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天坛霜雪,寸念皆私 天坛祀典, ...
-
天坛祀典,立于帝都南郊百丈青石高台,无遮无蔽,直面天地风雪。
翌日破晓,寒雾浓重,碎雪漫天翻卷,凛冽北风卷着冰碴扫过旷野,冻得人骨头发僵。皇家祭天斋戒本就严苛,需主祭者素食净身、彻夜伫立、躬身祈福,此番深冬寒天,更是将这份苦楚放大数倍。
沈清晏一身制式素色祭天礼服,衣料厚重规整,却挡不住穿透层叠衣料的刺骨寒风。裙摆曳地,沾染满地霜雪,墨发被寒风吹得微乱,素玉簪牢牢绾着发髻,身姿挺拔端正,一如她在深宫朝堂的模样,无半分失态松懈。
她恪守礼制,一步步登阶而上,步履沉稳从容。自凌晨时分抵达天坛,便依礼静坐斋戒,垂眸敛神,心如止水,任由漫天风雪落满身襟,寒冻侵骨,始终默然承压,不见半分畏难之色。
高台之下,禁军层层列阵,铁甲森然,肃穆无声。
顾念安一身玄色藩王朝服,立于阵前最核心处,身姿孤峭挺拔,墨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她是整场祀典的镇守者,是朝堂权柄的定海神针,也是这漫天寒雪之中,唯一遥遥凝望着高台之人。
按照礼制,外臣不得擅登祭天台,不得近身干预祀典流程,君臣尊卑、礼法规矩,死死隔开了高台上下,隔开了她与沈清晏。
祀典过半,日头高悬,却无半分暖意,风雪反而愈演愈烈。
沈清晏静坐良久,指尖早已冻得泛白,周身寒意侵入四肢百骸,身子隐隐泛起细微的轻颤。她牙关微紧,依旧强撑端正坐姿,脊背挺直,眉眼沉静,恪守着皇室嫡长、代帝祭天的所有体面与规矩。
她不能抖,不能倦,不能显半分孱弱。她是皇室脸面,是幼帝屏障,一旦失态,便会被敌党抓住把柄,落得「公主不堪重任、皇室孱弱无人」的口舌。
她的隐忍自持,落在顾念安眼中,比漫天风雪更寒人心。
顾念安立在台下,掌心早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底酸涩翻涌,几乎压不住上前半步、替她遮风挡雪的冲动。
可她不能动。
漫长的克制煎熬里,顾念安实在心有不舍,只能以最隐晦的方式,悄悄护着高台之上的人。
她不动声色抬手,低声对身侧亲兵吩咐,声线冷硬平稳,听不出半分私情:“命人将高台周遭挡风帷幔尽数加固,祀典规矩不变,不可动礼器、乱流程,只防风雪直侵祭台。”
指令公允端正,看似是为护祀典周全、保礼制肃穆,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
唯有顾念安自己清楚,这是她在礼法牢笼里,能给到的、唯一的温柔庇护。
厚重帷幔层层拉起,堪堪挡住正面凛冽寒风,高台之上的风雪侵袭骤减。细微的变化,喧嚣风雪中并不起眼,满朝文武无人察觉,唯独静坐台中的沈清晏,心底悄然一动。
她常年深谙礼制规程,清楚历代祭天从无中途加设帷幔的先例,这般细微调整,不合旧例,却无伤大雅,稳妥得恰到好处。
沈清晏缓缓抬眸,透过漫天纷飞的碎雪,望向高台之下那道玄色孤峭身影。
风雪隔距,遥遥相望,看不清彼此眉眼神色,却能精准捕捉到对方藏在规矩之下的心意。
她知晓,是顾念安。
沈清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暖意,转瞬便被她敛去,重归沉静肃穆。她依旧端坐如松,默然祈福,寒凉侵骨的风雪里,心底骤然翻涌出多年前的蜀山旧忆。
那时她十五六岁,深宫四四方方,围墙锁尽春光,日日是礼制教条、规矩束缚,憋得人心头发闷。孩童心性最是贪玩,耐不住深宫寂寥,便悄悄换下华贵宫裙,乔装成寻常世家小女,只带一名贴身宫女,偷偷溜出紫禁城,远赴蜀山。
蜀山书院,素来是天下读书人、习武人心中的清净圣地,远离朝堂纷争,不染俗世尘嚣。
彼时的顾念安,年少便被家中送至蜀山书院习武修文、强身砺骨,日日晨钟暮鼓,练剑读书、苦修不辍,性子清冷淡静,比同龄孩童沉稳数倍。
初遇那日,亦是一场碎雪初落的天气。
她莽撞闯入肃穆清雅的蜀山书院,不懂规矩、不拘礼法,好奇地穿梭在亭台楼阁之间,误打误撞撞进练剑场,撞碎了满院清寂。少年身姿挺拔,青衣素袍,握剑收势,落雪沾了满肩,眉眼清冷绝尘,回头看向冒失闯入的她,无半分愠怒,只淡淡问询,温雅又克制。
彼时的两人,皆不知对方身份。顾念安只当她是贪玩出逃、天真烂漫的千金小姐,满心好奇与鲜活;沈清晏只当他是蜀山苦修、清冷孤高的少年郎,一身傲骨、眼底纯粹。
往后数月,她滞留蜀山,日日缠着顾念安。她陪他静坐读书,闹着让他教自己握剑,偷偷看他月下练剑、雪夜温书;他耐着性子包容她的顽劣,替她扫去身前落雪,为她解答书卷难题,纵容她所有的任性贪玩。山野风月自由坦荡,没有深宫的步步谨慎,没有皇室的层层桎梏,两颗年少之心悄悄贴近,生出懵懂缠绵的暧昧。
那时的情愫最是干净纯粹,双方也未曾有半步逾越之举,风雪并肩,朝夕相伴,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心动,相处带着小心翼翼的拉扯。
只是后来皇帝派了暗卫找到了她,她不得不仓促归宫,自此一别,便是经年。
昔日蜀山无拘无束的青涩暧昧,终究抵不过世事浮沉、命运天堑。当年一别之后,山河飘摇,朝堂动荡不休,乱世洪流裹挟着两人身不由己地前行。
彼时归来的顾念安,早已背负将门荣辱、家国重担,是大靖倚重的顾大将军;而她褪去山野贪玩的稚气,身居深宫正统,是朝野尊崇的嫡长公主。
乱世飘摇,朝局未定,两人皆被家国重任牢牢束缚,终日周旋于权谋安稳之间,无心亦无暇顾及年少时那点懵懂心动。
那些山野风雪里的温柔拉扯、未经言说的懵懂情愫,终究只能尽数尘封,深埋心底,成为两人默契守护、终身不敢言说的隐秘秘密。
岁月辗转,时局落定。一朝她为手握辅政大权的摄政长公主,一朝他为权倾朝野、镇国安邦的异姓靖安王,君臣名分彻底落定,尊卑壁垒横亘终生,再无半分逾越的可能。先帝弥留之际逼她立下的誓言历历在耳,字字刻骨,禁锢她终身不得徇私、不得任性、不得依托任何人,只能以皇室为重、以社稷为先,毕生困于深宫权责之中。
这些年,她对他疏离冷眼,朝堂之上亦是争锋相对,而他君臣分寸恪守得滴水不漏。本以为他也是忘记了年少时的情谊,而此时心底的孤寂寒凉,被这场久违的、隐秘的温柔悄悄熨帖,却也伴着无尽酸涩。
祭天将近尾声,暮色悄然垂落,寒风渐息,落雪渐缓。
沈清晏礼毕起身,久坐寒凉让她身形微晃,指尖发麻,险些立足不稳。她及时稳住身姿,未曾显露半分失态,依旧端庄持礼,缓步走下层层青石台阶。
一众朝臣纷纷垂首行礼,无人敢贸然上前。
唯有顾念安,下意识往前半步,身形微动,几乎要冲破所有规矩桎梏,伸手去扶。
可半步之后,她骤然停住。
目光扫过周遭林立的朝臣、暗藏窥探的眼线,那点汹涌的私心,瞬间被她硬生生压回心底。
她收回前倾的身形,重新立回原位,垂眸躬身,行臣子正礼,声线冷肃规整,无半分波澜:“长公主祀礼劳苦,为国祈福,臣代朝野百姓,谢公主辛劳。”
堂堂正正的君臣应答,公允疏离,挑不出半分私情破绽。
沈清晏行至她面前,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她紧绷的下颌、覆雪的肩轻声回礼:“王爷镇守坛下,肃礼□□,亦有大功。”
二人对话客套疏离,分寸森严,一如往日朝堂对峙模样。
可擦肩而过的瞬间,风雪微动,沈清晏极低极轻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声一语:“多谢。”
无多余言辞,无温情絮语,只二字,便道尽所有心知肚明的隐忍与温柔。
顾念安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一瞬。
暮色沉沉西垂,残雪铺满地台,肃穆一日的天坛祀典终告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