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正常人》玧喆

6、Chapter 6. 你跟我玩什

　　夜色沉沉，狭小房间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陈子洋盘腿窝在小床上，被子胡乱堆在一旁，指尖按着手机拨通了宁书煜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就压着嗓子质问：“钱是怎么回事？你今天怎么没来？不会又跑过去见他了吧，我不是跟你说了别去吗！”

　　电话那头沉寂了几秒，只有细碎模糊的环境杂音断断续续。

　　没过多久，周遭声响骤然淡了下去，紧接着，宁书煜压低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丝无可奈何：“你家司机把车停在校门口，叔叔就坐在车里直勾勾盯着，我总不能装作不认识吧。”

　　“那你就上车了？”

　　“不然呢？”宁书煜语调上扬，随后很明显地深吸一口气：“那是你父亲，现在我顶着你的这张脸。”

　　陈子洋心口堵得发闷，“陈子洋，是绝不会乖乖听的话的。”随后他顿住，想到下午面对陈书杰的毕竟是乖乖男宁书煜后，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不过，那人就算不是我老爹，在大马路上拒绝一个开大奔的男人，也确实不太礼貌。”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随后传来宁书煜有点上火的声音：“陈子洋，你是不是有病？都现在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哎呀哎呀，那你继续说。”

　　宁书煜闷闷地冷哼一声：“叔叔又带我去吃饭，点了一桌子菜，但是……”他话音一顿，像是回想起来什么怪异的场面，嗓音压低了些：“他自己几乎没动筷子，就坐在对面，盯着我吃。”

　　“盯着你吃？”

　　“嗯，我筷子一伸他就盯着看，嚼两口他嘴角就动一下，我差点以为他要在包厢里给我鼓掌。”

　　陈子洋沉默了。

　　宁书煜继续：“我实在是不自在，就学着你平时那样，吊儿郎当的给他夹了块排骨，你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司机叔叔回来后跟我说，好久没见先生笑过了。”

　　“……”

　　陈子洋攥紧手机，指节绷得泛出青白：“宁书煜，我活了十八年，从来不会给我爸夹菜，居然还学着我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给他夹菜……你见过我吊儿郎当加菜的样子吗？”

　　“我见过你吊儿郎当的样子。”

　　双方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宁书煜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但……你父亲没吃。”

　　“什么？”

　　“那块排骨，叔叔没吃，他夹起来，放到自己碗里，然后就一直盯着看，筷子悬在碗边上，半天没动。”
　　宁书煜声音忽轻，“我想着是不是夹错了，叔叔不爱吃或者过敏，正想找补两句，结果他抬头问我，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夹菜了？”

　　陈子洋喉咙发紧：“……你怎么说？”

　　“学校老师教的。”宁书煜顿了顿，“叔叔听完就笑了，笑完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拍照？拍什么？”陈子洋心头一紧。

　　“就拍我夹给他的那块排骨，他拍了照片，也不知道要发给谁。”

　　陈子洋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半晌都没能吐出一个字。

　　听筒那边传来宁书煜一声轻轻的叹息：“之后他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回我碗里，跟我说，你也吃，别光忙着给我夹。”

　　“问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就又笑，我想着不能光笑不说话，就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叔叔说还行，我又问他身体怎么样，叔叔说还行，我再问他晚上吃的什么，叔叔说，刚跟你吃的。”

　　陈子洋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就把菜单推过来，让我再点几个菜打包带走。”宁书煜叹了口气：“叔叔的原话是，保姆不在家，晚上饿了没人给你热饭。”

　　陈子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打了几个？”

　　“……我当然没打，叔叔自己又打包了三个。”

　　听筒那头的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静得只剩空气流动的声响。

　　陈子洋彻底沉默了，回想晚饭时宁家夫妇温柔的模样，还有那盘外热气腾腾的炸豆腐。
　　又想象着自家那个常年严肃疏离的中年男人，可能在校门口枯坐一下午，只为陪儿子吃顿饭。

　　电话挂断，陈子洋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胸口闷得厉害，他刚想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又亮了。

　　是王鸣的私聊。

　　「洋哥，后天比赛准备得咋样？上次你可是放了豪言壮语，可别到时候当众翻车丢大脸啊！」

　　陈子洋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嗡了一声：「呃……什么比赛。。。」

　　王鸣秒回：「？？？你跟我玩什么失忆梗呢，上周就约好了，跟五班，周三下午，篮球赛啊，周昊都放话了，说要打你个两位数。」

　　陈子洋猛地坐起来。

　　周昊，五班的，跟陈子洋从高一就不对付。

　　高二刚开学周昊在食堂门口堵过二班一个叫孙毅的男生，拿人家胖说事，三四个五班的人围着笑，孙毅低着头一句嘴没回。
　　陈子洋那天正好路过，二话没说把孙毅拉走了，回头在走廊里跟周昊撞了个正着，两个人又拌了嘴差点动手，被路过的老师喝住。

　　后来周昊在操场放话，说二班的人全是怂包，陈子洋一个人撑不起台面，陈子洋当时大放厥词，说要跟他一决高下。

　　他坐起来，切到宁书煜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周三的篮球赛，我们跟五班，你知道吗？」

　　这次宁书煜回得很快：「知道，王鸣刚刚跟我说了。」

　　「？他为什么要跟你说？」

　　「我怎么知道。」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去。」

　　陈子洋急了：「你不能不去，那是我的比赛，我打的。」

　　宁书煜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是用谁的肺呼吸？」

　　陈子洋捏着手机，迟迟没有回话。

　　宁书煜又发来一条：「而且，陈子洋，现在在你身体里的人是我，宁书煜，我根本不会打篮球，你这是想让篮球把我揍一顿？」

　　陈子洋捏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只回过去一句：「你不懂。」

　　宁书煜没再回话，但陈子洋却已经猜到，屏幕的另一端，少年白眼估计都要翻到后脑勺去了。

　　第二天早上，陈子洋顶着两个黑眼圈到教室，刚坐到位置上，就瞥见桌角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陈子洋蹙眉，抽过来展开，是一份心脏体检报告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了三处，旁边还标了注释：“窦性心律不齐，禁止剧烈运动”

　　“……”

　　·

　　午休，食堂人声嘈杂。宁书煜端着餐盘，刚拉开椅子坐下，王鸣就带着另外两个，端着餐盘探头探脑地从人流里挤过来，鬼鬼祟祟挨着桌子围拢坐下。

　　王鸣坐在宁书煜对面，餐盘重重往桌上一放，筷子敲了敲碗沿：“洋哥，今天怎么跑来食堂吃饭了，也不喊我们三个。”

　　宁书煜眼睛都没抬一下：“怎么，吃饭还得提前报备？”

　　王鸣被噎得一滞，见对面顶着陈子洋模样的人半点接话的意思都没有，嘴唇抿了抿，胳膊肘暗暗捅了捅身旁的赵小磊。
　　赵小磊瞬间会意，身子往前一探，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陈子洋”眼皮底下。屏幕亮得晃眼，上面摊开五班的群聊截图，周昊发的那行字明晃晃摆在最上方。

　　「二班那个陈子洋，听说最近跟宁书煜走得很近，该不会是被驯服了吧？」

　　下面一串五班的人起哄。

　　“……”

　　“靠，洋哥，这你能忍？”王鸣压低赵小磊手机，压低声音：“周昊那孙子，堵咱们班孙毅，还说二班没人，现在他当着两个班的面骂你是孙子，真的是太嚣张了！”

　　宁书煜：“……堵孙毅？什么时候的事。”

　　“？”

　　几人脸上的神情齐齐僵住，三个脑袋飞快地互相扫来扫去，眼神无声交换。

　　最后，还是赵小磊伸手重重拍了拍“陈子洋”的肩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陈子洋，前世的你不甘受辱，于是被周昊一肘子送进医务室，躺了三天，还嘴硬说地板先动的手；今世的你，难道不想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吗？”

　　王鸣连忙紧跟着搭腔：“而且自从上次你躺了三天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放话要打他两位数，现在五班连横幅都拉了。”

　　“陈子洋不来是孙子，来了是儿子。”季峥终于插上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