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清辉给 ...
-
清辉给杜宾犬戴上嘴套的时候，那狗出奇地顺从，只拿一双湿亮的眼睛望着她，喉咙里没发出一点声音。清辉把狗绳在掌心绕了两圈，紧了紧，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嘴套的扣子。然后她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走了。”
小女孩从堂屋里小跑出来，背着一个清辉临时翻出来的旧帆布包，里头塞着她的画册和半包棒棒糖。她跑到清辉身边，仰脸问：“狗狗也去吗？”
“也去。”清辉说着，朝桃树那边扫了一眼。
清漪正站在树荫里，身子半隐半现，闻言微微侧过头，像在听。清辉知道她听见了。
“去城里。”清辉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对女孩说，又像在对树荫里的人说。
清漪从树荫里飘出来，脚步很轻，赤足踩过泥地，没有留下印子。她走到杜宾犬旁边，低头看它一眼。杜宾犬把尾巴夹得更紧了，却不躲，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呜咽，像顺从，又像害怕。清漪伸手在它头顶虚虚一按，它便安静了。
“你也去？”清辉低声问。
“去。”清漪答得干脆，眼里竟有了一丝生气，“城里热闹。”
清辉没再说什么，牵好狗，拉着小女孩的手，出了院门。警车就停在土路尽头，车顶的灯没开，车身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一位年轻警官靠在车门边，见清辉出来，迎了两步。
“麻烦了。”清辉说。
“应该的。”警官拉开后车门，看了那狗一眼，犹豫了一下，“狗……”
“很乖，不咬人。”清辉说。
警官点点头，让她们上了车。杜宾犬伏在清辉脚边，小女孩坐在她另一侧，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清辉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清漪已经上车了，就坐在副驾驶后面的阴影里。警官自然毫无察觉，只忙着调空调出风口。
“出发了。”警官说。
警车驶出土路，拐上柏油路。道旁的树影从车窗上一道道滑过去，清漪藏在最暗的那道影子里，嘴角微微勾着，像出笼的鸟。
一路上，警官断断续续地和清辉说话。清辉答得简短，目光偶尔从后视镜里掠过，看一眼后座阴影中的清漪。清漪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偏过头，看向窗外掠过的村庄和田野。
“幸亏这孩子遇到了你。”警官说。
“嗯。”清辉低头看了一眼小女孩。女孩已经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上靠。
“姑娘，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那里呀？”警官问得随和，像拉家常。
清辉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一个人。”
警官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笑了：“也是，你还有这条狗。”
清辉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不自觉地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姐姐有家人。”小女孩忽然清醒过来，脆生生地开口，“我在她家里见到过她们的照片。”
警官“哦”了一声，来了兴趣：“那挺好的呀。”
清辉抬头，从后视镜里又一次看向清漪。清漪也正看着她。两人在镜子中对视了一瞬。清辉先移开眼。
“她……”清辉低声说，“是我的家人，但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她没说“恋人”这个词。有些话，在狭窄的车厢里，在一个陌生警官面前，她说不出口。她怕旁人用那样的眼光去看清漪。清漪已经不在了，她不想让任何人曲解她曾经的存在。
“重组家庭吗？”警官理解得简单又善良，“没有血缘关系还能处得这么好，挺难得的。”
“嗯。”清辉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纠正。
清漪在阴影里轻声笑了一下。
“这孩子也是，”警官又开口，话头转回小女孩身上，“她跟的是妈妈。她妈妈忙着公司里的事，把她丢给后来找的那个男人。那个后爸……不靠谱。”
清辉心头微微一紧。她低头看怀里的小女孩。女孩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像是睡着了，可抓着她衣襟的小手却收得很紧。
“她妈妈，现在一定很着急吧？”清辉问。
“急坏了。”警官叹口气，“接到电话的时候哭得话都说不全，一个劲儿问孩子有没有事。”
清辉没有再说话。车窗外，天色渐渐变了，城市的轮廓从灰蒙蒙的远处浮出来。清辉盯着那轮廓，忽然有些出神。
她在很小的时候，也坐过这样的车。不过那不是警车，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里坐着几个大人，嘴里叼着烟，身上的味道像发霉的稻草。她那时候很小，小到记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哭，哭到后来不敢哭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母亲一定还醉醺醺地在出租屋里翻找酒瓶，连她去了多久、有没有回来都没在意。
那天的太阳是黄的，和今天不一样。但柏油路是同样的柏油路，发烫，发软，踩上去会陷下一块。小清辉走在路上，手里攥着一枚硬币，想去街角的小店买盐。她母亲叫她去的，尽管那女人已经醉得连钱都拿不稳。
走到半路，一个男人叫住了她，说认识她的母亲，要带她去买新裙子。她起初不肯，可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糖纸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一小片会发光的玻璃。她犹豫了，伸手去接，还没有碰到糖纸，就被一只大手拽住了胳膊，往路边一辆面包车上拖。
她尖叫起来。可街上没有多少人，她那时候住的地方本来就不在正街，巷子深得像口井，住着些从乡下来打工的人，白天都上工去了。她的尖叫像一粒小石子，丢进井里，连回音都没有。
之后是清漪的妈妈从一条巷子里冲出来，拿着一把扫帚，没命地打在那个男人身上。那女人嗓门大，一边打一边喊，很快引来了更多的人。男人们一哄而散，把清辉扔在了路边。清辉跪在柏油路上，膝盖磕得生疼，嘴上却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呆呆地仰脸看着那个举着扫帚的女人。
那女人把扫帚一扔，蹲下来扶起她，用粗糙的手擦她的脸，说：“孩子别怕，阿姨送你回家。”
后来清辉才知道，那个女人就住在清辉家隔壁的隔壁。她有一个女儿，叫清漪，比清辉小一岁。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清辉第一次见到清漪的时候，是在清漪家的院子里。清漪坐在一张竹椅上，低着头剥毛豆，手指白净，动作很慢。她妈妈领着清辉进去，喊了一声：“漪，和姐姐玩。”
清漪抬头看了清辉一眼。那一眼很浅，像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很快就沉下去了。她又低下头，继续剥她的毛豆，一个字也没有说。
清辉站在院子门口，有些局促。她那时并不算很会交朋友，尤其是面对一个不理人的女孩。
“她前些时候溺过水，”清漪的妈妈压低声音对清辉说，“幸好我发现得早，拉上来了。可从那以后，她就不爱和人说话。”
清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走过去，在清漪旁边蹲下，也拿起一荚毛豆，学着她的样子剥。清漪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各自剥各自的毛豆，一下午说了不到十句话。
但就是从那天起，清辉常常去清漪家。起初是清漪的妈妈邀请，后来清辉自己就去了。她也不干什么，就是坐在清漪旁边，有时一起剥豆子，有时一起看一本旧画册，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院子里看天。
久而久之，清漪开始和她说话了。开始是一个字，两个字，后来能说完整的一句。再后来，清辉发现清漪其实很会说话，只是不轻易开口。她说话的声音总是轻轻的，像怕把什么惊醒似的。
“我那时候，是真不喜欢说话。”清漪有一次对清辉说，“可你老来，老来。我不说话，你就坐在那儿。我没办法，总不好一直不理你。”
清辉听了，笑：“所以是我把你治好了。”
清漪看她一眼，也笑：“是你把我赖上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清辉眨了眨眼，车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展开了。高楼一栋挨着一栋，车流不息，人声鼎沸。清漪在阴影里微微坐直了身子，朝外张望，像个很久没有进过城的人。
警车拐进一个小区，在一栋楼前停下。女孩的妈妈已经等在楼下，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的妆却哭花了。她看见警车停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车门刚一打开，她就把小女孩从清辉怀里接了过去，死死地抱在怀里，失声哭起来。
“妈妈……”小女孩也哭了，小手揽住女人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清辉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穿着讲究、妆容花了仍旧体面的女人，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想起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也做过母亲，也曾经有过体面的时候，只是后来酒瓶子比女儿更重要了。
那个女人的脸，清辉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总是醉着，连女儿丢了都是邻居去报了警才反应过来。后来人找回来了，那女人搂着她哭了一场，请了清漪妈妈吃饭，千恩万谢。可没过多久，又喝上了。
清辉没有怪过她。至少在长大以后，她不怪了。有些人活着，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她只是不再回那个家而已。
“姐姐。”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转头望着清辉，眼睛红红的。
清辉走上前，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女孩伸出一只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谢谢你，姐姐。”女孩说。
清辉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客气。”
女孩妈妈站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对清辉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我开婚纱工作室的，这一带还算有些门路。你千万别跟我客气。”
清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几秒，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我可以拍婚纱照吗？”
女孩妈妈愣了一下，随即连声说：“可以的，可以的。你想什么时候拍，我亲自给你安排。你是我的大恩人，这点事算什么。”
清辉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
说完，她下意识地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像脖子酸痛似的。捏着捏着，眼神慢慢移向墙角那片最暗的阴影。清漪就站在那里，后背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她。阳光从她身体两侧流过去，没有照到她。
清辉穿过几个人影看向清漪。清漪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