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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隔壁的脚步声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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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满一夜没睡好。
筒子楼的墙壁薄得像纸,隔壁沈砚清开关柜门的声音、走路的声音、甚至拧开水龙头后水管的嗡鸣,都清清楚楚地透过那道墙传 过来。她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巴掌大的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住他隔壁。沈砚清住我隔壁。
她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一声响,像在替她叹气。窗外有猫叫了两声,她侧耳听了听,听不出是不是楼下那只缺了耳朵的橘猫。被子是舅妈从家里翻出来的旧棉花被,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闷得她鼻尖发酸。
早上五点四十,闹钟还没响,她就被隔壁的动静惊醒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咔哒声。她屏住呼吸,听见那脚步声下了楼,渐渐远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沈砚清出门了,五点四十。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一圈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一张行军床,一张三斗桌,一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木头衣柜。墙角堆着她那只帆布行李袋,里面是全部家当。窗户上糊着去年的旧报纸,晨光从纸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刘爱华昨天帮她收拾到晚上九点,一边收拾一边叹气:"这屋老赵搬走后就没住过人,你舅妈也是,小姑娘家家的咋能住这种地方,那房顶漏水你看见了没?赶明儿我让后勤老孙来修……"林晓满当时只低着头嗯嗯地应,没敢说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住处了。舅舅家的表弟要结婚,她再住下去,舅妈的脸色就要把饭桌冻住了。
她洗漱完,换上一件干净的蓝格子衬衫,在镜子前面照了照。镜子是裂了一道缝的那种,她的脸被切成两半,左眼和右眼错开了几毫米。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这样看起来精神一点,她对自己说。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兔子。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放轻脚步。走到楼梯拐角,刘爱华已经在楼道里支了个小煤炉在烧水,看见她就扬了扬手里的馒头:"晓满!拿着拿着,早上不吃饭哪行!你舅妈也真是的……"林晓满红着脸接过来,馒头烫手,她两只手倒换着往布袋里装,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刘姨"。
骑车往厂里去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零星的落叶飘到车筐里。她骑得慢,心里琢磨着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把那份报表送到厂长办公室去。光是想到"厂长办公室"这四个字,她的胃就缩了一下。报表她昨晚睡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差错了,可她还是怕。怕他再问一个她答不上来的问题,怕他再那样平静地看她一眼,然后她就像昨天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厂门口到了。她推着车进大门,门卫老张头冲她咧嘴一笑:"小丫头,今儿没迟到,有进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张头又说:"你可得小心点啊,昨儿下午财务科小周跟人唠嗑,说厂长要拿你树典型了,我看那话也不定准,你别往心里去……"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点了点头就快步往车棚走了。
停好车,她深吸了两口气,攥着那个蓝色塑料文件夹往办公楼走。
财务科在二楼,厂长办公室在三楼。她路过二楼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先进了财务科。王秀兰已经到了,正端着一杯热茶站在窗前看外面,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李科长还没来。她把自己的座位收拾了一下,然后拿起文件夹,对王秀兰的背影小声说了句:"王姐,我去送报表。"
王秀兰没回头,但茶杯轻轻磕了一下窗台,算是回应。
她上了三楼。走廊空荡荡的,尽头那扇门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厂长办公室。门关着。她走到门前,抬手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去,举起来又放下去。第三次,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沈砚清站在门内,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显然是要出来。他穿着另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到了顶,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今天没挽袖子,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更严肃——或者说,更"官方"。
她吓得往后弹了半步,文件夹差点脱手。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文件夹上。他侧了侧身,下巴往里一抬:"进来吧。"
她的腿像不听使唤似的,跟着他走了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深棕色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摞着一摞材料,旁边放着那台电话机和一盒开了封的清凉油。窗户朝南,早上的阳光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角,往他那边推了推:"沈厂长,昨天的报表,我重新核算了。"
沈砚清没坐。他站在那里,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把文件夹合上了。他从桌角抽出另一份文件递给她:"这个月车间申报的耗材领用单,昨天下午送过来的。你帮我看一下,有没有明显对不上的。"
林晓满愣住了。帮——帮我看一下?他让她帮我看一下?
她接过那份单子,厚厚一沓,至少二十页。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上了两天班、很多流程还不熟,但对上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那些话又堵了回去。她听见自己说了句"好",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沈砚清没再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开始翻看另一份文件。办公室里安静了,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她就那么站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那沓领用单,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桌对面有一把空椅子,但那是给来汇报工作的人坐的吧?她犹豫了半天,最终决定靠着窗台站着看。晨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像一根立不稳的铅笔。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看。车间申报的轴承、螺丝、焊条、砂轮片……每一项都有数量和单价。她看得很慢,手指点着字一行一行往下移,生怕漏了哪个数字。忽然,她的视线停在了第七页上:砂轮片,申报数量五十片,单价两块三,合计——她心算了一下,五十乘以两块三,一百一十五块。可她看到合计那一栏写的是一百五十一块。差了三十六块。
她又算了一遍。没错,五十乘以两块三,一百一十五。她又看了看数量栏,写的确实是"五十"。合计栏的"一百五十一"旁边有一个修改痕迹,像是有人把原先的数字划掉了重写的,但划得不够彻底,还能看出底下的影子。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点。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沈砚清。他正在看文件,眉头微微蹙着,钢笔握在手里,时不时在纸上画一下。他专注的时候,嘴唇会不自觉抿成一条更紧的线,下巴那颗小痣随着咀嚼肌的动作轻微移动了一下。
她飞快地低下头。她在心里打了一万次鼓,最后还是开口了:"沈、沈厂长。"
他抬头看她。
"这个——"她把单子翻过来,指了指第七页,"砂轮片这一项,五十片乘以两块三,应该是一百一十五块,但是这上面写的一百五十一块。是不是……写错了?"
她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小,但最后一个字好歹说完整了。她把单子放在他桌上,指尖点着那个数字,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缩回去。
沈砚清低头看了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计算器,啪啪按了两下,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115。
他放下计算器,然后——林晓满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压下去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她,眼神和昨天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冷冰冰的审视,多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他拿起笔,在那个"一百五十一"旁边画了个圈,批了一个"?",然后说:"这个我让人核一下。你接着往后看,还有没有类似的问题。"他顿了一下,补了句:"——坐吧。"他下巴朝那把空椅子点了点。
林晓满的耳朵尖又红透了。她拉开那把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椅子边缘只坐了三分之一。她翻开下一页,继续看,手不抖了,心跳还是快,但那种快好像不全是因为害怕了。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手里还攥着那沓领用单,沈砚清让她带回去看完,下午再送上来。她走到楼梯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的袖口——刚才趴在桌上看单子的时候沾了一小块蓝墨水,豆大的一个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她盯着那个蓝点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指出那个错的时候,他嘴角那一瞬的变化。
是笑吗?那种程度的,算笑吗?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快步下了楼。经过二楼财务科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
"……听说了没?沈厂长把人叫办公室关了快一小时了,小丫头出来的时候眼眶都红的……"
"啧,我就说嘛,杀鸡儆猴,这鸡算是选对了……"
她站在门口,背靠着走廊的墙,手里那沓单子的边角被她捏得卷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上有刚才按计算器留下的红印。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财务科。
王秀兰正坐在那里泡新茶。林晓满经过她桌前的时候,王秀兰头也没抬,但把一小盒清凉油往桌边推了推,刚好推到林晓满的桌面上。
林晓满愣住了。她看向王秀兰,王秀兰依然没看她,端着杯子起身去了窗边,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会计这行,眼尖比手快要紧。你今天——还行。"就三个字,还行。从王秀兰嘴里说出来的"还行",分量抵得上别人夸一百句。
林晓满坐下来,把清凉油收进抽屉里,然后翻开了那沓领用单的第八页。
隔壁二楼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