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几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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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清辉出现在女孩妈妈的工作室。
那地方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满屋子都是白的，白纱、白缎、白珍珠，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淡淡的香，像某种细小的花瓣碾碎后发出的气味。清辉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女孩妈妈——清辉后来知道她姓方，叫方蕊——亲自迎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助理，推着衣架走过来。衣架上一字排开十几件婚纱，有蓬松的、修身的、拖尾的、齐地的，在灯光下一片流光溢彩。
“挑你喜欢的样子。”方蕊笑着说，“随便试。”
清辉点了一下头，目光慢慢从那排婚纱上扫过去。她的手指在几件裙摆上轻轻抚过，又缩回来，像不敢碰。
“那件。”她忽然指着一件说。
那是一件缎面婚纱，样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蕾丝和珠片，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带子。裙摆不算大，垂感如水，像月光凝成的一匹布。方蕊夸她有眼光，忙让助理取下来。
清辉进了试衣间。里面空间不小，四壁都是镜子。她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叠好，放在长凳上。然后她赤脚站在地毯上，把那件婚纱从衣架上取下来。缎面擦过肌肤，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她的背。
她忽然停住了。
镜子边缘的暗处，清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她就站在试衣间的一角，半透明的身体贴着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清辉，像要把这一幕整个吞下去。
清辉慢慢穿上婚纱。拉链在身后，她反手去拉，却够不到头。她没叫人，只从镜子里看向清漪。
清漪动了。她飘过来，站到清辉身后。那只湿冷的手抚上清辉的后背，指尖顺着她的脊椎一寸一寸往上，捏住了拉链头。她拉得很慢，每拉上一分，缎面就裹紧一寸，直到把清辉的背全部包进那片柔软的白色里。
“好看。”清漪说。
清辉从镜子里看着她。清漪站在她身后，下巴几乎搁在她的肩上。两个人就这样望着镜中的彼此，清辉穿着婚纱，清漪湿淋淋的，像刚从河里捞上来。她们无声地对视了几秒，像在拍一张没有人能看见的合照。
“出去看看。”清漪说。
清辉提着裙摆走出试衣间。方蕊和两个助理都“哇”了一声，围上来帮她整理裙摆和肩带。清辉站在那里，目光却越过她们的肩膀，落在远处那排婚纱后面的镜子上。镜子里，清漪坐在一张用来拍照的白色欧式椅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托着下巴，看得出神。
“很合身。”方蕊由衷地说，“你爱人的眼光很好。”
清辉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裙摆，没有说话。
正式拍摄那天，清辉穿上了那件婚纱。化妆师给她上了一个淡妆，把头发挽起来，别了一串细小的珍珠。她从化妆镜前站起来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仿佛那个终日穿着旧衣服、住在乡间小院里、给狗戴口罩、给鸡拔毛的清辉，被另一个人顶替了。
清漪始终在。她跟着清辉，从化妆间到摄影棚，寸步不离。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退到阴影里，看聚光灯下的人。
“头稍微往左偏一点，下巴低一点，对，就是这样。”摄影师架着相机，不停地按动快门。
方蕊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清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清辉从灯光里转过头来：“你问。”
“你为什么想拍婚纱照？”方蕊的声音很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谨慎，又有着生意人少有的真诚。
清辉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轻轻放在腰间那条缎带上，摩挲着，像在摸一段旧日的时光。
“我爱人生前没见过我穿婚纱。”她说。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瞬。
“你妻子很爱你。”方蕊说。
清辉猛地抬起头来。她听见了那个词——“妻子”。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方蕊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轻轻笑了。
“果然呢。”方蕊说，“我女儿回家跟我说，你经常盯着一张你和另一个漂亮姐姐的合照看。那张照片里，你们两个人的无名指，都戴着戒指。”
清辉听到这里，再也克制不住了。
她低下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落在白色缎面上，迅速洇开，像花瓣上滚落的露水。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让泪一滴接一滴地掉。
清漪从暗处走了出来。她穿过灯光，走到清辉面前，停住，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可她的手太冷了，又太轻，怎么也擦不干净。那泪是烫的，清辉的脸也是烫的。
“别哭。”清漪说，“我在。”
清辉从模糊的泪眼里望着她，嘴唇颤抖着，用只有清漪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好看吗？”
“好看。”清漪说。
她往后退了半步，仔仔细细地打量清辉，像要把她穿婚纱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很好看。”清漪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水汽，“比我在阴司里见过的所有新娘子都好看。”
清辉哭着笑出来，那表情又苦又甜，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方蕊走上来，轻轻揽住清辉的肩膀，什么也没再多问。她只拍着她的背，像哄自己的女儿一样。
“照片会很好看的。”方蕊说。
清辉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说：“谢谢。”
清漪站在一旁，慢慢退回到阴影里。她不再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看聚光灯下穿着婚纱的清辉，看那件她生前从未见过的白色缎面婚纱裹住她最熟悉的人。灯光太亮了，她待的地方就显得更暗。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潮湿。
清辉重新抬起头，面对镜头。她的妆已经哭花了，摄影师停下来，有些无措地看向方蕊。方蕊摆摆手，说：“不用补。就这样，很好。”
摄影师犹豫了一下，重新架起相机，快门声又响起来。
“笑一下吧。”摄影师说，“想怎么笑就怎么笑，没关系的。”
清辉没有马上笑。她侧过头，朝清漪站着的那个角落看了一眼。清漪抬起手，远远地，朝她比了一个手势，小得几乎看不见，像在说“别怕”。
清辉转回头，面对着镜头，慢慢地，露出了一个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笑。
快门声落下。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而清漪在阴影里，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