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只君子》花铮

20、求证 “真就千眠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不同于白日，满府上下，无论大小老少，全都传遍欢声笑语，炸耳戳眼又烧心。值此午夜降临，好似有阴鬼双差，追着索命般，笑人们纷纷藏身屋内，把自个儿消停下来。

　　有人做了亏心事，自然怕恶鬼缠上身。她是用不着怕什么。因为向来行得端，做得正，心还善得很。

　　纵使有些个无心之失，糊涂之举，凭着多年殓尸安葬，积攒下的福报，天上灾星大人看见，也会睁只眼，闭只眼，饶她一条小命。

　　故而，当真怪不得她，倚仗福仙开路，灾星作保。当此月黑风高夜，偷潜主家寝卧门窗外，做出此等暗下毒手。

　　只因结巴太拧，撕扯得人辗转难眠。

　　不解，不快。

　　又一口迷烟吹进屋内，从窗纱上钻出的破洞中，悄无声息抽回暗器，藏进锦囊袋中。转手取出一只远目镜，再塞进这个破口里。

　　单闭一只眼，透着远目镜，望向屋内。

　　榻上两人，吐息沉缓入微，鼻间显露出青绿点印。有此之状，便是已陷入昏迷中。

　　嘴角一勾，收走远目镜装入袋中。左右偷瞅，确定无人在守。小刀插进门缝，轻而易举挑开门闩。再作张望，神不知鬼不觉进屋。

　　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未动作，先认认真真打量了下，他们二人的相貌。疑信参半。

　　视线再落到两人鼻下，沾落的药粉上，确实都已迷倒。为保周全，还是再确认一遍。俯身凑近床头几寸，小心唤着他们两人。

　　“……袁州令？”等他几秒，没有任何反应。再看向右侧枕边人，“……秦夫人？”

　　不偏不倚，也等她几秒。小刻，床上一片祥和。夫妻二人，已然结伴双飞，遁入仙境。

　　微微一笑。再不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动作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两手把紧被头，一把掀开至两人腹肚处。

　　袋中掏出两个小空瓶，一起搁在床榻上。又从中取出一根，细如毛尖的银针，放在焰火上翻转炙烤。一切准备就绪后，挑选下手人。

　　眼神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横跳。由着经验不足，决定先试他一手。扯出藏在被中的左手，银针刺入指尖，很快冒出一滴红血。

　　红血顺指滑落，没染半点被褥，全部收进空瓶中。源源不断的红血，宛如滚落的羊粪蛋子般，一滴不落躺进瓶子里。

　　看着瓶里越来越多的红血，惊觉好像忘记提前拿出止血药！吓得着急忙慌掏起袋子。

　　单指顶开瓶塞，快快将药粉倒在伤口上。不一阵，鲜血不再流出。摊开一方帕子，平放在床边，将这只取完血的手，放在上面躺着。

　　如法炮制，再换一根银针受烤。掌心托过她的手腕，刺进指尖，血滴落入空瓶。一回生，二回熟，刚好取完三滴血，倒药粉止血。

　　等血干的当口，若不经意望向她沉睡不醒的脸庞。有一瞬，脑中忽地闪过白日里，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眼里小小失神。

　　神思抽走这时，下意识覆上自己指腹，紧按在药粉上，加快血滴不再冒出。从始至终，视线未曾下移，紧盯着她的眉眼，兀自恍惚。

　　足有小半刻，恍然回神。撤走手指，换来一张帕子，擦拭净这些药粉，及残留血渍。手回移，帕子裹住手指，给他也擦不见。

　　最后擦着两人鼻间，沾染上的迷药粉。检查完床周身上，都无药粉残存后，盖上被子。再不多作逗留，收完东西，回到自己屋内。

　　“噔。”三只空瓷碗，并排置于桌上。

　　“汩——”一汪清水，同时倒入三碗中。

　　紧接其后，四声“嘀嗒”，落进三碗水。

　　取出银针烧红，贴近指尖。眼瞳忽动，停止动作。双手合十，对着三只碗，虔诚三拜。

　　……拜托拜托拜托。

　　请完神后，干脆利落刺破指尖。依次放在三只碗正上方，滴血入水。取血完毕后，嘴里含住指尖，目不转睛盯着这三碗水。

　　第一、二碗中，两滴血渐而外散，已不成形状。第三碗水中，三滴指血也有溶散前势。

　　不到十秒，三碗清水，皆化作一片血水。

　　望着眼前三碗血水，眼神定住半秒，无有任何情绪起伏。再重入清明，手臂一扫，“哐当！”三声裂响，瞬间砸碎一地。

　　与之而来，怦怦震跳声，夹杂碎瓷余颤，一齐响彻在寂寥无人的深夜中，虫鸣啾啾。覆落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上，舞姿翩翩。

　　却唯独惊扰不了，那双眼光灼灼。

　　定身镇静多时，起伏不定的胸膛，逐渐趋于平缓。一拳握实轻砸在桌面上，眼中微愠。

　　家婆说过，这法子并不稳妥，所验结果，真假都各占一半。不能因此就妄作判断，滴血之人，一定生而为亲。

　　嗯，仅是个参照而已。

　　望向满地狼藉，笃定地连点两下头。

　　……对，不绝对保真。也可能是假的。

　　所以，没必要动气，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服完自己，连吐好几口气，平复吐息。心底的怒躁难抑，才算是归于原有平和。想着另外两个法子，再有打算。

　　不能这么武断，就下结论。

　　得都试完后，是不是，才见分晓。

　　打通头绪后，点头再作肯定。“呼！”一声吹灭蜡烛，回床睡觉。

　　一刻钟后，黑漆漆的屋子，每隔小晌，都会响起一阵窸窸窣窣音。直到天色将明，此声也未有过停歇……

　　越日，午时已过。

　　与两个小娃娃，一同用完早膳，又歇过一场午觉后，还是不见他们三人，有一人起身。本欲今日归家去的卢重环二人，多有作难。

　　献演迫在眉睫，耽搁不得。几番计较下，决定先行离去。暂托他们两姐弟，聊表歉意。

　　实在推拒不得，姐弟二人礼数周备，定要派人亲自护送到家。无奈之下，只好答应。

　　四人携行，慢步走至廊道当中时，与疾步赶来的秦夫人二人，正好迎面碰上。

　　“卢兄，文夫人，实在抱歉之至。想是近日旅途劳顿，又年纪渐长，不想竟睡至此时。前所未有，当真有失仪礼。万望你们二人，莫要一般见怪啊。”抱拳鞠手，满脸汗颜。

　　拍他胳膊，张口就笑话：“袁弟，还是莫对自己太好了啊！我们这个年岁，体宽最是多扰，不注意好生调养，真就千眠不觉晓啊！”

　　袁维士：“……”

　　秦方简：“……”

　　文瑛：“……”

　　袁祺君：“……”

　　袁休彦：“……”

　　卢重环一脸畅快，笑望着小弟。本是顺口玩笑，不想他笑意稍有所失，倏地哑住片瞬。

　　出言率尔，瑛娘子移眼欲作暗示。见自恃稳沉的秦夫人，竟也会露出些许局促，实前所未见。收回视线，眸间掠过几丝新奇意。

　　姐弟俩则是僵立原地，都只敢瞥望半眼，便双双低下眼，噤声不言。

　　廊中多道视线，频频交接，又各自错开。风儿静止一秒再起，众人眼波也随之流转。

　　“……哦咳咳！”僵住半秒，又笑，“思儿心切，想必有多日，没合眼了吧。”

　　拱手陪笑，“我们多年不曾如此。今日失礼，让卢兄和文夫人，看笑话了。你们养育小女十六载，论及辛劳，满心唯有愧不敢当。”

　　“哎，不说这些。”抬手挡回客气。

　　笑而不再下语。伸出一手，疑问来：“卢兄，远途奔劳，何不再多留几日？”

　　“你我兄弟二人，已有数年未见，心中挂念，也是久久难遣。留此多住几日，也好让我们夫妻二人，尽上地主之谊啊。”

　　带着叹声笑来：“不是正赶上时候，就是和你喝个三日三夜，那也定不罢休啊！”

　　笑眼布满疑思。

　　“大君即位，献演压在身上，前后已不足七日的光景。行立坐卧，总觉心神难宁呐。”

　　“雍都大典，卢兄要亲自登台？为何不从卢家班中，择选戏艺出挑者，以……”

　　“既是如此，我们便不好强留，自当以要事为重。”叉手作揖，“待大典礼毕，我们夫妻二人，定会亲身前往青营，再作叩谢。”

　　被从旁打断，自觉收住下声，只作点头。

　　隔空抬手作扶，“秦夫人这话，可是见外了。若求感激，我们当初，便不会一口应允。也不会千里迢迢，亲自送她回来。”

　　秦夫人又要出声间，瑛娘子眼中忽而闪过愧意，起先开口轻语：“这些年，失之教养，多有难以顾及之处。这声道谢，负之有愧。”

　　默声半秒后，紧言：“乐只天性无拘，本真自然，会有几多出格之举，欲近则宽之。”

　　轻微颔首，眼含热意：“……知晓了。”

　　“多谢文夫人相告。”袁维士随后拜手。

　　看她道完此番话后，目光偏落旁处，似有作寻状。心中领会其意，递眼向亲侍，示意她前去后院，知会乐只一声。

　　再望向祺君二人，眼神询问，是否都已安排妥当。得到点头作应后，伸手让开前路。

　　“马车候在府门外，不能亲身相送，已是歉疚难当。还望勿要辞绝，我们一番诚心。”

　　袁维士退至左侧，也伸出手礼送，“卢兄，文夫人，请。”

　　二人也不故作姿态，互相请礼往前走。六人穿过此条廊道与拱门，身影渐渐模糊难辨。小阵后，相与走出府门，站定马车前。

　　几声客套后，转身欲上马车。走出两步，被秦夫人轻声唤住。两人同而回头，只见她叉手弯身作拜，长时方才起身。

　　“……十六载抚养，心中无以言谢。此恩大天，我们二氏，结草衔环，也必定相报。”

　　两人面有动容，欲出言时，袁维士抱拳在手，同样躬身还拜。起身感言。

　　“此生幸与卢兄相识，结成挚交。当年若非得兄之大义，如今骨肉重聚，只作空谈矣。今后，若有用得上小弟之处，定万死莫辞。”

　　卢重环二人，立在原地多时，未有启声言语。末后，抬手还礼，与他们就此别过。

　　袁氏四人，共同还礼，拜别二人远行。

　　“卢兄，文夫人，慢走。”

　　“袁弟，秦夫人，来日再会。”

　　两位夫人，并未出言告别，只互望一眼。在此分别之际，难得都扬起温和笑容。

　　侧身走出，瑛娘子顿住步子，再转过身。思索少刻后，还是说出这句：“后腰痛伤，遇雨则发。是我照看不周，抱歉。”

　　说完，收回稍显黯淡的眸光，回身走向马车。抬步欲动时，身后蓦然传来一声急呼。

　　“瑛娘子——！”

　　闻声顿住，眸光有片余怔愣。短刻踟蹰不定后，循声回过身子。意料之内，是她跑向自己。一如儿时，咿咿呀呀，风风火火。

　　失神的片刻，她已站定在面前。一如这些年，不远不近，守在咫尺之遥。

　　望着半是急切，又半是忧念的眼光，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心，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感觉到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下瞬便被欢喜覆盖。立刻上前半步，主动拉近这场相隔。预想中的温热，却搭落在肩上。

　　“……好生与他们相处。”

　　再未多言，收回手，转身走远。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脚尖往前蹭动一步。本想再跟上去，却突然全身脱力，停在原地难动。只能眼睁睁望着她，进入马车不见。

　　抬脚登上车，看她还一副失魂落魄样，往外连推手，当作是挥别。丫头理都没理，没有半分表示，也不跟他摇手道别。摆头默笑，掀开轿帘进去，也懒得再多搭理她。

　　“驾——”声起，马车缓缓向前滚动。

　　不知是赶马小哥，手上动作有些勤快，还是他们俩，本就归家心切，亦或是自己视线糊作一团，看不分明，马车走得轻快。

　　比来时……快得多。

　　嘴角轻瘪，强压越来越汹涌的酸涩，缓慢挥动胳膊，在心间默默告别。

　　平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