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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丝破冠,半生揭晓 祭天祀典落 ...

  •   祭天祀典落幕,暮色吞尽残阳,南郊旷野风雪渐歇。依祖制礼法,郊祭礼毕需别院斋戒留宿一夜,翌日方可整驾归京。喧闹散尽,百官休憩,偌大的皇家别院浸在沉沉夜色与微凉晚风里,空旷清寂,暗潮潜伏。
      白日整日立于天坛寒台斋戒祈福,沈清晏寒气侵体、心神耗竭,本就畏寒的身子早已疲累不堪,面色泛着浅淡苍白。她不耐宫人贴身簇拥,遣退随行内侍,只留两名宫女守在院外,独自一人踱步至后侧回廊透气,想借夜风疏解胸腔淤积的寒凉与倦意。
      夜色渐深,别院各处院落灯火次第熄灭,朝臣尽数安歇,整片天地只剩风声簌簌、残雪落地的轻响。唯独西侧偏僻偏院,一盏孤灯迟迟未灭,在漆黑夜里亮得沉静醒目。
      那是顾念安的居所。
      白日祀典收尾后,顾念安并未先行休憩,依旧一身玄色朝服,独自留守偏院,规整仪仗名册、核对禁军值守布防、处置祀典后续细碎杂务。数年如一日的谨慎克制,让她事事周密妥当,从无半分疏漏。
      沈清晏目光微顿,依着君臣分寸,本欲转身回避。可下一瞬,两道几不可闻的衣袂破空之声,骤然刺破深夜静谧。
      来人气息敛尽、身法诡谲迅捷,绝非值守禁军与寻常宫人。
      而是蛰伏已久的晋王余孽死士。
      顾念安手握重兵、镇压叛党、稳固朝局,是晋王旧部的眼中钉、肉中刺。白日天坛大典守卫森严、百官云集,死士无从下手,便趁今夜别院守备松懈、夜深人静,铤而走险前来刺杀,只求取她性命,倾覆朝堂制衡。
      廊下的沈清晏心头骤紧,下意识隐于廊柱之后,凝神望向偏院。
      屋内的顾念安方才褪去外层朝服,正独坐灯下整理军机密卷。她半生沙场、久居权局,警惕性远超常人,夜风微动便瞬时察觉危机。抬眸刹那,两道寒芒破空而至,刀锋凛冽刺骨,招招直指心口,皆是不留余地的搏命杀招。
      顾念安身形骤闪,侧身堪堪避开致命一击,指尖反手扣住腰间软剑,剑光乍起,清冷凌厉的剑气瞬间划破夜色,与两名死士缠斗在一处。小院空间逼仄狭窄,两名刺客配合默契、招式阴毒刁钻,悍不畏死、步步紧逼,死死缠住她的身形,不肯给她半分喘息之机。
      夜色之中刀光剑影交错,震得檐下积雪簌簌坠落,凛冽杀伐之气冲破沉沉夜幕。世人皆赞靖安王铁血无敌、沙场无双,此刻以一敌二,身法依旧迅捷凌厉,杀伐决绝,不见半分颓态。
      可几番缠斗拉扯之下,一名刺客瞅准破绽,避开凌厉剑锋,长刀横劈而出,力道迅猛精准,带着必死的决绝,直直扫向顾念安头顶束发的玉冠。
      清脆刺耳的玉裂声响彻小院。
      紧绷数年的冠带寸寸断裂,常年牢牢束起发丝的玉冠碎裂落地。乌黑如墨的长发挣脱所有桎梏,如瀑般倾泻而下,洋洋洒洒落满肩头脊背,漆黑柔顺,彻底褪去了常年束发冠面的硬朗规整。
      夜风骤起,吹动满肩青丝肆意翻飞,瞬间吹散了她十余年铁血权臣的凛冽戾气。灯下人影清隽温润,眉眼细腻清润,下颌线条柔和利落,无半分男子的粗粝硬朗,余下一身干净通透、风骨卓然的女子气韵。
      这一瞬的变故,惊心动魄,亦震彻人心。
      隐在廊柱后的沈清晏,浑身骤然僵凝,呼吸尽数停滞,心底维持了十余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裂殆尽。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靖安王顾念安是将门嫡子,少年从军、沙场封侯,以男儿之身撑起大靖半壁兵权,是镇国安邦、杀伐果断的少年战神,是无人敢忤逆的当朝权臣。
      她亦是如此,深信了十余年。
      这么多年,沈清晏一直暗自以为,从头到尾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她以为年少蜀山的温柔相伴只是他待人皆是如此,以为经年朝堂的分寸疏离是刻意疏远,以为顾念安心性冷硬、胸怀家国,眼里唯有江山万民,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儿女情长,更不曾喜欢过自己半分。无数个深宫寂夜,她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告诫自己君臣有别、人心凉薄,是自己痴心妄想,不该贪念年少风月、不该执着一段早已被对方淡忘的旧情。她忍着心底酸涩,守着分寸距离,默默将这份爱意藏了一年又一年。
      可原来,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瞒天过海的半生伪装。
      那个陪她蜀山听雨、雪夜温书,纵容她所有顽劣任性,包容她年少贪玩的故人,从来不是翩翩公子,而是与她一样的女儿身。
      是身负将门血海荣辱、被逼改换身份,以一身单薄女儿骨,硬生生扛起家国重担、制衡朝堂乱世,在刀光剑影、权谋漩涡里步步为营、赌命求生的孤勇之人。
      短暂怔神间,院中局势再度陡变,凶险骤升。
      两名死士见顾念安碎冠落发,骤然识破这惊天破绽,眼中凶光大盛,厉声嘶吼:“顾念安竟是女子!杀她!揭穿此贼欺君罔上!”
      一语落地,两人攻势愈发疯狂阴狠。他们已然戳破秘密,再无顾忌,不求全身而退,只求速杀顾念安,将她女子真身、欺君瞒上的罪名公之于众,倾覆顾家满门,动摇大靖社稷根基。
      顾念安眼底寒芒彻骨,神色沉如寒冬深潭,再无半分留手。
      此前缠斗,她尚留着分寸,只为留下活口、得以清除晋王余孽,而此刻秘密被当众戳破,生死与社稷倾覆全系一念之间。她心中了然,今夜绝无退路,这两名死士半步不能留。一旦让他们逃出别院、散播半句流言,便是万劫不复。
      刹那间,顾念安招式骤然剧变,凌厉凶狠数倍不止,剑风破空锐响刺耳轰鸣,招招奔着夺命要害而去,决绝狠戾,不留分毫生机。往日对战尚且有攻有守,此刻全然是以命搏命的杀伐姿态,剑锋刁钻狠绝,身法快得只剩一道玄色残影。
      两名死士见状愈发疯狂,悍不畏死轮番扑杀,妄图以缠斗拖来值守兵力、撑到秘密传开。可失去招式顾忌的顾念安,武力碾压全然不在一个层级。她侧身避过迎面劈来的长刀,手腕骤然翻转,软剑顺势缠上对方兵刃,借力猛地一绞,清脆裂响伴随兵刃崩飞之声响起,紧接着剑锋直刺要害,干脆利落了结一人性命。
      余下那名死士惊惧骤生,战意溃散,转头便欲突围逃窜。
      顾念安眸底杀伐未尽,足尖点地纵身掠出,瞬息追上,寒剑无情封喉,利落终结最后一丝祸患。
      院内终于彻底安静,顾念安收剑垂落,剑尖滴落点点猩红,染黑脚下白雪。方才极速搏杀耗尽气力,加之肩头重创撕裂,伤口剧痛翻涌,暗红血色早已浸透整片肩头衣料,顺着衣纹缓缓滴落,触目惊心。唇角溢出的血丝未干,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微微晃颤,却依旧凭着一身傲骨死死撑立,不曾弯折半分脊背。
      她微微垂眸,调匀紊乱气息,正欲低头擦拭剑上血污、清理现场痕迹,防止今夜祸事外泄。可就在她转身抬眸的刹那,视线骤然定格。
      回廊之下,素衣静立。
      沈清晏静静站在廊柱阴影之中,晚风拂动她的衣袂,灯火映着她澄澈沉静的眉眼,不知伫立多久,已然将方才碎冠落发、真身败露、狠厉绝杀的一幕幕,尽数收入眼底。
      四目相撞的瞬间,顾念安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厮杀后的戾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慌乱与无措。
      方才情急搏杀、一心灭口,她全然无暇顾及周遭动静,此刻才骤然惊醒——她半生苦心遮掩、赌上满门性命的女儿真身,她十余年藏于铁血皮囊之下的所有隐秘,终究还是被这个人,完完整整地撞破。
      无人声喧哗,无半句质问。
      可无声的对视,比刀光剑影更让她心惊
      顾念安僵直伫立,散乱的青丝垂落肩头,衬得那张素来冷硬决绝的脸,第一次露出极致的脆弱与仓皇。
      沈清晏缓步走近,灯火映着她沉静的眉眼,褪去了所有温婉平和,只剩层层叠叠的酸涩、了然与疼惜。过往十余年所有的不解、遗憾、隔阂,在此刻尽数豁然开朗。
      她终于懂了,为何顾念安常年畏寒体虚,沙场百战却耐不住深冬苦寒;为何她身居高位、容貌清绝,却终身不近风月、拒尽朝野所有联姻举荐;为何两人相处永远分寸有度、温柔克制,年少暧昧点到即止,经年相守始终疏离守礼。
      不是无情淡漠,是不敢动情。不是心性凉薄,是不能露真。
      而沈清晏更是骤然醒悟,自己深埋心底十余年的禁忌心动,从来都不是单向的一厢情愿。
      话音未落,连日斋戒祭天的耗损、方才死战的透支、肩头贯穿血肉的重创齐齐翻涌而上。紧绷许久的神志骤然脱力,眼前一黑,身形彻底失稳,单薄的身躯直直朝前倾倒。
      沈清晏心头大震,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坠落的人。温热带血的躯体重重靠在自己肩头,淡淡的血腥混着清冽雪气扑面而来,沉重又脆弱。
      夜色沉沉,风雪微歇。
      沈清晏不敢惊动外人,小心翼翼揽住重伤昏迷的顾念安,步步轻柔,将她悄悄扶进偏殿寝屋,阖上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窥探。
      这一夜,无人值守,无人知晓。权倾朝野的靖安王卸下半生铁血伪装,褪去男儿假象,只是一个身负重伤、虚弱无力的女子,静静卧于榻上。
      沈清晏亲手为她清理伤口、拭去血污、包扎换药。指尖触碰到她细腻温润、全然不同于男子的肌理,触到肩头狰狞可怖的伤口,心底酸涩翻涌,疼得发紧。背上除了今晚的新伤,还有着十余年大大小小的疤,十余年风霜杀伐,她硬生生以女儿之身扛下万钧重担,满身伤痕从不示人,也不知在那寒苦的边疆,顾念安是如何抗过来的。
      整整半宿,沈清晏寸步不离,静坐榻边,时时探看她的体温与伤势,为她掖好被角,静静守着这独属于两人的、隐秘又温柔的深夜。
      从前君臣相隔、分寸森严、岁岁隐忍,从无半分逾矩;今夜无人窥伺,她终于能放下所有礼法尊卑、朝堂隔阂,好好守护一次这个隐忍半生、骗了天下、也苦了自己的人。
      天色微亮,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晨雾漫过别院檐角,回京的仪仗车马已然整装待发。
      沈清晏知晓,再不能久留。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仍在昏睡的人,轻轻为她理好鬓边碎发,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敛去所有温柔缱绻,重新覆上摄政长公主的端庄自持。
      她悄然起身,轻步退出寝屋,细心掩好殿门,召来贴身暗卫,留在此处保护顾念安,自己便回到了自己别院。
      天色大亮,百官集结,仪仗启程。沈清晏一如往日,端庄沉稳,立于銮驾之前,只对百官宣称,昨夜晋王余孽潜入刺杀靖安王,刺客已被就地斩杀,静安王身受重伤,特赐在这皇家别院静养数日。
      车马辘辘,启程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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