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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事两难,微澜被窥 銮驾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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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回京,车马辘辘碾过京城长街。
晨间薄雾未散,宫墙巍峨依旧,朱红琉璃在晨光里显得更是沉静肃穆,昨夜南郊别院的青丝散落与温柔相守,尽数隔在了宫城之外,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沈清晏端坐銮车之中,一身端庄朝服,眉眼沉静无波,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是那个稳重大气的摄政长公主。无人知晓,她胸腔之内,早已风波迭起,翻涌得几近失控。
昨夜种种,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清晰得分毫未减,手指不自觉的捏着常年佩戴在手腕上的佛珠,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珠面,眼底、心底,尽数被顾念安的身影填满。
是她碎冠落发、青丝覆肩的清绝模样,是肩头染血、单薄隐忍的狼狈模样,是强撑镇定却眼底慌乱的无措模样,是重伤脱力、低哑唤她“公主”的温柔模样,也是最后轰然倒下、软软落入她怀中的脆弱模样。
十余年认知,一朝崩塌。
她此刻终于彻底明白,年少蜀山那一段让她纠结数年、辗转难释的相处,所有忽远忽近、忽热忽冷的态度,从来都不是无心,而是万般无奈的克制。
那年她偷偷溜出深宫,一身寻常布衣,顽劣鲜活、肆意烂漫,撞进清净孤冷的蜀山书院,也撞进了顾念安清冷孤寂的年少岁月里。初识之际,顾念安待她极好,耐心陪她静坐读书,手把手教她握剑习字,会在出游回来的雪夜走在前面为她遮挡风雪,会在她贪玩迷路时着急的寻她,会纵容她所有的任性,眉眼间的温柔与偏宠真切滚烫,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年少情窦初开的沈清晏,便是被这份独一份的温柔彻底困住,悄悄动了满心满目、藏不住的真心。她笃定这份亲近是真,这份偏爱是真,笃定眼前清冷少年心底,定然也藏着和自己一样的懵懂情愫,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坦然相对、岁岁相伴。
那时的她尚且年少,鲜活热烈、莽撞赤诚,不懂克制隐忍,只知随心而动。那日恰逢七夕,亦是她的生辰,她缠了顾念安许久,软磨硬泡求得应允,让她陪自己下山赴城镇游玩。
山下人间烟火繁盛,七夕佳节满城风月,街巷之间尽是结伴而行的男女,两两相依、笑语盈盈,处处皆是缱绻温柔的模样。年少少女心性最是易感,看着满城有情人,心头情愫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返程途经山间深谷,晚风轻柔、月色初升,四下无人、静谧清幽。沈清晏鼓足毕生勇气,红着耳根,直白坦荡地剖白了自己的心意,将年少最纯粹、最滚烫的欢喜,尽数捧到了顾念安面前。
满心期许,眼底盛着月色与滚烫心意,笃定这场双向温柔,终能等来一场真心回应。
可预想中的温柔动容、轻声回应尽数落空。
顾念安在听见她剖白心意的刹那,骤然呆愣在原地,身形僵滞,连呼吸都似尽数止住。清冷月色铺落满身,将她的面色衬得一片煞白,眼底翻涌着沈清晏读不懂的慌乱、惶恐与挣扎,唯独没有半分少女期许的悸动与欢喜。
她既没有出言拒绝,也没有温柔应答,就那样静静立在晚风月色里,沉默得刺骨,疏离得冰凉。
年少的沈清晏心头骤然一沉,滚烫的欢喜瞬间被浇灭大半。她局促攥紧衣角,耳根余温未散,心底却已生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安。她分不清,那惨白沉默是月色映照的错觉,还是顾念安心底真的毫无她的一席之地,甚至是被自己的莽撞心意彻底惊扰、厌弃。
她暗自宽慰自己,许是自己太过心急,逼得对方猝不及防,或许需要几日的缓冲,这份温柔偏爱终会落地回响。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夜的温柔告白、静默相别,便是两人年少岁月的彻底终结。
第二日天光破晓,她便被父皇派来的暗卫强行寻回深宫,不容半分辩驳,隔绝了她与蜀山的所有联系,也生生斩断了她与顾念安之间刚刚萌芽的情愫
回宫之后,深宫高墙锁死了她所有烂漫与自由,她再也没能重返蜀山,没能再见一面彼时的顾念安。久而久之,那日山谷里的沉默,成了她心底无解的执念。
她开始一遍遍自我否定,偏执地认定,那场告白彻底惊扰了顾念安。她以为,昔日所有的温柔纵容,不过是对方与生俱来的温润教养,是自己自作多情,错把客套当深情。
她以为,顾念安从头到尾,从来都不喜欢她。
往后数年,她带着这份遗憾与自嘲,慢慢收敛了所有赤诚与热烈,将那场年少心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回想。
再相见时,世事早已天翻地覆,山河飘摇,朝堂动荡
父皇病重,朝野内乱,晋王起兵谋反,江山岌岌可危。父皇急召在边疆沉寂数年的故大将军,
彼时再见,她的心也是乱过的,可她看着昔日对自己温柔纵容的少年,如今对自己分寸森严、疏离淡漠,恪守君臣礼法,半分不越,愈发笃定了心中多年的猜想——他当年的沉默是婉拒,如今的疏离是避嫌,是真的对自己毫无半分情意。
自此,她是身居深宫、身系皇室的嫡长公主,而她是沙场归来、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君臣名分,自此落定。
先帝弥留之际,朝堂未稳,幼帝年幼孱弱,朝野暗流汹涌,无人可托。他临终托孤,字字沉重,句句刻骨,逼她立下血誓。命她以大靖长公主之尊,全权摄政辅政,倾尽毕生心力辅佐幼帝稳固朝局、坐稳帝位,护佑山河安稳、朝堂清明。
先帝明令,在幼帝未亲政之前,她终生不得婚嫁、不得徇私、不得依托任何人,毕生心系社稷、心系皇室、心系幼帝,不可有半分儿女私情,不可动半分私心杂念。
那一纸遗命,正好成全了她,她的真心早就付在了那年蜀山之中。
这么多年,她默默守着这道誓言,守着君臣尊卑,守着那段无疾而终的年少遗憾。一边暗自放不下,一边逼着自己彻底放下。她看着顾念安权倾朝野、孤身自持,看着他终身不娶、不近风月,只当是他心性凉薄、无欲无求,愈发庆幸自己当年及时止步,未曾再逾矩失态。
可直到今夜,南郊风雪落幕,真相轰然破晓,她尘封的心又乱了。
回宫之后,沈清晏闭门长信宫,推去了晨间所有琐碎政务,静静独坐殿中,半晌无言。
一场别院风雪,揭开的不仅是顾念安隐藏半生的真身,更是她自己压抑半生、不敢直面的真心。
而另一边,靖安王府中,顾念安在京郊别院醒来后,便被心腹亲兵悄悄护送回京,低调回府养伤。肩头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的虚弱混着连日劳累,让她回府后又昏睡了几日。待她再度睁眼,已是第五日。
寝殿安静清冷,药味绵长苦涩,醒来的第一瞬,那夜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碎冠、落发、厮杀、血色,还有廊下静静伫立、全然洞悉一切的沈清晏。她隐藏十余年的惊天秘密,终究还是被唯一不想辜负、最想守护的人,彻底撞破。
顾念安靠在榻上,眼底沉凝晦暗,心绪久久难平,有惶恐,有狼狈,有隐秘的羞赧,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她不怕天下人知,不怕朝野非议,不怕满门倾覆,唯独怕看见沈清晏眼底的失望、忌惮、疏离。
可昨夜那人,没有惊惧,没有避讳,没有质问,只有无声接纳,还有彻夜不眠的温柔照料。
一念及此,顾念安心底五味杂陈,伤势的疼痛反倒次之,满心满念,皆是长信宫那位人心难测的公主。
顾念安心绪不宁,神思涣散,连汤药入口都味同嚼蜡。
午后时分,王府外忽然传来内侍通传——陛下亲临探病。
沈昭宁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两名贴身小太监,轻车简从入了靖安王府。少年一身常服,眉眼温顺乖巧,依旧是那副纯良无害、软糯稚童的模样,无人能窥得他眼底深藏的城府与筹谋。
他缓步走入寝屋,看着榻上脸色苍白、气息偏弱的顾念安,语气稚嫩温和,全然是晚辈体恤长辈的姿态:“王叔昨夜拼死除贼,身受重伤,朕心甚忧,特来探望。”
顾念安勉力撑着身子,欲起身行礼,却被沈昭宁连忙按住。
“王叔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少年乖巧落座,看似随意闲谈,语气清淡如常,却字字暗藏机锋:“王叔可知,长姐近日来也是身心俱疲。想是天坛风雪苦寒,她斋戒整日受寒,回宫之后便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日日强撑着处理宫务,不肯让人知晓半分疲态。哎,你与长姐一同病下,朕甚是担忧啊。”
寥寥数语,轻飘飘落入耳中。
顾念安本就纷乱浮动的心绪,骤然一紧,瞬间乱得更甚。
她即刻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担忧,嗓音微哑:“公主受寒严重?可召太医诊治?”
那一瞬的失态,直白又真切,全然褪去了平日权臣的冷静自持,只剩下发自内心的牵念与不安。
沈昭宁静静看着她,看似懵懂无害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了然的微光。
他自幼受太傅教诲,深谙人心制衡、观人之术。这些年他冷眼旁观朝堂格局,看长公主稳内权、看靖安王掌外权,看两人分寸森严、彼此护持,看似君臣公允,实则暗流深藏。
方才不过随口一提,便轻易探出了顾念安心底最深的软肋。
这位铁血冷面、无欲无求的靖安王,唯一的心神波澜,唯一的牵挂软肋,从来都只系于他的长姐一身。
沈昭宁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温顺平和,轻声温道:“长姐素来隐忍,不愿旁人担忧,只默默扛下所有,不肯多言苦楚。朕只盼王叔早日养好伤势,与长姐一同稳住朝局,护我大靖山河安稳。”
句句皆是君臣社稷,字字藏着试探拿捏。
顾念安敛去眼底失态,勉强压下满心纷乱与担忧,颔首应下,心绪却早已彻底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