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一碗糊面条 " ...
-
"明天面粉到"的"明天"来得比林晓满预想的快。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经过公用厨房,看到门边靠墙放着一袋面粉,白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扎得紧紧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还是没署名,还是那笔硬朗端正的字迹——
"面粉,先用温水揉。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她站在那袋面粉前面愣了好几秒。路过的刘爱华端着脸盆从她身后过去,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笑开了花:"哟!面粉!这是谁搁这儿的?"
林晓满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刘爱华已经自己接上了:"哎呀肯定是沈厂长买的嘛!昨儿晚上我听见他跟后勤老孙打电话来着,说食堂的面粉到了帮他留一袋……咦?他给你买面粉干啥?"
刘爱华的目光从面粉袋子移到林晓满脸上,那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大悟只用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立刻换上了一种"我懂了但我不能说"的笑。
"……没事没事,你忙你忙!"刘爱华端着洗脸盆快步走了,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倍。
林晓满站在走廊里,对着那袋面粉和那张纸条,耳朵尖烫得像能煎鸡蛋。她弯腰把面粉袋子拎起来,不算重,大概五斤的样子。她把面粉搬进自己屋里,放在三斗桌旁边,想了想又挪到墙角,跟那把吉他并排靠着。
她蹲在那里看着面粉袋子和吉他盒子排在一起,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她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住了才一个礼拜,已经装了两样不是自己买的东西了。一个是隔壁递过来的,一个是楼上老爷爷借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出门去上班了。
上班的时候她心不在焉。不是因为有工作分心,是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袋面粉的事。她算账的时候想着"温水揉面",核凭证的时候想着"水多了加面",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王秀兰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怎么了?"
林晓满差点被米粒呛到,连连摆手:"没、没什么。"
王秀兰没再追问,但那一眼已经够让她心虚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她比平时走得早了一点。骑车回到筒子楼,天还没全暗,她把车锁好上楼,经过公用厨房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里面没人,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有一个灶眼上放着一只白色小碗,碗里盛着一小团揉好的面,用湿布盖着。
她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了。不是她放的。她又探头看了一眼——那只碗是沈砚清常用的那只搪瓷碗。碗边沿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她认得的。
她咬了咬嘴唇,推开了自己屋的门。那袋面粉还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她走过去蹲下来解开袋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白花花的面粉,细得像雪。
她倒了一小碗面粉出来,又倒了一小碗温水,学着纸条上写的"温水揉面",把水慢慢倒进面粉里,一边倒一边用手搅。水温她试了好几遍,不烫手也不凉,应该算"温"吧?但是面太黏了。她加了一勺水,太稀了。她又加了一勺面,太干了。她加了水又加面,加了面又加水,案板上很快就铺了一小片狼藉。她两只手沾满了黏糊糊的面浆,揉也不是搓也不是,最后那团面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坨既不光滑也不圆润、形状非常可疑的东西。
她盯着那团面,觉得它像在嘲笑她。就在这时,门被敲了两下。她吓了一跳,手上的面差点甩出去。她飞快地把案板往桌底下一塞,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去开门。
沈砚清站在门外。他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子照样挽到小臂。他手里端着一只小碗——就是那只搪瓷碗,掀开湿布,里面那团揉好的面光滑圆润,安安静静地卧在碗底。
他看了看她,她又看了看他。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桌脚边那个露了一角的案板上。
"……揉了?"他问。
"揉了。"她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三秒,然后从桌脚后面把案板拖了出来。那团面瘫在案板上,形状怪异地黏成一片,手指印东一个西一个,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月球表面。
沈砚清低下头看了看。她等着他说点什么,比如"这不行"或者"水放多了"或者干脆摇头走人。但她听到的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
真的是一声笑。短促,压得很低,但他嘴角弯了。她抬头的时候他正好把那个弧度收回去,但眼睛里的那一点光没收干净。
"水多了,"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面也多了。你加了三次水两次面吧?"
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案板上的粉印子。"他下巴朝案板边上那几处干粉痕迹点了点,"加一次留一层。你这案板像地质图。"
她的脸"腾"一下红透了。但她还没来得及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已经端着那只搪瓷碗进了她的屋——这是她住进这里以来,第一次有人走进这扇门,更别提是他。
他把碗放在三斗桌上,然后把那团失败的面试探着拿起来看了看。她站在旁边,紧张得气都不敢出。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能救。"
"真的?"
"嗯。"他把那团面放在案板上,挽了挽袖子,开始揉。他的手法跟他的字一样,干脆利落,不多不少。面团在他手底下慢慢变光滑,从一坨乱七八糟的东西变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圆球。他把揉好的面跟她案板上那团失败的并排放着——一个漂亮得像模版,另一个像被谁踩了一脚。
"面要醒一醒,"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身去水龙头底下冲手,"四十分钟后切。"
"……然后呢?"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里他的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我教你煮。锅别烧糊就行。"
他说完擦干手走了。门带上了,走廊里脚步声远去。她站在屋里,低头看着案板上那两团面——一团是救回来的,一团是失败的,并排靠着,像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东西。可她心里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四十分钟后,她端着切好的面条去了厨房。沈砚清已经站在灶台前面了,锅里烧着水,旁边搁着一碗调好的汤底——葱花、酱油、猪油、几滴香油,热水冲下去香气扑鼻。面下锅,翻了两滚。他用漏勺捞起来放进汤碗里,往她面前一推。
"尝尝。"
她端起来吃了一口,面筋道弹牙,汤头鲜得恰到好处,比她自己煮的好吃一百倍都不止。她低头闷声吃着,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鼻尖有点酸。
沈砚清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吃,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下次你自己揉面,我看着。"
她咬着筷子抬起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去刷锅了,背对着她,肩膀的轮廓在水汽里很清晰。
她没有回答,但把那碗面的汤喝得一滴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