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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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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二月,凤里镇下了一场大雪。好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雪花从傍晚开始飘,先是细细碎碎的,后来变成一大片一大片的,密密地往下落。一夜之间,整个镇子都被埋进了白色里。屋顶、树杈、围墙、煤渣跑道,全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校门口那两排樟树的枝丫被压弯了腰,偶尔有雪块从叶子上滑下来,噗地砸在地上,碎成一地银粉。
周明说这雪是专门为了期末考试下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不想复习。
“这叫天时,”他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一边扒饭一边振振有词,“天时要你休息,你偏要复习,这叫逆天而行。逆天而行的人考试都会考砸。”
“那你上次期中考试也没下雪,你不也考砸了?”许珊珊头也不抬地说。
“那不一样。上次是我自己不想考好,这次是老天不想让我考好。性质不同。”
杨晓东在旁边默默地吃饭,嘴角翘着,不说话。周明这个人有一种天赋,就是不管什么话题都能扯出一套歪理来,而且说得头头是道,让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反驳的角度。杨晓东很喜欢这种氛围——食堂里闹哄哄的,面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旁边是周明永远停不下来的嘴,对面是许珊珊偶尔翻上来的白眼。这些画面是他去年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些漫长日夜,最想念的东西。
期末考试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如期而至。雪一直没化,考场里冷得要命,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监考老师让大家把门窗都关紧,但冷风还是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后排的人缩着脖子直哆嗦。许珊珊坐在靠窗的位置答题,写了几个字就要把手缩回来哈一口气,再继续写。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但字迹依然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跟她给杨晓东记笔记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三天考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时候,周明从考场里冲出来,把书包往天上一扔,大吼了一声“自由了——”。书包落下来砸在他自己头上,他捂着头蹲在地上,旁边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
杨晓东站在走廊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和操场上打雪仗的人群,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出院。连路都走不稳,说话还磕巴,每天缩在家里那间小房间里,对着许珊珊给他记的笔记本发呆。那时候他觉得,能重新坐在教室里参加期末考试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而现在,他刚刚考完了最后一门。数学后面的大题他全部做完了,虽然不确定对不对,但他做完了。
“发什么呆呢?”
许珊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依然亮亮的。
“考得怎么样?”她问。
“数学有点难。最后那道函数题——”
“那道题有三问,第一问是送分题,第二问稍微拐了个弯,第三问超纲了,不会做也正常。”许珊珊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来,“郑老师出题就喜欢夹一道超纲的。不过你只要前面两问做对了,这题就能拿大部分分。”
杨晓东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你刚才那段话,跟我笔记本上你的批注一模一样。‘超纲’、‘送分题’、‘拐了个弯’,连用词都一样。”
许珊珊愣了一下,然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重新遮住了半张脸。围巾遮不住的地方,耳尖微微泛红。“那是因为你数学实在太差了,我不这么说你听不懂。”
“嗯,我知道。”杨晓东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雪地里周明被一群人按在地上往领口里塞雪的惨状,嘴角弯着,“所以我每一句都记住了。”
成绩单在放假前最后一天发下来了。教室里一片哀嚎和欢呼的混合声响,有人把成绩单揉成纸团扔进垃圾桶,有人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周明数学又挂了,但是他语文考了全班第三,刘建国在班上点名表扬了他。周明坐在座位上挺着胸脯,推了推眼镜,脸上写满了“看到没有我是语文天才”的得意。
许珊珊考了全班第八,比期中进步了三个名次。她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排名,然后迅速往后翻,一直翻到第二十五名。
杨晓东。第二十五名。全班四十八个人,他排在正中间。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里攒动的人头,往后排看去。杨晓东正低着头看成绩单,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不在乎的平静,而是一种——她知道他一定在心里默默复盘每一科的得失。大概是在想数学那道超纲题如果再做一遍会不会有不同解法,或者是英语阅读理解的某个长难句。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去年任何一次都要舒展。
许珊珊转过头去,把成绩单收进书包里。她的心跳有点快,但嘴角翘着,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全班第八和第二十五名,中间隔了十六个人。但这十六个人的距离,比起去年他在重症监护室里、她在走廊长椅上那个距离来说,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
寒假开始了。
凤里镇的冬天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路边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杨晓东每天早上去镇上的公共图书馆看书,图书馆不大,只有一间阅览室,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旧书,纸页泛黄,带着一股霉味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但他喜欢这里。安静,暖气足,而且没有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走路。
开学前一周,杨晓东忽然对许珊珊说他想去看一个人。
“谁?”
“黄师傅。”
许珊珊愣了一下:“谁是黄师傅?”
“教体育的黄师傅,上学期因为生病提前退休的那个。教我们广播体操的。”杨晓东看着窗外,雪后的阳光照在残雪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我想问他一些事。”
“你跟他很熟吗?”
“不熟。但他教了一辈子体育,一定见过很多崴了脚、断了腿的学生。”杨晓东的声音很平淡,“我想问问他,那些瘸了腿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许珊姗沉默片刻,然后说:“我陪你去。”
黄师傅住在镇子最西边的一排平房里。房子很旧,青砖墙,灰瓦顶,门口堆着一些劈好的木柴和一个生锈的煤炉。门框上贴的春联已经褪色了,只剩下“健康”两个字还依稀可辨。许珊珊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一看就是以前当老师时发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黄师傅比他们想象中要老。不是那种病恹恹的衰老,而是一种被岁月和职业病同时打磨过的沧桑。他的背微微佝偻着,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走起路来膝盖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光——那是一种看了几十年操场上的奔跑和跳跃之后,眼睛里才会沉淀下来的光。
“杨晓东,”他念着这个名字,把两人让进屋里,指了指沙发让他们坐,自己去倒水,“我记得你。上学期刘建国跟我提过,说有一个学生因为受伤不能上体育课。是你吧?”
“是我。”
黄师傅端着两个搪瓷杯走过来,一杯给杨晓东,一杯给许珊珊。搪瓷杯上印着“凤里中学 1992年运动会纪念”的字样,杯口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他在他们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杨晓东。
“说吧。你来找我这个退休老头子,肯定不是为了拜年。”
杨晓东握着手里的搪瓷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套传到他掌心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邻居家剁饺子馅的声音,咚咚咚的,有节奏地敲着。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他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受过伤的腿,还能恢复得跟以前一样?”
黄师傅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打量着杨晓东的左腿。那种目光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目光,也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目光。是一个跟操场和跑道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看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还藏着未烧尽的燃料时的目光。
“你把裤腿卷起来让我看看。”
杨晓东弯下腰,把左腿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他的小腿比右腿细了一圈,肌肉萎缩的痕迹还在。膝盖上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疤痕,是去年手术留下的。黄师傅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用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膝盖和小腿。
“疼不疼?”
“不疼。站久了会酸,膝盖有时候会发软。”
“走路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是。”
黄师傅直起腰,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的枝丫上落着残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1994年,我带过一个学生。”黄师傅的声音变得缓慢,像是在翻开一本很久没碰过的相册,“那孩子跑四百米的,成绩特别好,县里比赛拿过两次第一。初三那年出了车祸,左腿胫骨骨折,做了两次手术。所有人都说他这辈子不能再跑步了。”
“后来呢?”
“后来他考上了师范,当了体育老师。现在在隔壁县的中学教田径队。”
黄师傅转过身来,看着杨晓东。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也会拖一点。但他带的田径队,去年在县运会上拿了两块金牌。我讲这个不是安慰你。你的腿确实不会百分之百恢复。以后走路还是能看出来,站久了还是会抖。但你来找我,你问的是‘能不能恢复得跟以前一样’,而不是‘还能不能跑步’——这说明你不是来求安慰的,你是来找方法的。”
杨晓东攥紧了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那我该怎么做?”
“你家附近有没有坡?”
“有。屋后面就有一个,运砖头的土坡。”
“好。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爬那个坡。慢走上去,再慢走下来。每天十趟。不要跑,不要跳,就是走。上坡的时候重心放在后脚,下坡的时候膝盖微屈。这样练三个月,你腿上的肌肉会慢慢长回来。”黄师傅顿了顿,“但你会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因为你会每天看到那个坡,每天看到自己走得比别人慢,每天看到自己走完十趟膝盖还是发抖。如果你能扛得住这个‘累’,三个月以后你再来找我。”
杨晓东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谢谢黄师傅。”
“不用谢我。”黄师傅摆摆手,“我教了一辈子体育,见过太多学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放弃了运动。骨折的、崴脚的、生病的、怕吃苦的。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因为一个跟你一样大的孩子把你踩在地上,踩断了好几根骨头。你能重新站起来就已经赢了第一步。接下来每一步都是赚的。”
许珊姗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看着杨晓东向黄师傅鞠躬告别的背影,看着他左腿微微拖拽地跨过门槛。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残雪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从黄师傅家出来,走在回去的路上,许珊姗忽然开口了:“你是打算让自己彻底好起来。”
“不是彻底,”杨晓东说,“是好到能跟所有人一样跑八百米。”
“然后呢?”
“然后中考的时候报体育特长生。”
许珊姗的脚步停了一下,又跟上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已经明白了。去年王岩达在废弃厂房里踩着他的背,把他的肋骨一根一根踩断,把他的脑袋踩出血块。那些拳脚带走的不只是他的健康,还带走了一种东西——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那种“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的感觉。现在,他要把那种感觉抢回来。不是因为恨王岩达,而是因为他再也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是一个可以随便被踩在地上的人。
“每天六点,我去叫你。”许珊姗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明天食堂有红烧肉”。
“你起得来?”
“你不是说我笔记记得好吗?早起跟记笔记一样,习惯了就好。”
杨晓东转头看着她。她正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但她耳尖是红的。那不是被冷风吹的红色,是另一种温度。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空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凤里镇还在沉睡中,空气冷得能呵出白雾。许珊姗骑着自行车到了杨晓东家门口,车筐里放着两个保温杯——一个是给他准备的温水,另一个是她自己的。
杨晓东已经在门口等她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棉袄袖子上还有他妈昨晚新缝上的补丁,领口竖得高高的,露出一小截脖子。他正在做简单的伸展运动,动作很慢,每一次弯腰都要停好几秒。做左腿拉伸的时候,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嘣响。
许珊姗把自行车靠墙放好,从车筐里拿出保温杯:“先喝水。刚起来不能马上运动。”
“你什么时候变成运动专家了?”
“昨天在图书馆借了一本运动康复的书。”许珊姗面不改色,“第一章第一节——运动前要热身,运动后要拉伸。”
杨晓东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没有说什么“你不用这样”之类的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许珊姗一旦决定要做一件事,就不会半途而废。她给他记了七个月的笔记,她就能记下去;她决定每天早上六点来叫他,她就能每天早上六点出现在他家门口。这个女孩看上去瘦瘦小小的,身体里却住着一座不会倒的山。
“走吧。”他说。
屋后面的土坡不算高,大约五十米的缓坡,原来是砖窑运砖头的车道,砖窑关了就荒废了。路面坑坑洼洼的,铺着一层碎石子,两边长满了枯草。许珊姗站在坡底,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下了日期。
“第一趟。计时开始。”
杨晓东开始爬坡。上坡的时候他的姿势有些笨拙,左腿蹬地力量不足,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往右偏。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扎实——不像在医院走廊里扶着墙慢慢挪的那种小心翼翼,而是另一种走法:脚掌稳稳地踩在地面上,膝盖微屈,重心放低,像一个在学走路的婴儿,认真地感受着脚底传来的每一个反馈。头顶的树枝上挂着残雪,偶尔有麻雀扑棱棱飞过。
第一趟走完,他喘着粗气回到坡底。许珊姗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正”字的第一横。
“第二趟。”
他转身继续爬。第三趟走完的时候,他的左腿开始发抖了,膝盖发出咯嘣咯嘣的响声。第四趟他走了三分之二就觉得左腿发软,小腿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许珊姗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到他的动作有些变形,忍不住喊了一声:“累了就休息一下,别硬撑。”
“还有六趟。”杨晓东头也不回地说。
第五趟走到一半,他的左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坡道上。碎石子硌进膝盖里,隔着裤子的布料也能感觉到尖锐的刺痛。许珊姗下意识想冲上去,但她的脚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他跪在那里,背对着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白色的水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冬天的空气里很快消散了。
杨晓东感觉到膝盖上传来的刺痛。那种刺痛让他想起了去年在废弃厂房里,王岩达的脚踩在他膝盖上的感觉。水泥地冰凉刺骨,关节发出将要断裂的声响。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走。然后他双手撑着地面,把身体撑起来,站直了。
“第五趟还没走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继续往上走。剩下的五趟,他没有再摔倒。
第十趟走完回到坡底的时候,杨晓东弯着腰喘了好几分钟。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滴在脚边的碎石子上,留下小小的深色圆点。左腿在不受控制地抖动,他用手按住膝盖,感觉到肌肉在掌心下疯狂地跳动。他直起腰,看向许珊姗。她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大概是记录今天的数据。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几点了?”他问。
“七点十分。”她合上笔记本,“明天六点继续?”
“嗯。”
他们沿着土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出来了,照着残雪和枯草,一切都亮晶晶的。
“你刚才摔的那一下——”许珊姗忽然说。
“不疼。”杨晓东打断了她。
许珊姗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递给他:“膝盖破了。我看到了。”
杨晓东接过创可贴,低头卷起裤腿。果然,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了血。他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动作很熟练——去年在医院里,他每天都要在镜子前给自己换药,那些伤口比现在深得多,他也从来没叫过疼。
“你怎么随身带创可贴?”
“因为有人随时会受伤。”许珊姗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口袋里揣着创可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杨晓东把裤腿放下来,抬头看着她。她站在雪地里,围巾遮着半张脸,手里抱着笔记本。雪光映着她的轮廓,像一幅没有画框的素描。
“谢谢你。”他说。
“走吧,”她转身往坡下的土路走去,“明天数学作业别忘带,我要抄你的选择题。”
这是她最厉害的技能——永远能在最煽情的时刻说出最煞风景的话。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他跟在后面,踩着她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嘴角一直翘着。
寒假在爬坡、做题和图书馆的暖气片吱吱作响中悄然过去了。
杨晓东每天早上六点爬那个土坡。从最开始十趟走完左腿抖得像筛糠,到后来可以走完十五趟膝盖才发酸,再到后来走完还能跑一小段。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从每一趟摔倒又爬起来的爬坡中,是从每一个在微弱的晨光里淌下的汗水中,是从许珊姗手里笔记本上那一个又一个“正”字里慢慢累积起来的。
开学前一天,杨晓东又去找了黄师傅。
这次他是一个人去的。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骑着他那辆修好了刹车的自行车,骑到镇子西边那排平房。黄师傅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来了,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擦了擦汗。
“走几步让我看看。”
杨晓东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步子比两个月前稳了,左脚落地时身体还是会往左微微偏一下,但幅度小了很多。走完一圈他停下来看着黄师傅,等他开口。
黄师傅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杨晓东意外的话。
“你想不想打篮球?”
“篮球?”
“不是打比赛。就是投篮。篮球的跳跃和转身对你左腿的控制力是很好的训练。”黄师傅把劈好的柴码整齐,“不过你现在这腿,暂时还打不了。再练两个月,把左腿的肌肉再长厚实一点。到时候我教你三步上篮——左腿起跳、右手上篮。用你的左手当瞄准器,右手当枪。”
杨晓东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晃。两个月。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康复医院里,连路都走不稳。现在他站在这里,听一个教了一辈子体育的老头跟他说“两个月以后教你三步上篮”。人生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谢谢黄师傅。两个月后我来找您。”他鞠了一躬,转身往院门口走。
“小子。”黄师傅在身后叫住他,“你左腿的伤,以后会疼一辈子。阴天下雨会疼,站久了会疼,老了会更疼。但我教过的崴了脚的学生都在疼,坚持下来的也在疼。区别在于——他们跑完了全程之后才喊疼。”
杨晓东没有回头。他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心里,跨上自行车,骑进了早春的阳光里。
初二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刘建国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初三毕业班的体育中考今年增加了篮球选项,学校决定在初二提前开设篮球兴趣课,为明年做准备。体育组给了每个班两个推荐名额,条件是体能测试达标。
教室里的男生们一阵骚动。篮球。这个词对于十四五岁的男生来说,比任何一门课的满分都更有诱惑力。周明在座位上激动得直拍桌子,拍完才想起来自己连运球都不会,又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
许珊珊回头看后排。杨晓东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压在课本下面,右手握着笔。但他的笔悬在半空中,没有写字。他看着窗外,操场上的篮球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篮网在寒假里被风吹烂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风里晃荡,像一个破了的旧梦。
下课之后,杨晓东去了刘建国的办公室。
“刘老师,我想报名篮球兴趣课。”
刘建国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欲言又止。这个孩子在去年秋天被抬进重症监护室,他帮他在病房外张罗住院手续,垫付医药费,亲眼看着杨晓东的妈妈跪在地上求医生“救救我儿子”。现在这个孩子站在他面前,左腿还带着轻微拖拽,说他想打篮球。
“晓东,”刘建国放下笔,声音比平时更温和,“篮球这个项目,对身体对抗要求比较高。你的腿——”
“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杨晓东说,“但我问过体育组的黄师傅,他说可以从投篮开始练。我不打比赛,不跟人冲撞,就投篮。”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杨晓东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逞强,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卑不亢的坚持。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
“行吧。不过有个条件——体能测试必须合格。体育老师给你做评估,他说可以就是可以,他说不行就是不行。明白吗?”
“明白。”
杨晓东拿了报名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正好,照得地上白瓷砖明晃晃的。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凤里中学篮球兴趣课报名表”——最下面一栏是“身体状况评估”,旁边盖了一个鲜红的章:“需体检合格”。他把报名表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那个夹层里已经放了三张纸条:一张电话号码,一张“谢谢你”,一张“对不起”。现在多了一张报名表。它不重要,只是通往他想要抵达的某处必须穿过的一片荆棘。
体能测试定在三月中旬,开学第三周。
消息传开之后,周明第一个跑来问杨晓东是不是疯了。他站在教室走廊里,眼镜歪在鼻梁上,声音拔得老高:“你那个腿跑步都费劲,你打什么篮球?”
“投篮不算打篮球?”
“投篮当然算——不是,”周明急得挠头,“我是说,你万一摔了怎么办?你上次在坡上摔那一跤,膝盖蹭破了好大一块,我看着都疼。你忘了吗?”
“没忘。”杨晓东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群,“就是因为没忘,才要打。”
周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杨晓东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认识杨晓东一年多了,见过他在食堂门口被打趴下还咬牙说“不服”,见过他在天台上被打断肋骨还不出声,见过他在康复医院的病床上连“妈妈”都叫不出来。现在这个人说要打篮球,他还能说什么?他只能推了推眼镜,嘟囔了一句“那你小心点别把腿摔断了不然我还得去医院给你送苹果”。
体能测试那天,天很蓝,阳光亮得晃眼。操场上集合了二十几个报名的男生,大部分是初二各班的体育尖子——有几个去年运动会拿了名次,有几个天天在操场上打野球,小腿肌肉发达得像小牛犊。杨晓东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在这些生龙活虎的身影中,他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刮歪了又勉强直起来的小树。
体育老师还是马老师,脖子比脑袋还粗的那个。他吹了一声哨子,宣布体测项目:一百米跑、立定跳远、俯卧撑。每项有最低标准,三项都达标才算通过。男生们开始热身,有人在原地高抬腿,有人在压腿,运动鞋在煤渣跑道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许珊珊和周明站在操场边上。林晓芳也来了,她其实不太清楚杨晓东的全部故事——她只隐约听说他上学期被人打了,在医院住了很久,具体怎么回事她没问过,也没人跟她详细说过。她只知道许珊姗要来看体测,她就跟着来了。
“你觉得他能过吗?”林晓芳问。
许珊姗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跑道,落在队伍最后面那个身影上。
一百米跑是第一项。八个人一组,杨晓东排在第三组。前两组跑完,马老师的秒表记录了一串数字。轮到第三组上跑道的时候,操场边上围观的女生里有人小声议论了起来。
“那个不是上学期被打住院的吗?”
“听说腿断了。”
“他还能跑步?”
杨晓东蹲在起跑线上。左腿在后,右腿在前,标准的起跑姿势——这是黄师傅教他的。他的手指按在煤渣跑道上,碎石子硌在掌心里,触感清晰。他能听到旁边跑道上的人急促的呼吸声,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紧张,是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兴奋。发令枪响了。
他冲了出去。
前三十米他跑在中间位置——对于一个去年连走路都费劲的人来说,能跟上大部队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但跑到五十米的时候,他的左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偏。他咬着牙调整步伐,把节奏放慢了一点,重新稳住。最后二十米,他被三四个人超过了,但他没有停。一步都没有停。
冲线的时候马老师按下秒表,低头看了看数字,面无表情地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达标。”
许珊姗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把手松开,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一百米达标了,但接下来的立定跳远对左腿负担更重。她看着杨晓东一瘸一拐地走回队伍末尾,左腿拖拽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大概是一百米冲刺的负荷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立定跳远。每人三次机会,取最好成绩。轮到杨晓东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跳完了大半,成绩都在两米一以上。杨晓东站在起跳线前,深吸一口气,双臂后摆,屈膝,蹬地——起跳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左腿爆发出了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力量。虽然落地的时候身体有些前倾,但他站住了。跳远垫上留下了一个脚印:一米九。
没达标。第一次试跳失败。
杨晓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第二次试跳,助跑、摆臂、起跳、落地——一米九三。还是没达标。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操场边上安静下来,连那些原本在小声议论的人都不说话了。许珊姗攥着周明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杨晓东站在起跳线前,看着两米线那条白色的刻度。黄师傅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受过伤的腿发力的时候,你要想象膝盖往脚尖的方向送,不要往上,要往前。”他深呼吸了两次,双臂后摆,身体像一张弓一样绷紧。然后他跳了出去。膝盖往脚尖的方向送。不要往上,要往前。落地的瞬间,他的左脚在垫子上滑了一下,身体重心往左偏,眼看就要往后倒——他用力把右腿往下一压,硬生生稳住了。
马老师低头看了看跳远垫上的刻度。然后他直起腰,用粉笔在表格上写了一个数字。
“两米零二。达标。”
周明一蹦三尺高,挥着拳头嗷嗷直叫,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到。许珊姗松开他的袖子,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她看着杨晓东从跳远垫上走下来——左腿拖拽得更明显了,但他脸上在出汗的同时挂着一个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笑,那种拼尽全力之后才有的笑。
最后一项是俯卧撑。对于杨晓东来说,这一项反而是最轻松的。他在康复医院里每天做上肢力量训练,手臂力量比一般男生都强。他做了三十五个,超过最低标准整整十个。马老师看着他做完最后一个俯卧撑,把表格夹在腋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的腿什么情况我知道,”马老师说,“去年你住院的时候,刘建国去市里开会,在教职工大会上说了你的事。”他顿了顿,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在“是否推荐”一栏里干脆地写了一个字,“但体测标准是死的,过线就是过,没过就是没过。你三项都过了。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篮球兴趣课报到。”
杨晓东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最下面那个鲜红的字——“是”。
“谢谢马老师。”
“别谢我,”马老师把笔夹在耳朵上,吹了一声哨子示意下一组准备,“谢你自己的腿。”
杨晓东转身往操场边上走。他的左腿已经在剧烈地抗议了,每一步膝盖都像有针在扎。但他的背挺得很直,背影在煤渣跑道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许珊姗朝他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递上了那个熟悉的保温杯。他拧开盖子,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和所有他记得的温度一样。
“两米零二。”她说。
“还有两厘米才达标,侥幸。”
“别谦虚了。”
“不是谦虚。”杨晓东盖上杯盖,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测试的男生们——有几个人因为没达标正蹲在跑道边上懊恼地捶地,有一个直接躺在煤渣跑道上,胸口剧烈起伏,望着天空大口喘气。“去年我在康复医院里,医生跟我说我的左腿可能一辈子都会这样。那时候我想,能走路就不错了。后来我能走了,就想能跑几步该多好。后来我能跑了,就想能跳该多好。”
他把水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
“现在我能跳了。虽然只有两米零二,但这是我最远的一次。”
周明和林晓芳从操场那边跑过来。周明激动得语无伦次,胳膊乱挥,差点把林晓芳的辫子打散了:“两米零二!三十五俯卧撑!你是人吗!你在医院里偷偷练了什么秘籍!”
杨晓东看了许珊姗一眼。他们谁都没有说破——哪有什么秘籍。不过是一个土坡、一位老体育老师、和无数个天还没亮时在晨光里一遍遍爬坡的身影。
“下周一开始训练。”他说。
“你确定能扛得住?”周明收起嬉皮笑脸。
杨晓东看向操场另一端的篮球场。那几个孤零零的篮球架立在午后阳光里,篮板被晒得褪了色,篮筐上挂着半截破网。那座曾经废弃的厂房就在篮球场再往东几百米的地方,从他站的位置能看到厂房的屋顶。他没有往那边看,只是看着那座褪了色的篮板。
“我答应过一个人的,”他说,“我要把‘不服’两个字,从地上捡起来。”
许珊姗站在他旁边,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煤渣跑道上,和他影子的轮廓边沿刚好触碰在一起。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说“你已经做到了”。因为这不是终点。两米零二的跳远不是终点,篮球兴趣课的报名表不是终点,甚至中考也不是终点。终点在更远的地方——在那座废弃厂房里被踩碎了的尊严,需要更长的路才能一片片拼回来。
“走吧,”她弯腰拎起他的水杯,“周一我帮你把数学作业提前抄好。”
下午放学后,杨晓东又去了黄师傅家。他把体测表格放在桌上,黄师傅戴上老花镜看了好几遍,看到“两米零二”的时候,他取下眼镜,用粗大变形的手指揉了揉眼角。嘴里没有夸奖,只是哼了一声,站起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颗磨得发亮的旧篮球。皮面上的纹路几乎磨平了,边缘有好几处补过的痕迹,颜色已经看不出最初是什么色调了。
“这是我以前带学生的时候用的,”黄师傅把篮球递给他,“放了十几年了,气不太足,你回去打一下。这个球比标准球轻一点,对练控球有帮助。你左腿不方便,就练右手的球感。”他拍拍杨晓东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刚好让杨晓东踉跄了一下,“下周一篮球课报到之前,把右手运球练熟。别给我丢人。”
杨晓东抱着那颗旧篮球走出黄师傅家,推着自行车沿着土路走了没多远,就把车靠在路边的树上,拍了两下球。球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弹回来的时候被他的右手稳稳接住。他又拍了一下,这次力气更大,球弹得更高,但在落下来的时候被他左手下意识地挡了一下,弹偏了,滚进了路边的枯草丛。
他弯腰把球捡起来,又拍了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那颗旧篮球在黄昏的土路上弹跳着,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不远处凤里中学的轮廓在夕阳下泛着灰色的光泽,那条煤渣跑道、那座锈迹斑斑的篮球架、那扇重症监护室的红灯——全都在那里。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在这里,在一条洒满夕阳的土路上,对着一颗磨秃了皮的旧篮球,一遍一遍地练习同一个动作。
三天后,杨晓东第一次踏上了学校的篮球场。
下午的活动课,篮球场上满是打球的学生,几个初三的男生占着最好的半边场子在打比赛,吆喝声和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吱吱声响成一片。杨晓东抱着黄师傅给他的那颗旧篮球,在角落里的一个空篮筐下站了很久。
“你先练原地投篮,找手感。”体育老师马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指了指罚球线,“站那儿。每天投一百个。投完就走,别跟人打对抗。”
杨晓东站到罚球线上,双手托球,屈膝,跳起——球出手的瞬间他的左腿承重不够,身体偏了一下,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他走过去把球捡回来继续投。第二个,没进。第三个,打在篮板上弹进网窝,进了。再投,没进。再投,进了。他就这样一个人在角落的篮筐下,在下午的阳光里,投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篮。
许珊珊和周明站在操场边上远远看着。周明说一百个投篮投完,他的手臂明天肯定酸得抬不起来。许珊姗没有说话。她知道杨晓东的手臂会酸,左腿会疼,膝盖会肿,明天早上的爬坡会比平时更艰难。但她更知道,他投出的每一个球都不只是在往篮筐里投。
篮球兴趣课的第一天,马老师让大家分组练习基本运球。杨晓东站在队伍的最后排,左腿站久了就开始微微发抖。他把重心往右腿上多放了一些,用右手控球,左手做防护。前面的人一个个做完动作轮到他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低重心,右手拍球绕杆。
运球不是他的强项。他的手感还很生涩,球好几次差点脱手,有一次确实脱手了,球滚出去老远,他追了好几步才捡回来。有个初二六班的男生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体育馆里听得很清楚。杨晓东没有理会,回到起跑线上重新开始,重新压低重心,重新拍球。这一次他的节奏更稳了,虽然速度还是慢,但球没有脱手。
马老师吹哨喊停,走到那个笑出声的男生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他左腿做过手术还能完成这套动作,你两条腿好好的,刚才过桩碰倒了三个标志桶。先把自己的动作练利索再笑别人。再来一遍。”
那个男生讪讪地低下头,重新做了一遍过桩。这次一个桶都没碰倒。杨晓东站在队伍里,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看着马老师吹哨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被悄悄照亮了。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学校的体育课上,没有被当成“那个需要被特殊照顾的伤者”。马老师没有因为他摔了就让大家停下来关心他,而是用批评嘲笑者的方式,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平等。
篮球兴趣课每周两次,在周四和周五下午的活动课。杨晓东每次都去,从不缺席。最开始几周他只能在边上单独练运球和投篮,马老师不让参加对抗训练。他就一个人占着角落的篮筐,按黄师傅教的方法,左腿起跳右手投篮,投一百个,捡球,再投一百个。
三月过去了。四月过去了。土坡上的积雪早已化尽,枯草根里冒出嫩绿的芽,路边的野桃树开了一树粉白的花。他在那个土坡上从冬天走到了春天,十个“正”字变成了五十个“正”字。左腿的肌肉在日复一日的登坡中慢慢长回来,虽然还是比右腿细一圈,但不再是那种毫无力量的细——是有韧性的、能承重的、正在生长中的细。
篮球场上的变化也在悄悄发生。他的投篮命中率从最开始十个进两个,变成了十个进五个,又变成了十个进七个。罚球线这个位置,他已经投出了手感——膝盖微屈、起跳、左手护球、右手拨腕,每个动作都变成了肌肉记忆的一部分。马老师偶尔会在他投篮的时候站在场边不说话,看一会儿,然后在记录板上写几笔。
五月初,马老师第一次让他上场打了五分钟的对抗练习。不是正式比赛,是二打二的半场配合。杨晓东被分到跟周明一组——周明也是篮球兴趣课的边缘人物,他运球总拍到自己的脚上,投篮姿势被马老师评价为“像在扔铅球”。两个人在场上跑动的样子,一个运球磕磕绊绊,一个左腿微微拖拽,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支正经的篮球队。
但那五分钟里,周明给杨晓东传了两个球。第一个被断了。第二个杨晓东在罚球线接到,几乎没有停顿,膝盖微屈,起跳,出手。那个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是很高,但很稳——空心入网。周明在场边嗷嗷直叫,原地蹦了三下,差点把自己的眼镜甩飞。杨晓东没有任何庆祝动作,只是转身往后场跑。跑了两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它没有抖。膝盖稳稳地撑住了落地时的冲击。
许珊姗站在体育馆门口,手里抱着笔记本,刚记完这一周的学习重点。她本来是来给他送笔记的,却在门口站了很久。五月的阳光斜照进来,照在那个瘦瘦的背影上。她看到他在空心入网之后没有欢呼、没有挥拳,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那个动作,比任何庆祝都更让她眼眶发热。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篮球兴趣课进行了一场队内练习赛。红队对蓝队,全场五对五。杨晓东穿着蓝色背心,坐在替补席上,左腿膝盖上绑着一圈肉色的弹性绷带。比赛进行到下半场,马老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杨晓东,换下陈浩。打得分后卫。”
他站起来。体育馆里的灯光有些刺眼,照得地板上的标线明晃晃的。队友们转头看着他——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在战术板上迅速比划跑位和挡拆路线。周明在替补席上喊了一声“加油”,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他跑上场的那一刻,左脚蹬地的力量透过球鞋鞋底传到膝盖,再传到髋关节,再传到脊椎。所有受过伤的地方都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微弱的抗议,但所有地方都撑住了。
比赛还剩八分钟。杨晓东在场上跑了三个来回,一次都没碰到球。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没有人给他传球。不是排挤他——是他还没能在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第四次进攻,球终于传到他手里了。他在三分线外接到周明的传球,面前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红队防守球员。
他压低重心,右手运球往右虚晃一枪——这是黄师傅教他的“假动作”——然后往左突破。他的左腿在变向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咯嘣声,但他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他突到罚球线位置,急停,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旋转着,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一秒。
篮网“唰”的一声。
球馆里安静了半拍,然后炸开了锅。替补席上的队友们拍着大腿站起来,毛巾在空中甩得呼呼响。周明在场边激动得眼镜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头撞上了前排的椅背,疼得龇牙咧嘴还在继续喊。杨晓东站在罚球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去年在重症监护室里连筷子都握不住,刚才投进了一个急停跳投。他抬起头往场边看。许珊姗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她没有挥手,没有欢呼,只是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比赛还剩四分钟。蓝队落后三分。红队加强了防守,连续两次进攻都把蓝队的投篮封了出去。杨晓东在场上跑动,左腿已经开始发酸了——八分钟的高强度运动对于他的腿来说已经是超负荷,膝盖像有针在里面扎。但他没有叫暂停,也没有要求换人。还剩两分钟的时候,他在三分线外接到了球。这次他没有突破,直接起跳——左腿起跳,右手投篮,每个细节都和罚球线上一样,只是距离更远。
球出手的瞬间,他被防守球员撞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了地板上。左腿的膝盖最先着地,弹性绷带在冲击下绷断了,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他听到裁判的哨声——防守犯规,进球有效,加罚一球。
队友们冲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问他膝盖有没有事。杨晓东低头看了看左腿——膝盖上旧的疤痕旁边又多了一块新的淤青,但膝盖还能弯曲,还能承重。他走到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体育馆里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曾经在走廊里窃窃私语的人,那些曾经用异样眼光打量他走路姿势的人,那些曾经在背后叫他“瘸子”的人,此刻全都安静地看着他。他膝盖微屈,起跳,出手。加罚命中。
蓝队反超一分。
终场哨响。队友们冲上来围住他,有人把他的头发揉成了鸡窝,有人用力拍他的后背,有人在耳边喊“牛逼”喊得嗓子都劈了。马老师站在场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板着脸训话,而是靠着记分台,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杨晓东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场边。他的左腿每走一步膝盖都在火辣辣地疼,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走到许珊姗面前,汗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滴,滴在他的球衣领口上。球衣是深蓝色的,胸口印着“凤里中学”四个白字。没有号码,没有名字,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校队训练服。但对于他来说,这件球衣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你的膝盖,”许珊姗看着他腿上那块新淤青,“回去要冰敷。”
“嗯。”
“明天早上的爬坡……要不要停一天?”
“不用。”杨晓东拿起台阶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黄师傅说,受过伤的腿不能惯着。”
许珊姗沉默了一下。篮球馆的喧闹声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队友们陆续收拾东西往更衣室走。
“我明天早上给你带云南白药。”她说。
“好。”
他拧上水杯的盖子,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更衣室走去。许珊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从体育馆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他拖拽的左腿镀上了一层金光。那条腿再也不会完全好了,但它的主人正在一步步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六月。期末考试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凤里中学。初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重要——初三开学要按成绩分班,快班和慢班的区别直接影响能不能考上高中。刘建国在班会上念了一遍分班政策的文件,大意是期末总分年级前六十名进快班,六十名以后进慢班。教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连周明都不再讲八卦了,每天抱着课本念念有词。
许珊姗稳在班级前十,进快班没有问题。她担心的是另一个人。杨晓东上学期期末考了第二十五名,但年级排名在九十名左右。要进快班,他需要再前进三十名。
“三十名。”杨晓东坐在图书馆的旧木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窗外蝉鸣震天,热浪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你上次数学才刚及格。这次如果能上八十分,总分就能往前拉一大截。”许珊姗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摊着课本,但她的目光不在课本上,在他左手的颤抖上。他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时候,左手压纸压不稳,纸总是跟着笔一起滑。他已经养成了用右手压纸、用左手扶桌的习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自己的铅笔盒压在了草稿纸的另一角。纸稳住了。
杨晓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继续演算。
“这道题。”他把练习册推到她面前。
许珊姗低头看去——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题目很长,配了一个抛物线的图。她看了看他的解题步骤,前面几步都对,最后一步计算出了错。
“你思路是对的,最后一步代入公式的时候符号写反了。”她拿过铅笔,在错的地方画了一个圈,“这里,负负得正,你写成了负。”
“又是符号。”杨晓东把练习册拉回来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算对了。
“你每次都是思路对、计算错。”许珊姗托着下巴看着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考试的时候慢一点,做完题多检查一遍符号。”
“嗯。”
窗外的蝉忽然停了,图书馆里只剩下翻书声和头顶老吊扇嗡嗡的转动声。许珊姗忽然想起去年在康复医院的病房里,杨晓东也是这样坐在床上,对着笔记本一道一道地做题。那时候他连笔都握不太稳,左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每天还是写,从歪歪扭扭写到横平竖直,又从横平竖直写到现在的流利端正。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课本,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期末考试在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天,七门课。考完最后一门地理的时候,走出考场的学生们像是刚打完一场仗——有人瘫在走廊的长椅上两眼放空,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对答案对到尖叫,有人面无表情直接骑车回家。杨晓东从考场走出来,左腿拖拽的幅度比平时大一些——久坐之后膝盖更僵硬。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考完了如释重负的平静,而是一种已经尽了全力、剩下的交给时间的平静。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做出来了吗?”许珊姗从后面追上来。
“做了一半。证明到相似三角形,后面时间不够了。”
“够了。那道题第二问八分,你前面做了一半至少能拿四分。”许珊姗掐着手指算,“加上前面选择填空,你这次数学应该能上八十五。”
“你怎么算出来的?”
“你的解题习惯我还不清楚?选择题最多错两道,填空题错三道,计算题扣点步骤分——”她说到一半停住了,耳尖微微泛红,“反正就是估的。”
杨晓东没有追问。他把书包往肩上拢了拢,那个破了一截的带子又被他妈缝过了,这次针脚比上次整齐。
“快班见。”他说。
许珊姗转过头看着他。六月的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瞳孔里有一小块金色的光。去年六月他从康复医院出来,左腿拖拽得比现在厉害得多,说话还不太利索。现在他刚考完初二的期末考试,站在学校走廊里,跟她说“快班见”。
“快班见。”她说。
成绩出来的那天,学校里到处都是跑动的声音。有人从教务处拿到成绩单,一路狂奔回教室,跑掉了一只拖鞋也顾不上捡。周明是全班第一个冲进教室的,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嗓门大得像是在广播:“我数学及格了!六十三分!六!十!三!”
没有人笑话他的六十三分。大家都知道周明上学期数学才三十八分,这六十三分是他用无数个在图书馆里挠头算题的午休换来的。
许珊姗拿到成绩单之后,先看自己的——全班第五,年级第三十一名,稳进快班。然后她迅速往后翻,一直翻到第四十三名。杨晓东。班级排名第十七,年级第五十五名——刚好擦线进快班。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里乱哄哄的人群。杨晓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成绩单。他的表情很平静,还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收在心里的平静。但他在看数学那一栏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数学:八十七分。比许珊姗预估的还多了两分。
周明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五十五名!快班最后一名!你这是什么体质!你上次是九十名,这次五十五,你一下子前进了三十五名!你是考试型选手吗!”
“五十五不是最后一名。快班招六十个,我后面还有五个人。”杨晓东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里,“我是倒数第六。”
“倒数第六也是快班!”周明激动得眼镜又歪了,“我也是快班倒数第八!咱俩一起去快班丢人!”
杨晓东笑了。他转头看向前排,许珊姗正拿着成绩单朝他走过来。她的马尾辫在肩头一甩一甩的,逆着光走过来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去年九月的那个早晨——她站在教室门口,微微弯着腰,用手指着他旁边的空位,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八十七分。”许珊姗站在他面前。
“嗯。”
“符号这次没写错?”
“检查了两遍。最后那道证明题写到了相似三角形,老师给了四分步骤分。”
“所以我说对了吧——思路对、计算错。只要你把计算关过了,数学根本不是问题。”
杨晓东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张写着“年级第三十一”的成绩单,看着她额头上因为天热沁出的细汗,看着她嘴角那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谢。帮我补了那么多次二次函数。”
“不用谢。”许珊姗把成绩单卷成筒,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过初三的数学更难。函数之后还有解析几何,解析几何之后还有概率统计。你得继续努力,别以为考个八十七分就可以偷懒了。”
“我知道。”
周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能不能别在刚出成绩的时候就开始聊初三的学习计划?今天能不能先庆祝一下?去吃烧烤?”
许珊姗和杨晓东同时转头看着他,同时开口:“你有钱?”
“AA嘛——大不了我先欠着,下学期还。”
六月的傍晚,三个少年骑着自行车穿过凤里镇的主街,去周明说的那家“全镇最好吃”的烧烤摊。烧烤摊在菜市场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摆着七八张矮桌,每张桌上放着一罐辣椒粉和一罐孜然粉。炭火的烟升起来,被晚风吹散,混在夏天的热空气里,带着肉和油脂的焦香。
周明点了十串羊肉、五串鸡翅、三串土豆片,然后很大方地把菜单递给杨晓东和许珊珊,说“随便点,反正是AA”。许珊姗说那就再加五串韭菜。杨晓东说他不挑,吃什么都行。
等菜的时候,周明忽然问了一个很正经的问题:“你们说,快班会不会很可怕?我妈说快班的人都是考试机器,连上厕所都带着单词本。”
“你妈又没上过快班。”许珊姗拆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快班也是人,跟你一样要吃饭上厕所。只不过做作业快一点,考试多一点。”
“多一点是多多少?”
“大概每周多两张卷子吧。”
周明发出一声哀嚎,把头埋在胳膊里:“我现在退班还来得及吗……”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烧烤摊上的炭火明明灭灭。快班。年级前六十名。一年半以前他连“妈妈”都叫不出来,现在他要跟年级前六十名一起拼中考了。也许他会在快班垫底,也许二次函数的符号还会写错,也许解析几何会更难。但那又怎样。他今天走进这间烧烤摊,靠的是自己的腿。
羊肉串端上来了,滋滋地冒着油。周明拿起一串就咬,被烫得龇牙咧嘴还不住嘴。许珊姗把韭菜一根一根地夹下来放在盘子里晾凉了再吃。杨晓东吃着烤串,看着夜色中凤里镇的轮廓——菜市场的铁皮棚子,五金店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远处凤里中学教学楼上那排已经熄了灯的窗户。他曾经觉得这个镇子很小,小到每条巷子都通向同一个绝望。现在他觉得这个镇子很大,大到能装得下三个人的烧烤摊、一个重新站起来的少年、和无数个正在发芽的明天。
烧烤吃到一半,周明忽然放下手里的竹签,用一种难得严肃的语气说:“你爸最近还喝酒吗?”
杨晓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自从那次去工地看到父亲扛水泥后,他和父亲的关系依然谈不上亲近——父子间多年的裂痕不是几袋水泥就能填平的。但家里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他爸现在每天早出晚归去工地,回来倒头就睡,酒瓶子从沙发底下消失了,换成了他妈打了半截的毛衣和茶几上偶尔出现的一盘切好的水果。
“不喝了。工地上累,没精力喝。”
“那就好。”周明重新拿起羊肉串,“我爸说你爸最近在工地上干活挺卖力的,前几天还评了个什么月度优秀工人,奖了两百块钱。”
杨晓东愣了一下。他爸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我爸也在那个工地干活啊。工程队的,负责开搅拌机。”周明推了推眼镜,“镇上的工地就那么大,谁不认识谁。”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手里的烤串。烧烤摊的灯在头顶忽明忽暗,炭火的红光照在他脸上。他咬了一口羊肉,慢慢地嚼着。
“他以前不打我的时候,也会给我带东西。”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玩具。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手套、肥皂什么的。他把新手套给我,自己用破的。”
周明和许珊姗都没有说话。烧烤摊上的烟火气在三个人之间静静流淌。
“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变了。喝酒,打人,骂我没出息。”杨晓东把竹签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有一回我妈说他来交过钱,没进病房,把钱交给护士就走了。那时候我觉得他在逃避。后来我才明白,他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一个当爹的,看着自己儿子被人打成那样,他什么都做不了。”
许珊姗放下筷子看着他。周明也不闹了,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的羊肉串都不香了。杨晓东说完这番话,表情依然很平静。不是在原谅,也不是在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事实。
“我不会变成他那样。”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用拳头解决问题。”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周明举起手里的羊肉串说“敬杨晓东同学,快班倒数第六”,许珊姗举起了韭菜,杨晓东愣了一下,举起自己的竹签,三根油腻腻的竹签在炭火的烟雾中碰在一起。
“敬快班,”他说,“敬还没有到来的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