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清辉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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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挂了电话。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还亮着，映出她半张脸。电话是镇上派出所打来的，说记下了，过两日派人来采血样，嘱咐她别让生人近那孩子的身。
她转过身。小女孩坐在堂屋里的小板凳上，翻一本旧画册。那画册是清漪的，边角都卷成木耳，有几页沾着干涸的水渍，画上的人脸被水渍洇成一片模糊的肉色。女孩不嫌，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小手指在纸面上划，像在摸那些早已不存在的轮廓。
清辉走过去，蹲下，摸她的头发。女孩抬起头，眼睛黑亮，像井底的两颗石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仍旧不出声，但比昨日松快了许多。
清辉从柜子里翻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玻璃纸递过去。女孩接了，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小小的一团。
“中午想吃什么？”清辉问。
女孩看着她，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小声说：“都行。”
清辉笑了一下，拍拍她的肩，起身往院子里走。
院子西南角有间鸡舍，青砖石棉瓦，矮塌塌的，里头养着六七只芦花鸡。清辉弯腰进去，眼皮一挑，拣了只最肥的母鸡。
那鸡原本歪在草窝边打盹，忽地惊醒了，“咯咯咯”地叫，翅膀扑棱棱地扇，满舍的灰都扬起来。它往角落里缩，脖子一伸一缩，像知道自己大限到了。
清辉伸手一抓，稳稳地掐住鸡翅膀根。鸡挣扎得更厉害，爪子在地上乱刨，刨出几道浅浅的痕。
清辉拍拍它的背，温声哄道：“乖哦，宝贝。”
话刚出口，身后便响起一个声音。
“清辉。”
清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鸡舍门口，歪着头看她。清漪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却凉丝丝的，像井绳从湿手上滑过去：“你不能这么叫它。”
清辉动作一顿，回头看她一眼。清漪站在侧逆光里，脸被日光削去半边，只剩一个苍白的轮廓。院子里的杜宾犬远远地趴着，尾巴尖抽搐了一下，没敢动。
清辉忽然就懂了。她低头看看手里扑腾不休的鸡，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语气，重新哄道：“乖哦，别活了。”
话音落下，那只鸡像听懂了什么，全身一僵，翅膀耷拉下去，喉咙里“咯”了一声，便不再挣扎了。
清漪站在门口，嘴角轻轻勾起来。她慢慢走到清辉身边，低头看那只已经半死不活的鸡，又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很高，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像洒了一地的盐。可清漪站的地方，总像笼着一层薄薄的寒气，日头也照不透。
“这还差不多。”清漪说。
清辉没接话，拎着鸡往外走。清漪侧了侧身子，让出门口。
“我去看看那孩子。”清漪说。
“去吧。”清辉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别离太近。她看不见你，你身上的凉气会让她打喷嚏。”
清漪没应声，脚步很轻地往堂屋里走。经过院子时，杜宾犬把头埋进前爪之间，喉咙里滚出几声细小的呜咽，像卡着什么，又不敢吐出来。
堂屋里，小女孩正低头看画册，忽然打了个寒战，鼻子一吸，像是要打喷嚏。她抬起头，疑惑地朝门口张望了一下。那里什么也没有。她又低头继续翻。只是翻着翻着，指尖在那页模糊的水渍上停住了。她偏了偏头，伸出另一只小手，在空气里轻轻挥了一下，像在试探有没有风。
清漪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你好乖。”清漪说。
女孩自然听不见。可不知怎的，她又打了个喷嚏，然后揉了揉鼻子，把画册抱进怀里，缩了缩身子，像觉得有些冷。
清漪见了，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到门框上。
清辉从厨房拿了刀和磨刀石，走到井台边，舀水磨起来。院子里传来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在磨刀石上擦出清亮的响。那只鸡已经被放在井台边上，脖子软软地垂着，眼睛半阖，像睡着了。清辉磨好了刀，走过来，蹲下，一手按住鸡身，一手持刀，在鸡颈上利落地一抹。血缓缓流出来，淌进井台边的土里，洇成深褐色的一小片。鸡腿蹬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堂屋里，清漪低声说了一句：“小没良心的。”她望着院中清辉忙碌的背影，嘴角却带着笑，“我不在这几天，家里倒是热闹得很。”
风穿过桃树，叶子沙沙响了几下，又安静了。像什么都没听见。
像什么都听见了，只是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