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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纸条42号 ...

  •   雪落在红土上,是没有声音的。

      只有细碎的白绒轻轻落在赤红的泥面,转瞬间就融化成半透明的湿痕,顺着泥土的纹路慢慢晕开,把原本干燥沉郁的红浸得愈发鲜亮。风从山坳里钻出来,裹着雪粒擦过路边的茅草,只留下几不可闻的轻响。

      全镇的骚乱引得大家都惊恐万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突然发疯的有没有可能是他们自己。

      但,西格沃斯迪伦却没有任何的惊惧,有的仅仅只是那种终于来到了今天的感觉。

      他裹着磨得起毛的厚呢大衣,靠在自家有些风华石墙上,指尖夹着半支燃尽的烟,雪落在他深棕色的发梢上,也像落在红土上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开。

      “哎阿胶代码块阿斯卡打击挖隧道谁啊搜到显卡死地我得到。”

      他的妻子手脚不受控制的乱舞,眼睛向上翻着,只剩下眼白,脑袋旋转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嘴里发出的声音是谁也听不懂的,但按照西格沃斯迪伦多次听到这个声音的频率,大概是类似好的意义的话?谁知道呢?

      他的妻子是一名三等下士,在基地守备队已经服役了整整七年,家里基本靠着妻子的工作生活,虽然家里有女儿,但女儿已经十六岁了,平时上课休假的时候,会去兼职开除草机,给别人家庭院修剪草地。

      生活的不富裕,但绝对称不上艰难,母女俩凑出来的薪水,足够他们一家三口生活。

      谁料到这场诡异的疯病先一步找上了门,妻子同队的九个弟兄,已经有六个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比这场全镇的灾难爆发前,早了整整将近半年。西格沃斯迪伦弹了弹烟上已经冷透的烟灰,黑灰色的碎末落在脚边红土上,立刻被新落的雪打湿,晕开小小的深色印子。

      他缓缓抬起没夹烟的那只手,轻轻按在妻子不停扭动的后背上,指尖触到布料下绷紧到发硬的肌肉,感受着那不受控的抽搐顺着手臂传过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半年来,他看着自己妻子动不动就这样的发病,然后过一段时间又恢复正常,一开始仅仅只是几分钟,之后几十分钟,再之后几个小时。

      期间有的时候是这样扭曲的,手舞足蹈的诡异,有的时候甚至是安静的,寂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空洞的睁大了眼睛,眼球都快凸出来的地步,嘴角勾到了最大的弧度,保持着诡异的表情,寂静的站在那里。

      那一天是凌晨两点,他和女儿都睡觉了,妻子突然的犯病,然后就站在床头柜面前,一动不动,一动不动,他以为怎么了,轻声叫了她一声,就见她转过脸,睁大到了极限的眼睛,突然快速抽搐变得扭曲和僵硬,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耳后拉扯,硬生生扯出一个开到耳根的咧嘴弧度,森森的白牙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他当时吓得全身都是冷汗,过了一段时间,妻子静静地观察着他,之后又突然地走出卧室,站到了大厅的置物桌前,盯着,一动不动。

      有的时候她又是很吵的,很吵,叽里呱啦的,手舞足蹈且扭曲的,扭曲到了极致的,不知道怎么用手脚一般,跑到了植物面前,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不停地说不停地说。

      有的时候她又是找不到的,突然地,脖子往后仰,仰到了你以为它要断掉的弧度,然后突兀的,快速的,朝着镇西基地的方向跑去。

      有时又突兀的,恢复了意识。

      每一次发病结束,妻子都是崩溃的,这种崩溃来源于她不停地抱歉,不停地说对不起。但后来渐渐地,这些都变得麻木了。

      基地不允许去任何医院,因为是军事基地本身沾染上的,上面的命令又是绝对的。甚至,有一次他听到了妻子和她长官的争吵,那个可恶的混账对着妻子嘲讽的道:“你因祸得福,获得了精力充沛的体力和体能,超出正常值的生命力和恢复力,到底有什么可抱怨的?不要不知好歹!”

      这都是什么样的世道呢?安塞国似乎历来都是如此,先进的科研,医疗永远握在国家的少部分人手里,这部分人拿着这些东西,又都在做什么呢?

      只是把这些没法处理的“感染者”扔回家里,靠着家里人自己熬着,熬过去就能多活几天,熬不过去的军人连家人都不知道被弄去了哪里。连个说法都不会有。西格沃斯迪伦摩挲着妻子僵硬的后背,感受着怀里人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把脸轻轻贴在妻子疯乱的发顶,雪落下来,沾在他的眼角,凉得像眼泪。

      他早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从半年前第一次看见妻子发病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全镇都开始成为了牺牲品。

      这半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呢?

      每天他还要笑着送妻子去上班,剩下的一整天看似他很闲看看默剧看看电影、做做饭,打个盹,但只要听到妻子下班回家的声响他都会立刻奔出门去迎妻子。拥抱她抚摸她,判断她安全无恙的回到了家,谢天谢地她今天又回来了。

      妻子到家后,女儿也会紧接着到家,他和妻子也会赶紧迎上去确认女儿的安全,也为今天家人的平安归来而欢庆。

      只是这样的欢庆,越到后来越少了。妻子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密,发疯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张他爱了快二十年的脸,越来越常被不受控的扭曲代替,连清醒时说话,都开始偶尔蹦出那些没人听得懂的音节。他偷偷翻遍了基地偷偷流出来的内部文档,只看到一行模糊的字:外来种植物侵染,中枢神经不可逆侵蚀,受母体召唤。

      他按住妻子还在乱挥的手,把她不稳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雪还在下,镇上乱跑着和妻子一样的感染者。

      一切都跟闹剧一样,荒诞又可笑。

      谁都好,结束这一切吧。

      就在西格沃斯迪伦念头落下的瞬间,怀里疯狂扭动的妻子猛地一顿,所有抽搐都戛然而止。她僵硬的脖颈慢慢转回正常的角度,翻起的眼白缓缓回落,蓝色的瞳孔重新对准了他的方向,喉咙里那串破碎混沌的杂音也慢慢消失了。

      这是她发病以来,第一次这么快就恢复清醒。

      西格沃斯迪伦的心猛地提起来,刚要开口说话,就见妻子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腹带着雪后的凉意,还有发病时蹭到的泥污,却依旧稳得像从前每一个给他整理衣领的清晨。

      “亲爱的,”她的声音带着刚恢复清醒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我能感觉到它了,它现在就在基地地下,全都醒了。”西格沃斯迪伦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紧了紧,没出声,只是盯着她失了大半血色却依旧温柔的眼睛,等着她往下说。

      妻子轻轻笑了笑,指尖擦过他皲裂的嘴角:“基地把那东西藏了五十年,五十年啊,多少人有过挣扎,多少人有过想要把这种恐怖的存在说出去的想法呢?我只知道,到现在,那些站出来说话的人,连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都没能留下。”她顿了顿,呼吸轻轻颤着,雪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我服役七年,见过基地最深处那片温室里的怪东西的次数只有一次,但也就这仅仅的一次。就够了。”

      那是比全镇所有房子加起来还要大的地下空间,头顶铺着永远不会熄灭的冷光灯,照得满室肥厚的叶片泛着妖异的篮紫萤光,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翻着诡异的红,像浸了永远擦不净的血。

      巨大的主根从地底岩层里扎出来,鼓得比城门还要粗,空气中飘着蓝紫粉色的粉尘,那时候她刚领到三等下士的肩章,跟着队长进去做日常巡检,空气中粉尘突然增加到了很厚的浓度,那个庞然大物猛地动了一下,当时她感觉整个基地都在震动。她当时吓得连枪都快握不住,队长骂她没见过世面,说这东西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动,他们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之后没过三个月,她第一次发病,说出来谁都可能不信,那天她在站岗,突然脑子里全是它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那种,是直接敲在脑子里的,它一直在说“回来,回来,到母亲这里来”,那时候她就知道,她逃不掉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靠着他的力气才能站住,西格沃斯迪伦把她抱得更紧,几乎把她整个重量都接在自己身上。

      雪顺着风往石墙缝里钻,凉意顺着衣领往骨头里钻,他却只觉得怀里的身体越来越烫,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妻子的手慢慢滑下来,扣住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尖一点点插进他指缝里,和他紧紧扣在一起。“我跑过很多次,发病的时候控制不住往那边跑,每次跑过去都能闻到更浓的粉香味,它喊我的声音也更大。”她的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它不光喊我,它在喊所有被沾到的人,现在全镇都沾上了,她醒了,她彻底醒了。”西格沃斯迪伦低着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喉咙堵得发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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