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正常人》玧喆

5、Chapter 5. “陈年旧事

　　共享单车的车座被太阳晒得发烫，陈子洋骑了十分钟，裤腿已经黏在腿上，还车时他找了三分钟停车点，又挤上二十分钟公交，下车后导航显示一公里。
　　跟着箭头钻进巷子，绕过两个垃圾桶、一个修车摊，才在一扇掉漆的防盗门前停下。

　　门一开，先飘出来的是炸豆腐的油香。

　　“哎哟我靠，这地方也太难找了。”顾不上换鞋，陈子洋抓起桌边的水壶，仰头就灌，水顺着下巴滴到校服上。

　　窗边小板凳上，宁谦停了针，薄毯盖着腿，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没说话，只是视线落在陈子洋肆意敞开的校服领口上，又看了看那只被攥歪了盖的水壶。

　　然后沉默了。

　　陈子洋却还没回神，他抬手胡乱抹了把额角的汗珠：“这地方七拐八绕，腿都快走断了，早知道就不乱多嘴了，回去可得让宁书煜好好犒劳犒劳我。”

　　厨房门口，秦听兰端着一盘炸豆腐，盘沿烫，她手指缩了一下，瓷盘磕在桌边，发出清脆一声。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

　　“……”

　　夕阳的余晖斜斜淌进屋内，斑驳的墙面镀上一层暖橘色，枝头喜鹊不合时宜地喳喳两声。

　　陈子洋骤然回过神，猛地挺直脊背，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利落的下颚线滑落，他后知后觉，自己现在顶着的是宁书煜的皮，方才赶路累得够呛，一时放飞自我，本性暴露。

　　“呃……我的意思是……”他磕巴地试图找补，菜碟稳稳放在桌上，秦听兰探过身，温热的手掌贴上前者额头。“是不是中暑了？还是学习太累了，这几天日头毒得很，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语气担忧，指尖还轻轻试了试他脸颊的温度。

　　掌心温和的温度漫过皮肤，陈子洋恍惚了一瞬。

　　但触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秒，他便垂下眼帘，刻意放缓语调，笨拙地模仿宁书煜一贯温顺柔和的样子：“……妈，我没事，就是路上走得急了点。”

　　“妈”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显得生涩又别扭，连他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宁谦手里还捏着那根细针，棉线悬在半空中微微晃了晃。“走急了？”

　　开口，声音不高，陈子洋肩头却下意识绷紧了，他最怵这种长辈，不吼不叫安静地望着，压迫感直往骨头缝里钻。

　　狡辩的话险些脱口而出，可预想的质疑却没有落下，下一瞬，宁谦轻笑，眼角柔和弯起：“儿子太心急，一门心思赶着回来见我们，快洗洗手，准备吃饭。”

　　“对对对，”秦听兰伸手，熟稔地从他肩头把书包卸下，转身又不忘柔声叮嘱，“拿毛巾擦把脸，满身的汗，吹了晚风很容易着凉。”

　　陈子洋被推到洗手间门口，手里被塞进一条干毛巾，毛巾很旧边角洗得发白，肥皂味干净好闻，还带着些太阳晒过的蓬松，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手指，人还有点懵。

　　等擦完脸出来，饭桌已经摆好了。

　　不大的方桌，三副碗筷，菜色不算丰盛，炸豆腐，一盘清炒小菜，糖醋排骨，一碗蒸蛋，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汤。

　　宁谦坐在靠墙那侧，秦听兰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把最后一碟咸菜端上来，顺手在他碗边搁了双筷子。

　　“坐这儿。”秦听兰拍了拍他旁边的凳子，自己先坐下来，又伸手把炸豆腐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来，趁热吃，凉了外皮就不酥了。”

　　陈子洋坐下，凳子腿有点晃，他下意识扶住下桌沿，秦听兰眼尖，侧身从桌下抽了张折好的纸壳，垫在凳子脚下，动作利落，“这凳子腿早就该修了。”随口说了一句，又往前者碗里夹菜。

　　陈子洋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忽然有点不知道先从哪里下筷子。

　　“小测考第一，咱们家书煜就是厉害，得好好补补，多吃点这个，”秦听兰又夹了一筷蒸蛋放他碗里。

　　“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要是生活费不够，就跟家里开口。”宁谦身子向前靠了靠，端着汤碗，正往他碗边送，动作自然：“来，爸给你盛碗汤。”

　　陈子洋手忙脚乱去接，差点把筷子碰掉，宁谦把汤稳稳搁在他手边，“我自己来，自己来……”

　　秦听兰在旁边看着，抿着嘴笑，又转向宁谦，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你看你，把儿子慌的，碗都端不稳了。”宁谦笑了笑。

　　陈子洋被这一连串砸得有些头晕，嘴里嚼着酥脆的豆腐，热汤的蒸汽扑在脸上暖融融，感觉到自己耳尖在发烫。

　　筷子伸向排骨的间隙，他第三次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拇指按亮屏幕：七点半。

　　约定的七点早就过了，宁书煜人没露面，消息也一条没回，原本两人说好，由他装作同学过来还笔记，借机回家见见父母。

　　陈子洋攥着心理有种不好的预感，秦听兰正给他倒水，宁谦吃着排骨，谁也没注意他，陈子洋轻咳一声，垂眸，手指飞快在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不是，你到哪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下文，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旧吊灯投下昏黄的光，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两双满含关切的眼睛，全都围着他一个人。

　　秦听兰轻轻眨了眨眼，柔声开口：“在想什么呢书煜？”

　　陈子洋猛地回神，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啊，没什么……”而后，他学着宁书煜温和的口吻，顺手夹起一块豆腐：“叔……爸，您也吃。”

　　宁谦眉眼舒展，笑了，低头把豆腐吃了，边嚼边点头：“好，好。”

　　秦听兰坐在一旁，胳膊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看他们爷俩，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你爸这几天胃口一直不大好，多半是想你，人都瘦下去不少。”

　　陈子洋噎了一下，正酝酿着想再说几句乖巧得体的话，裤兜里的手机却忽然猛地震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出手机，垂眼飞快扫了一眼屏幕。

　　【XX银行】您尾号7839的账户收到转账：10000.00元。

　　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还端着汤碗，一口热汤含在口中，整个人如同被按下暂停键。

　　一、二、三……目光飞快扫过屏幕上的数字，在脑子里飞快清点那一长串零。

　　一万，一万块，是他爸账户转过来的，算上白天那笔，陈父今天已经给他打了四万元，这是家里又中彩票了？

　　“噗！咳咳咳！”滚烫的汤水径直呛进鼻腔，他猛地俯身弯下腰，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攥紧手机，剧烈的咳嗽震得整张饭桌微微晃动。

　　不过是呛了口汤，宁书煜这脆弱的身躯竟跟犯了哮喘似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

　　秦听兰“哎呀”一声，撂下筷子，手掌轻轻拍着他后背，语气满是焦急：“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宁谦也连忙放下碗筷，慌慌张张抽了好几张纸巾递过来：“当心点，快拿纸擦擦。”

　　狭小的饭桌旁，两个人忙前忙后。
　　秦听兰的手一直贴在他背上顺着气儿；宁谦把纸巾塞他手里，又转身去倒温水。

　　“没、没事……”陈子洋弓着身子，止不住地咳嗽，慌张地想把手机往裤兜，手指却抖得像筛糠，险些滑进滚烫的汤碗，他又慌忙伸手去捞，指尖猛地戳进装炸豆腐的瓷盘里，被烫得倒吸一口冷气。

　　秦听兰立刻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眉头皱起：“烫到了？快给我瞧瞧，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般毛毛躁躁的。”

　　她不由分说把他手指拉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指尖红了一小块，秦听兰低头对着吹了两口气，又扭头朝宁谦喊：“老宁，把酱油递我。”话音未落，宁谦已经把酱油瓶递过来了。

　　“真没事，妈，就碰了一下……”陈子洋被这阵仗弄得不知所措，手被秦听兰攥着，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酱油瓶递到跟前，他又赶紧补了句，“真不用，一点都不疼。”

　　秦听兰不放，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确认只是红了一点才松开手，嘴里还在念叨：“你从小就这样，做事急，筷子掉地上都要自己去捡，捡完还要再掉一回，还有一次啊……”

　　秦听兰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旧事，可陈子洋已经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不是宁书煜，可此刻却顶着宁书煜的脸，坐在属于宁书煜的饭桌前，听她如数家珍般，细数宁书煜从小到大的点滴。

　　少年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