突。
原本藏在水面下的派系裂痕,只需要这一把火,就能彻底烧到台面上。而他站在火外,只需要等着看结果,再捡最趁手的棋子。
后半夜,雨下得更密了。
黑胶唱片被唱针拨出细碎的杂音,慢调子的老爵士乐从留声机里淌出来,裹着暖黄的灯光把半间屋子照暖。
郁修宴刚站在吧台后,白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裹进满室冷雨的潮气。
进来的人浑身湿透,黑色军大衣往下滴着水,肩章上的银星在暖光里泛着冷光。头发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随手抹了把脸,目光直直落在吧台后的郁修宴身上。
是方明睿。
他没像上次那样找位置坐下,就站在门口,像一杆淋透了寒雨的枪。开门见山,半句客套都没有:“那封信,是你递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郁修宴从杯架上拿个了玻璃杯,闻言抬了抬眼,浅灰蓝色的眸子映着暖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方少将请坐,还是要波本吗?”
“纯饮。”方明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吧台边,身上的寒气混着雨水扑面而来。
郁修宴从身后的玻璃酒柜里拿出那瓶波本,启了塞,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滑进去,带着厚重的谷物香气漫开。
“请用。”他语气很淡,像是很平常的一个酒保。但是,方明睿刚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就又抬眼看向他,指节扣着杯壁,声音冷得像门外的冰雨:“郁修宴,你怎么知道周高朗要运货的消息的?”
郁修宴撑着吧台,指尖轻轻点了点光洁的桌面,“方少将,你知道的,我总是有我自己的渠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周高朗确实在运样本,鱼燕婉确实在打掩护,艾伯哈德确实在装不知道。方少将今晚去了,也看见了,不是吗?”
方明睿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确实去了。
带着一队亲兵守在地道西口,刚好堵上了往外运铅盒的补给车,当场扣了货,也抓了周高朗的副手。可没等审,艾伯哈德就亲自赶来了,一句“实验物资正常调度”就想把事压下去,还反过来骂他“小题大做,扰乱防疫大局”。
吵到最后,货被艾伯哈德强行带走,人也放了,只留下一句“后续内部处理”。
等于不了了之。
“他护着他们。”方明睿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却压不住胸口的火气,“私运样本是重罪,他一句内部处理就想揭过去。底下的人都在看着,再这么下去,整个基地都烂透了。”
郁修宴没接话,只是又给他添了半杯酒。
他知道方明睿今晚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找台阶的。体制内的路走不通了,他需要一个体制外的帮手,一个不用讲军方规矩、不用看艾伯哈德脸色的人。
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谁都不肯先说出“合作”两个字。
说破了,就落了下乘,也失了体面。
“烂透了,就从根上刨。”郁修宴指尖轻轻敲了敲吧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次截货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但只要他还贪,还想运,就总有下一次。下一次,抓个现行,连人带货带证据,一起摆到明面上。”
方明睿抬眼看他。
橘色的背光让郁修宴的脸上有些柔和的模糊轮廓,眉眼半隐在明暗交界里,只露出挺翘的下颌和绷紧的唇线,浅灰蓝的眼睛浸在暖光里,眉眼温和,眼神却很沉。不像酒馆老板,
反倒像个藏在阴影里下棋的人,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把所有人都摆进了他的棋盘里。方明睿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你有办法?”。
“我有我的渠道。”郁修宴笑了笑,不接死,也不推拒,“方少将有你的职权。各取所需而已。你要你的真相和公道,我要我的……”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默认了同盟。
没有握手,没有盟誓,甚至连一句“合作愉快”都没有。两个立场不同、来路不同的人,在雨夜的小酒馆里,借着一杯酒,就把一桩掀翻基地高层的买卖,默默敲定了。
方明睿喝完杯里的酒,放下几张纸币。
起身的时候,他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本备用军官证,放在吧台上,指尖推过去半寸。金属证件壳在暖光下泛着冷光,沉甸甸的,是权力,也是信任。
可只推了半寸,他又停住了。
沉默两秒,他又把军官证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句:“之后我让一个你熟悉的研究员联络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暂时别想闯基地,核心区你进不去,还会惹麻烦。”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进雨里。
门关上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随即被风雨声吞没。
郁修宴站在吧台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方明睿放证件的位置。木质台面还留着一点金属的凉意。
半推半收的证件,点到为止的合作,像极了成年人之间的分寸——我信你几分,但不全信;我帮你几分,但留着退路。
很克制,也很真实。
他们从来不是肝胆相照的伙伴,只是目标暂时一致的同路人。路走到头了,是敌是友,还说不定。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郁修宴开门的时候,听见街面上的士兵在议论,说昨天夜里基地高层吵翻了天。方明睿扣了私运的货,艾伯哈德强行压下来,两人在会议室拍了桌子,差点动了枪。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鱼燕婉被停职反省”“周高朗闭门思过”的说法都冒了出来。郁修宴听着,没什么表情,只是弯腰把阿克索抱起来,擦了擦它爪子上沾的泥。
吵是真的,停职是假的。
艾伯哈德不会真动鱼燕婉和周高朗,所谓的反省,不过是做给方明睿看的样子,等风头过了,一切照旧。
但裂痕已经刻下了。
从前只是暗地里不对付,现在撕破了脸,底下的人都看在眼里。骑墙的会观望,不满的会松动,原本铁板一块的基地,终于裂开了第一道能透光的缝。
这时候,他身边突然跑过一个脑袋后仰,翻出眼白,舌头伸出来,手肘往后翻的人,速度极快。那是一个犯病的感染者,毫无意识或者说被其他意识主导着,朝着西边跑。
过了一会儿,一个气喘吁吁的人也跑过来,明显已经跑的已经喘不上气了,嘴里却还是喊着一个名字。
是那感染者的家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喊着自家孩子的小名,哭腔裹着风散在街上。没跑两步就腿软摔在积水里,手掌撑在湿冷的红土泥地上,眼睁睁看着那感染者越跑越远,连哭都发不出大声。
郁修宴抱着阿克索站在门口,没动,只是看着。没多久远处就传来了拘束带拉动的声响,接着就没了动静。一切又归于平静就像这些天无数次发生过的一样。蓝草沾着水珠趴在墙根,泛着细碎的荧光,湿风裹着小镇特有的湿土气慢悠悠吹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晨雾还没散,镇西基地的轮廓朦朦胧胧的,冰蓝色的光晕比昨日更亮了些,像一只彻底睁开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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