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清漪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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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回地府那天，忘川河上雾重，重得教人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岸。她赤着脚，踩在河边的烂泥里，一脚下去，泥从趾缝间溢出来，像无数只凉滑的小舌舔她的脚背。
桥墩后头，几个鬼正嚼得欢。
清辉长，清辉短，新欢是圆是扁。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没提防后颈一凉——清漪的手已经揪住了最近那只。
鬼是没有分量的，可清漪手上的怨，比什么都沉。
她把那鬼掼进泥里，整张脸陷进去，只露两只脚在外头乱蹬，像翻了壳的龟。旁边的鬼想溜，脚却动不了。河水不知何时漫了上来，缠住他们的脚踝，一寸一寸地，往骨头缝里钻。鬼没有骨头，清漪偏要他们觉着自己有——然后再一寸一寸地，断。
“我的人，”清漪说，“几时轮到你们说三道四？”
她把那几只鬼挨个按进河里，看他们咕嘟咕嘟地呛，灌饱了，才松手。
鬼不会死，但会怕。
那之后好些日子，地府里提起清漪，都要先往四下里看一看，生怕她从哪片雾里头，忽然地，走出来了。
料理完了，清漪没多留。她转身往人间去，黄泉路，鬼门关，走得轻快。像回家。
她以为家里只有清辉，和那条杜宾犬。
推开院门，桃树底下，清辉蹲着，手里端一碗粥，正一勺一勺地，喂一个三四岁的女娃。那孩子瘦得脱了形，脸颊凹进去，头发黄得枯，穿一件不合身的碎花褂子，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可怜，仿佛一折就断。
清辉抬头，见了她，轻声说：“你回来了。”
清漪站在门口，看看清辉，又看看那孩子，末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忘川河边的泥。
她没急着进去。
“哪来的？”
“遛狗时遇见的。”清辉吹了吹勺里的粥，“躲在西边苞米地里，浑身是伤。不会说本地话，估摸是从拐子手里逃出来的。”
清漪没作声。她慢慢走进去，在离女孩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女孩只是低头吃粥，眼睛盯着碗，饿得很了，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清漪，”清辉喂完最后一口，站起来，“你去附近转转好不好？我怕是有人拐了她来的，那些人兴许还在这一带。”
清漪看着她。清辉眼里有请求，也有笃定。笃定清漪会去。
“好。”
清漪转身走了。出了院门，又回头。女孩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清辉给她梳的小辫儿。杜宾犬趴在离她两步的地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却望着清漪。
清漪没说什么，往西边去了。
天擦黑时，清辉给女孩洗了澡，换上干净衣裳，又拿碘酒，细细擦她膝盖和手肘上的伤。女孩始终安静，问什么也不应，只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夜色，像怕什么。
“别怕。”清辉说，“这里安全。”
女孩垂下眼，把脸埋进清辉怀里，像雏鸟钻巢。
清辉拍着她的背，轻轻哼一支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女孩睡着了。
夜里起了风，桃树叶子沙沙响。清辉轻手轻脚出屋，带上门，走到院子里。清漪已经在了，站在桃树底下，背对着她。身上又湿了——这回不是河水，是夜露。月光浇下来，她站得笔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怎么样了？”清辉走到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清漪没有回头。
“西边林子里，我找到一伙人。”
“然后？”
清漪这才转过身来。月光照着她的脸，白里透青，嘴角却微微勾着，带一点说不清的味儿。
“我把他们都吓死了。”
清辉沉默了一会儿。
“都死了？”
“都死了。”清漪说，“六个。跑得最远的，到了河边，以为能渡。我就在对岸等着他。”
清辉没再说话。
“那孩子，”清漪说，“看不见我。”
清辉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粥渍，干了，黏在指节上。
“这样也好。”清漪说。
清辉没接。两人在桃树下站了许久。风从西边林子里吹过来，裹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死人的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