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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纸条42号 ...

  •   深秋的晨雾还没散尽,郁修宴揣着借阅卡往图书馆走的时候,就觉出了不对劲。

      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些,脚步都匆匆的,偶有穿深绿色军装的人并肩走过,军靴踩在红砖路上发出规整的轻响,腰间别着制式手套与记录册,目光扫过街边墙根的蓝草时,会短暂地停顿两秒。他们不扎堆,不喧哗,三三两两地散在镇中心的街巷里,像撒进沙砾里的石子,低调却扎眼。

      郁修宴脚步没停,目光随意扫过街角的两名军人,心里轻轻挑了下眉。

      藏了几十年的人,终于肯从地底下走出来了。

      图书馆里的变化更明显。

      往常只有管理员与零星读者的大厅里,今天多了两道挺拔的身影。两名年轻军官站在地方志专区的书架前,手里摊着本地图册,指尖在镇西区域的位置点着,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防控范围”“采样点”几个词。管理员站在不远处,神色有些拘谨,像是被特意打过招呼。

      暖光透过铁艺格栅窗斜切进来,在地砖上铺出熟悉的镂空花边,浮尘依旧慢悠悠地打转,旧纸张的油墨味也没变。可军靴的存在,像在平静的旧书海里投了块石头,连翻书声都比往常轻了几分。

      靠窗刷题的学生时不时往那边瞟,翻报纸的老先生也压低了咳嗽的声音。十几个人散在馆里,比往日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紧绷。

      郁修宴熟门熟路往植物图鉴区走,指尖划过书脊,目光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军方刚露面就直奔地方志与地质图,看来是要着手划定管控范围。只是这时候才浮出水面,未免太晚了点——粉质已经扩散到镇郊,重症病例都出现了,现在才摆出台面做防控,更像是瞒不住了,不得不补个明面身份。

      他抽出一本《荒漠植物名录》,刚翻两页,就听见侧后方的书架间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声音不高,隔着两排书脊传过来,带着点火气。

      郁修宴脚步微顿,装作找书的样子往窗边挪了挪,目光顺势扫过窗外的拐角。

      墙根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笔挺的军官制服,肩章闪着冷光;另一个背对着他,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脊背挺得很直,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晃——是方老先生。

      军官似乎在说什么,语气带着点公式化的强硬,方老先生却只是站着不动,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刻完的木料。过了几秒,老人忽然抬手指着对方,声音拔高了些,顺着风飘过来半句: “……早干什么去了!几十年前封得住,现在装什么样子!”

      军官皱着眉往前半步,似乎想解释,方老先生却猛地挥了下手,转身就走。工装下摆扫过墙根的杂草,脚步又快又沉,带着股憋了几十年的火气,连刻刀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都没回头捡。

      军官站在原地,望着老人的背影,眉头拧得很紧,最终也没追上去,弯腰捡起那把刻刀,沉默地收进了口袋。

      郁修宴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

      果然。

      这位天天泡在木工桌前的老先生,和当年的军区工事,根本脱不了干系。手腕上的疤,刻刀的稳劲,对镇西异状的沉默……全都串起来了。他不是普通的退休木匠,是当年亲历过基地修建、甚至可能参与过早期工程的人。

      难怪军方一来,他反应这么大。

      没再多留,郁修宴借了两本植物图鉴,便离开了图书馆。

      往回走的路上,镇上的变化更明显了。主干道的墙面上贴出了盖着红章的公告,白底黑字写得冠冕堂皇:近日发现本地野生变异植物具备轻微毒性,军方与疾控部门已介入防控,将开展全域消杀与科普宣传,请居民减少前往镇西区域,勿接触不明植物,如有不适及时上报。

      公告前围了一圈人,指着告示七嘴八舌。

      “我说怎么突然来当兵的,原来是管那些怪草的!”

      “早该管了!都闹成这样了才来,早干嘛去了?”

      “有军方在就踏实了,总比咱们瞎琢磨强……”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满腹牢骚,也有人皱着眉不说话,显然不信这轻飘飘的“轻微毒性”说辞。郁修宴扫了一眼公告上的落款,没提具体单位,没提实验室,只含糊说是“联合防控组”。

      官样文章,滴水不漏。

      把地下的见不得光的研究,包装成明面的公共卫生防控,这套说辞,倒是和当年“国防建设”的借口如出一辙。

      接下来两天,小镇上的白大褂也多了起来。

      不再是魏宁宁那样独来独往、行踪隐秘的研究员,而是成群结队的科研人员,穿着统一的白大褂,拎着采样箱,白天往镇西周边跑,采集植物样本、测量空气数据,傍晚就回临时征用的镇公所。有人见过他们和军人一起在街边设点,给居民做皮肤检测,发放消毒药膏,说话客客气气,却对植物的来历绝口不提。

      小镇像被按了切换键。

      前阵子还只是坊间流言的怪事,一夜之间有了官方身份。军人巡逻、医生消杀、科研人员采样,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又处处透着古怪。

      纸条42号里的话题,自然也全绕不开这些穿军装、穿白大褂的人。

      “你们看见没,镇公所门口停了三辆军车!”老山姆趴在吧台上,酒杯墩得轻轻响,“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阵仗。早知道那草这么怪异,当年就该听老人劝,把镇西围起来!”

      “围有什么用,还不是偷偷在里面搞东西。”礼琴嗤了一声,指尖围着酒杯口画圈,语气带着点嘲讽,“现在瞒不住了,才出来装好人。”

      苏晚趴在旁边,小声说:“今天我在菜市场看见那些医生了,给大家发药膏呢。他们说涂了就不痒了,真的有用吗?”

      “谁知道。”郁修宴擦着杯子,语气平淡,“有用最好,没用也得试试。”

      他面上跟着闲话,心里却在梳理局势:军方从地下转到明面,说明事态已经压不住了,必须用官方身份介入管控;科研人员同步露面,是为了给“变异植物防控”做技术背书,掩人耳目。这套组合拳打得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类事。

      但有件事很奇怪。

      一周天了。

      从军方露面、科研人员进驻到现在,整整一周,没有一个穿军装、穿白大褂的人踏进过纸条42号。

      按说酒馆是小镇信息最杂的地方,防控人员要摸排情况、安抚居民,没道理绕开这里。哪怕进来喝杯酒,顺便听听居民的议论,都是最省事的情报收集方式。可他们偏不,像是约好了一样,宁可绕路走街对面,也绝不踏进门半步。

      连魏宁宁,都再也没出现过。

      郁修宴靠在吧台后,目光扫过街对面走过的两名军人——对方明明往酒馆方向瞥了一眼,脚步却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心里渐渐有了数。

      不是没看见,是故意绕开的。

      他们知道这家酒馆,也知道他这个老板不简单。或许是厄文递过消息,或许是魏宁宁上报了情况,又或许,军方的名单里,早就有“纸条42号郁修宴”这号人。

      不接触,不调查,不打扰,保持安全距离。

      是忌惮,是观望,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不好说。

      入夜打烊后,郁修宴去了趟小院。

      木工桌安安静静立在门廊边,工具归位,木料整齐,方老先生今天没来。想来也是,军方一露面,他怕是没心思再坐下来刻木头了。

      郁修宴拉开工作台下的木柜,里面的木雕小件还整整齐齐摆着,小羊的轮廓已经打磨得很光滑了。他指尖碰了碰羊头的纹路,想起下午拐角处老人愤怒的背影。

      几十年前的旧事,当年的人,当年的基地,如今借着一场植物扩散,又重新翻了出来。方老先生、厄文、魏宁宁、军方……各方势力都慢慢浮上了水面,只有他这间酒馆,像被刻意划在了圈子外面。

      看似安全,实则微妙。

      “咔嗒。” 阿克索踮着脚跑过来,扒着他的裤腿往上爬。郁修宴弯腰把它抱起来,小家伙鼻子抽了抽,往镇西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很快把脸埋进他怀里,像是嫌那边的气味不好闻。郁修宴笑了笑,顺着它的脊背摸了摸。

      没事。

      绕开就绕开吧。

      他们不进来,反倒省了他很多麻烦。

      他低头看向镇西的方向,夜色里军绿色的帐篷轮廓隐约可见,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夜空,晃得人眼晕。

      藏了几十年的秘密,终于要摊在阳光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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