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正常人》玧喆

4、Chapter 4. 替你见见父

　　听见“书煜”两个字时，陈子洋还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讲台另一侧，等对上黄砚的目光，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

　　陈子洋浑身一僵，他慢慢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盯着黑板上那个题目，那些符号和数字像一群游动的蝌蚪，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这不是数学课吗……怎么这么多字母……

　　陈子洋试图从宁书煜这具身体里扒出点什么记忆来，但脑子里空荡荡，解题思路这东西，根本不长在肌肉记忆里。

　　陈子洋站在黑板前，捏着粉笔，后背开始冒汗，感觉到身后全班人的目光，像几十根细针同时扎在脊梁上，最可怕的是老黄就站在旁边，正等着他落笔。

　　“怎么了？”黄砚察觉到异样，侧过头看他。

　　“没、没事，我在看题。”陈子洋干笑一声，硬着头皮举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解”字。

　　然后就卡住了。

　　粉笔停在半空，他盯着题目看了十秒，又写了半行公式，那是他最近唯一有印象的公式，还是因为在宁书煜的错题本上见过好几次，至于写出来的对不对，他完全不知道。

　　陈子洋能清晰察觉到黄砚的目光，沉甸甸地钉在自己的背影上。

　　后背湿透了，又写了两个字，自己都觉得荒唐，然后嗓子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老师，我……我有点不舒服。”这倒是真的，心脏确实开始发紧，估计是紧张的。

　　黄砚脸色微变，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不舒服就下去休息，身体要紧，坐下，先喝口水。”

　　陈子洋如获大赦，放下粉笔回到座位上，他感觉到讲台左边有一道视线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他不敢看，只低头盯着课桌上的木纹。

　　宁书煜坐在讲台左侧，面沉如水，桌下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他望着黑板上上孤零零躺着一个“解”字，还有后面跟着的半行漏洞百出的公式。

　　“好，”黄砚敲了敲黑板，拿起红色粉笔开始在题目旁标注，“这道题的突破口在这里，先看题目条件……”

　　黄砚转身讲题的瞬间，宁书煜飞快地从草稿本上撕下一角，用三秒钟写了几行东西，团成纸团，趁大多数同学低头记笔记时朝陈子洋的方向丢了过去。
　　纸团精准落在陈子洋课桌上，对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展开。

　　上面是一行字——不会就说不会，我的脸要被你丢尽了。

　　陈子洋：“……”

　　黄砚正在黑板上写解题过程，粉笔声清脆连贯，陈子洋偷偷看了宁书煜一眼，那人已经重新坐正，正用“陈子洋”那张脸摆出全年级最标准的听课姿势。

　　下课铃响，黄砚前脚刚走，王鸣三人就兴冲冲围到讲台边。

　　“洋哥，走，打球去！”

　　“不去。”宁书煜恶狠狠斜睨了眼着讲台右侧的陈子洋，那人正趴在课桌上装死，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要，学，习。”

　　这话刚落下，王鸣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把顶着陈子洋身体的宁书煜按在课桌上，季铮和赵小磊紧随其后，一个按住胳膊，一个虚张声势地压住腿。

　　宁书煜挣扎着皱眉：“你们干什么？”

　　“洋哥，别怪兄弟们动手，”王鸣按住他的胳膊，表情痛心疾首，“你上次说完要学习，转头就把宁书煜按地上了，我们不得不防一手。”

　　“赶紧给我松开。”

　　“不行，陈子洋，你在我们这儿的征信已经成负数了。”

　　讲台方向忽然飞来半截粉笔，精准地砸在三人中间的黑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中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头也没抬：“打闹的出去。”

　　王鸣三人瞬间松开手，作鸟兽散。

　　宁书煜撑起身子，揉着被按红的手腕，抬眼望向讲台另一侧，对方正托着下巴，朝他挑眉。宁书煜冷笑一声，把草稿本卷成筒，朝陈子洋晃了晃，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陈子洋读出来了，是“你等死。”

　　傍晚放学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留在了教室，等同学陆续走完，陈子洋才慢吞吞挪到宁书煜座位旁。

　　“今天那个题……”他挠了挠头，有些别扭地开口。宁书煜没看他，只是冷冷开口：“陈子洋不会做圆锥曲线，脑子蠢，很正常。”

　　“……”

　　“王鸣把我按桌上的时候，你笑得挺开心啊。”宁书煜终于抬眼。

　　“我哪有。”陈子洋否认得飞快。

　　宁书煜懒得跟他掰扯，把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记清楚，你现在是我。”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黑板上残留的白色痕迹上，“在杜书萱面前收敛点。她观察力很敏锐，一点不对都藏不过去。”

　　“哦……？”陈子洋愣了两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杜书萱？谁啊，没印象。”

　　“同窗两年，你连班里同学都认不全？”

　　“你还不清楚我？”陈子洋撇嘴，“社交基本为零，满打满算就三个铁哥们，外加——”他倏地一顿，视线落在宁书煜脸上，欲言又止。

　　对方面无表情地接话：“外加一个仇人，你也是我仇人。”

　　“……”

　　陈子洋无语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说杜书萱观察力敏锐，她观察出啥了？”

　　宁书煜蹙眉：“她好像每次见我都在翻白眼。”

　　陈子洋侧头瞥向黑板上残留的白印，目光落到讲台边缘那半截孤零零的粉笔头上，随口扯了句：“呃……说不定人家只是白内障，不是故意翻你。”

　　“……”

　　“哈哈……我开玩笑呢。”

　　宁书煜翻了个白眼，从草稿本上撕下一页纸，低头开始写，陈子洋凑过去想瞄，被对方一胳膊肘顶开。“今晚别回去了。”他笔没停，“给我爸妈打个电话，要说的话我写好了，你照着念。”

　　“诶呦。”陈子洋一抬腿，跨坐到旁边的课桌上，指尖敲着桌沿，“不愧是标准乖孩子，我周一晚上从来不回家，住宿舍多痛快，何苦回去受拘束。”

　　笔尖沙沙响，没人接话。

　　“唉，大概是家里情况不一样吧，换我我才不想回去见我爸，啥都爱管，又啥都不上心。”

　　还是没人接话。

　　“宁书煜，就是神也扛不住冷暴力，你能不能理我一下——”

　　话刚说一半，宁书煜抬手打断，直接把写满字的纸怼到他眼皮底下，满当整整一页，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上树。

　　陈子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我的妈呀！难道不是就一周没回家吗？怎么……你是才通5G网吗？你平时不跟家里人发信息吗？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宁书煜面无表情，把纸往他手里一塞：“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废话真多，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平时偷摸藏个备用手机？让你打你就打，别忘了我们的三原则。”

　　“那也没有胁迫别人的原则啊。”陈子洋撇撇嘴，宁书煜神色一本正经：“现在加上了。”

　　“……”

　　·

　　陈子洋捏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翻了个白眼，拿着宁书煜的手机拨通了宁家的电话，后者就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表情凝重。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快得陈子洋觉得宁母秦听兰就一直守在电话旁等着。

　　“书煜！哎！”秦听兰的声音几乎是抢着冲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劲儿，“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炸豆腐，下午还特地去菜市场挑的排骨，新鲜得很，你几点到家？妈给你热着……”

　　陈子洋嘴唇翕动，那句“不回了”堵在喉间，怎么都说不出口，身侧宁书煜胳膊肘轻轻一戳，他才猛地回神，垂眼扫过纸上第一行文字，硬着头皮开口：“妈，今天学校有点事，不回了。”

　　电话那头骤然静了一瞬。

　　陈子洋耳尖，清楚捕捉到厨房里油锅滋滋的爆响，夹杂着锅铲磕在铁锅上清脆的叮当声，想来秦听兰方才正守在灶台前，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还不停翻炒着锅里的菜。

　　“哦……”声音顺着听筒飘过来，带着灶台间蒸腾的热气，语调却有些下沉，“没事没事，那你忙你的，学校的事要紧。”

　　她顿了顿，听筒里传来锅铲再次撞上铁锅的动静，不再是之前利落清脆的叮当响，油锅滋滋的声响弱下去，隔了片刻，才又响起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翻炒声。

　　陈子洋垂眼扫过纸上第二行字，是宁书煜提前写好的那句“问家里怎么样”。他依样开口，语气生涩：“你们……怎么样？”

　　听筒对面，秦听兰像是刻意提起了声调：“你别操心我们，我们好着呢。”

　　第三行：“这两天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爸今早还在院儿晒太阳……”秦听兰语速放得很快，一股脑说着零碎的家常小事。

　　陈子洋一边听，目光悄悄斜向身侧的宁书煜。后者正微微俯身凑到手机旁，两颗脑袋挨得很近，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夕阳斜落，在少年侧脸描出一圈浅金的轮廓。

　　宁书煜眉头轻轻蹙起，手指死死攥着校服下摆，指节绷得泛白。

　　“……那就这样，你忙你的。”秦听兰短暂停顿，又补上一句，“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生活费不够就说。”

　　话音轻飘飘地落进听筒里，陈子洋侧头望向宁书煜，少年垂着眼帘，嘴唇无声翕动，窗棂斜淌进来的夕阳，落在他半边脸上，长睫毛在颧骨投下一小片浅影，极轻地颤了颤。

　　“……”

　　陈子洋轻轻抿了抿唇，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妈，其实我逗你玩的……”他刻意拖长尾音，眼角余光扫向身侧，宁书煜猛地抬眼望过来，蹙眉眼神警告。

　　电话那头愣了一拍：“啊？”

　　“我晚点回去。”陈子洋弯起嘴角，看向宁书煜的眼底藏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您给我留饭，我快饿死了，炸豆腐我要吃刚出锅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一亮：“你这孩子！好好好，妈等你，我先把火调小，等你到家再重新热菜！

　　“还有，”陈子洋故意拖长了声音，瞥了一眼宁书煜，“告诉您个好消息，宁书……呃，我，我这次小测，满分，全年级第一。”

　　听筒那头安静一瞬。

　　下一秒，秦听兰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满是惊喜：“哎哟，又是全年级第一！儿子你可太厉害了！”伴随着话音，传来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响，还有物件被碰落的一声闷响。

　　远处飘来宁谦低沉的声音，闷闷的：“咱儿子就是厉害。”秦听兰很快又凑回听筒，话连珠炮似的：“书煜真棒，妈就知道你肯定可以！我再去多加一个菜，你爸昨天还念叨着想你了……”

　　“行行行，都行，我都吃。”陈子洋笑着应。

　　他的目光落向宁书煜，两人四目相接，陈子洋朝他轻轻眨了下眼，对方瞳孔微微一颤，飞快偏开脑袋，抬起手，虚虚挡在眉眼前。

　　“那妈在家等你，路上小心点，不用赶。”秦听兰的声音透过听筒缓缓传来，裹着浅浅笑意。

　　“知道了。”陈子洋把电话挂断。

　　教室里静了下来，落日余晖斜淌过窗沿，把两道身影拉得绵长，在水泥地面缓缓相融叠成一片。

　　“为什么……加后面那段。”宁书煜的声音闷闷的，没看他，陈子洋翻了翻那张纸：“纸条上又没写别加惊喜。”

　　宁书煜始终沉默，陈子洋随手把手机塞回他掌心，刚要开口，瞥见他满面沉郁，才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后脑勺：“呃……刚刚是我脑子一热，应该没给你惹出什么麻烦吧？”

　　宁书煜垂着头，额前碎发覆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陈子洋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不由得僵住，带着几分尴尬。

　　片刻，一声闷闷的答复才从前者低垂的头颅下飘出：

　　“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