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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三块六毛八 九 ...

  •   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吹进红星机械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拂动了办公桌上那摞厚厚凭证的纸页。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得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像无数细碎的金子。
      林 晓满坐在财务科靠窗那张掉了漆的木头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扎得脖子有些不透气。背带裤的肩带勒得有点紧,那是她前天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的,想着第一天上班要穿得体面些。可这会儿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穿了别人的衣服。
      办公桌上摆着一把老式算盘,珠子被盘得油亮油亮的。旁边是一台笨重的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晃得她眼晕。她面前摊着一张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排队,她盯着看了十分钟,愣是没敢往上面填一个数。
      "林晓满。"
      科长李国强的声音从对面那张大桌子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老好人特有的拖沓腔调。他五十来岁,头顶已经稀疏了,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正从镜片上方打量她。
      "哎、哎,李科长。"林晓满腾地站起来,差点带倒椅子,连忙用手扶住,耳朵根已经开始发烫。
      李科长指了指她面前那摞凭证:"这是上个月采购科的票据,你跟小王对一下,今儿上午要报到厂长那儿去的。别慌,慢慢来,头一天嘛。"
      他这话说得温和,但旁边那张桌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嗤",像是鼻子里哼出来的。林晓满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财务科的老会计王秀兰,今天早上她进来打招呼的时候,王秀兰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金丝边眼镜上方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像一把尺子,把她从头量到脚,然后得出了一个"不合格"的结论。
      林 晓满重新坐下来,把凭证一张一张地翻。她努力回想学校里学过的借贷平衡,但那些公式像是被暑气蒸发了一样,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计算器,开始按数字。
      "叮——"计算器的按键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按一个,看一眼凭证,再按一个,手有点抖。旁边王秀兰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又快又准,像一首她永远跟不上的曲子。
      "三块六毛八。"
      她算完了第一笔,把数字工工整整地填进报表对应的格子里。然后接着算第二笔、第三笔……她的字写得还行,这是她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本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跟印刷体似的。
      但数字这东西,光字好看没用。
      一个小时过去,她把整张报表填满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手心黏糊糊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她左右看了看,王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李科长正端着搪瓷缸喝茶,报纸挡着脸。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报表,重新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不查不要紧,一查,她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第三行——采购科订的一批轴承,单价三块六毛八,数量一百个,她算成了三百六十八块,可凭证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一批是"一百个"。但她刚才填的时候,脑子里不知怎么一糊涂,把总价填成了"三百六十八块"……不对,她重新按了一遍计算器,三块六毛八乘以一百,等于三百六十八,没错啊。
      可她定睛一看凭证——
      "单价三元六角八分,数量一百件,合计三百六十八元。"
      没错啊。
      她又往凭证下方扫了一眼,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苍蝇腿那么细:"其中十件为样品,按单价三块六毛八计三十八元,余九十件按折后价三块六毛计算。"
      折后价三块六毛。
      九十件乘以三块六,等于三百二十四。加上样品的三十八块,等于三百六十二块;而她填的是三百六十八。
      差了六块钱。
      不对,她心算了一遍,三百六十八减三百六十二……是六块。
      可刚才她算盘打出来的总数,跟计算器按出来的,差了正好三块六毛八。她的脑子嗡了一下。怎么会是三块六毛八?她明明算出来差六块。她把凭证翻过来翻过去,又用计算器按了两遍,终于发现了——她刚才把"十件样品"看成了"八件",少算了两件样品的钱,七块三毛六,六块加七块三毛六,不对,加起来是十三块三毛六……她的手指开始抖了,脑子彻底成了一锅粥。
      "算完了?"李科长放下报纸,朝她这边探了探身,"拿来我瞅瞅。"
      "还、还没。"林晓满的声音像蚊子哼哼,"我再对一遍。"
      "抓紧啊,待会儿就要送了,厂长那人你——"李科长的话说到一半,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凉气先于那人一步透了进来,像是把走廊里闷热的空气都劈开了一道缝。
      林晓满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的男人站在门口。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衬衫的下摆整齐地扎在深灰色西裤里,腰线收得利落。他身后背着光,五官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那股子冷冽的气场已经先一步压了过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连李科长都放下了搪瓷缸,站了起来。
      "沈、沈厂长。"李科长的声音有点紧,干笑了两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我正说让小王把报表送——"
      "不用送。"沈砚清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敲在鼓面上。他径直走到林晓满桌前,站定。
      林晓满这才看清他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温度,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下巴左侧有一颗很小的痣,这点突兀的柔和,反倒让整张脸显得更冷。
      "新来的?"他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是。"林晓满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叫林晓满,今天第一天——"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他已经伸手拿起了她桌上那张报表。她的手指还按在报表的边角上,他一抽,她下意识松了手,纸张就那样轻飘飘地到了他手里。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低头看报表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办公室里没人敢出声。林晓满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沈砚清的目光在报表上停留了大约三十秒。他把报表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一个数字上点了点——正是她填错的那一格。
      "这数字,"他说,"对吗?"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疑问还是质问。
      林晓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我重新算一下",想解释"我看错了备注栏",可看着他清冷的目光,所有话都卡在了嗓子眼,堵成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点着的地方。三块六毛八,就是那个该死的三块六毛八。
      "——差了,"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差了……三块六毛八。"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平静的确认,像医生看X光片,确认了一块病灶的位置。
      "做会计的,"他把手收回去,站直了身子,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数字是命根子。这里差三块六毛八,别的地方呢?你核对过吗?"
      林晓满的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根。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我马上重新核对",比如"对不起我第一天不熟悉流程",可她张了张嘴,只觉得眼眶发热,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恨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越急越说不出话,越说不出话就越想哭。
      沈砚清没再多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对李科长说了一句:"下午审计局的人过来,报表我要看到对的。"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科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回椅子里,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我的天……"
      隔壁桌传来王秀兰的声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了,冷淡地飘过来一句:"第一天就撞枪口上,这丫头怕是待不长。"
      林晓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在眼睛上蹭了一下,然后抓起那张报表,翻到第三行,把那个"三百六十八"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个"三百六十二"。笔尖戳破了纸面,留下一个小小的洞。
      她吸了吸鼻子,接着往下算。手还在抖,但已经不敢停。
      那天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整张报表重新算了三遍。第三遍总算没有差错了。她把报表整理好,工工整整地放进蓝色塑料文件夹里,交到李科长桌上,然后像逃一样出了办公室。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推着那辆二八杠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车筐里放着舅舅给她装饭盒的旧布袋,里面空空的。上午带过来的两个馒头她没心情吃,这会儿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她骑着车出了厂门,拐进那条种着两排梧桐树的大街,再往东骑了十分钟,就到了那片灰色的筒子楼群。楼顶上架着密密麻麻的电视天线,像一片铁质的森林。楼下有小孩在拍洋画,啪啪的响声清脆,混着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收音机声——"亲爱的听众朋友们,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林晓满停好车,正要上楼,余光扫到墙角一堆旧纸箱旁边,蜷着一团橘黄色的东西。
      她走近两步,是一只猫。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毛色黯淡,耳朵缺了一个小角,正眯着眼睛看她,尾巴尖有气无力地扫了一下地面。
      她蹲下来,犹豫了一下,打开车筐里的布袋,里面还裹着那早上带出来的两个馒头。她掰了一小块,放在猫面前的地上。
      橘猫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埋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林晓满看着它,心里那堵了一整天的酸涩忽然松了那么一点点。她伸手想摸一下猫的脑袋,手指刚碰到它的耳朵,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夕阳的余晖里,沈砚清正站在筒子楼的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显然也刚下班回来,白衬衫的袖口还挽在小臂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不像在厂里时那么一丝不苟。
      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林晓满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她飞快地把手缩回来,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沈厂长。"
      沈砚清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地上那只正在啃馒头的橘猫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转身进了单元门。
      林晓满站在暮色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咚咚地响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猫抬头冲她"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怕他干什么,他看起来又不会吃人。
      她苦笑了一下,推着车往楼里去。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看到刘爱华正拎着菜篮子从楼上下来。刘大妈一见她就拍了拍大腿:"哎呀晓满!正说要找你呢!你舅妈刚打过电话来,说你那个宿舍漏水的事——哎哟,你说你这个命哦,住我家隔壁那间空屋行不行?那屋以前老赵住的,搬走大半年了,就是离沈厂长近了点,你别怕他,他那人凶是凶,又不打人——"
      林晓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车钥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沈砚清住她隔壁。这个认知让她的脊背蹿过一阵凉意,但与此同时,她想起了刚才在楼下,他看那只猫时的眼神。暮色太暗,她没看清,但她总觉得,那个目光好像没有那么冷。当天夜里,林晓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发呆。隔壁传来开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自来水龙头拧开的哗哗响,再然后就安静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明天还要上班。明天报表要重新交到厂长办公室。
      她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三块六毛八,还有他手指点在上面的时候,指甲干干净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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