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只君子》花铮

19、初拥 “呜呜呜呜

　　次日午时。

　　面带喜俏之色的男侍，急步穿过重重庭院与廊阁，进入到正堂，鞠手传信。

　　“主父，主母，女郎他们登入渡口，已改乘马车而行。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可到府。”

　　听到此声确切音讯，早早等候在堂中的一大家人，再无心思闲谈。面上半急半喜，纷纷起身离席而去，走至府门口，迎接家儿。

　　半个时辰后——

　　“时候早过了，为何还不见他们人来，莫不是……走失了方向？”粉衣罗裙女子，两手于腹前捏紧，担忧望向阿嫂。

　　凉风习习，拂动一身素青色袖衫，微微向上扬起。日光正好漾人，泛起发丛间的青鸟玉簪，浮动点点温润泽光。

　　覆落至额首，映下眼底一片乌影。非不显冷峻阴翳，反让俊致的面容，平添几分刚毅。

　　细细瞧来那眉眼，乍眼一看，只会心觉持有稳沉，不失从容。内里极细微敛着的莹光，却有反覆天光之势，显露不易察觉的忧忡。

　　直身立于家门前，嘴角仍是平平展开，面上却不显急色。两手扣紧端握腹下，平目远眺最远处街道，久未出声。

　　居于右旁的袁维士，即寿考郡新晋州令，见她现无心思顾及其他，望向过忧的弟妇，接过话音。

　　“全是亲卫，应不至如此。想是临时有事耽搁了，再等等吧。”

　　暗自计较后，点头作应。心里忧然不减，却也不再多言，只继续等人到来。

　　又一刻钟后——

　　迟迟不见人到，袁氏两姐弟，请问过阿父阿母意思后，决定先去看看情况如何。两人正抬步要走之际，街头传来一声马嘶音。

　　闻见这声长长马啾，众人眼光立时一动。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齐放眼望向远方街市。耀眼辉光洒落在地面，让人视线眩然。

　　所有人还未完全瞧分明，袁氏两姐弟，率先认出马车样式。双双收回踏出的脚，回到苦等的众人身侧，热声确认着，是阿妹回来了！

　　确信无疑后，众人欢颜展开，互相示笑。只有秦夫人一人，面色不改分毫。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动，又稳住脚步，眼里盈起热意。

　　耳边不闻喧笑，嘴角无意识抿住。所有视线都怔怔定在，愈走愈近的这辆马车上。

　　或许是日光太炽，轿帘作挡，抑或是双目渐老，即便只相隔十几步路，还是难以彻底看清，轿内人模样。

　　频频张望下，“吁——”声已落定眼前。看着只在咫尺之遥，眼梢倏地泛起红意。下意识迈前一步，再次停身在原地，目不转睛。

　　马车内。

　　车身落稳后，卢重环拍着大腿，先从左方位置起身。正欲抬身，见坐在对面的丫头，没半点要挪动的架势，张口就是调笑。

　　“诶，到家了。”

　　隔着正前方轿帘，露出的小小窄缝，瞟了眼帘外的样子。视线太过有限，没瞧见有什么东西。偏过头来，回以聪明一笑。

　　“不瞎。”看向坐在正中的瑛娘子，轻声说，“你们先下吧。头发乱了，理会儿。”

　　顺眼看向她的脑袋顶，上面每根头发丝，都梳得服服帖帖，真瞧不见有哪里勾乱了。笑而不言，起先走下马车。

　　瑛娘子轻掀右帘，紧随其后下车。

　　见两人落脚在地，其中一位侍卫走上前，抬手去提帘子，欲接女郎下车。动作前，被瑛娘子抬手制止住。虽有不解，还是退到一旁。

　　两人并行上前，走至众人面前站定。

　　“哈哈，卢兄，多年不见，无恙否。”袁维士迎步上前，双手抱拳行礼，以表寒暄。

　　“哎，这么多年没见了，小弟这体格子，有所见长啊！哈哈哈哈……！”

　　稍有敛笑，跟着打趣来：“哈哈哈，卢兄真是见笑了。小弟再是健达远昨，又如何比及卢兄一身威风，远近莫不耳闻呐。”

　　仰头大笑不止，指头不停点着他。小子还是这样会耍嘴皮子，当官了更有一套！

　　两人说笑不已时，一旁的秦夫人，从轿前收回目光。对视向面前，许久不见的旧交。

　　微微一笑：“久别，还好么。”

　　“尚可，你呢。”回以浅淡笑容。

　　没有回言，轻声道谢：“……多谢你。”

　　默然几秒后，笑意仍是轻浅：“不必。”

　　浅浅一段交谈后，两人都不再多言。只听着一旁的两人，跟喝了酒似的，闹得厉害。

　　“诶，这俩小娃娃，就是你那对一起来的龙凤胎吧？”

　　笑着连点两下头，示意他们俩过来问好。袁氏两姐弟行礼问安后，又被好一通排山倒海的夸赞，吓得双双站不住脚。

　　“不愧是龙凤胎，当真人中龙凤啊！”

　　两姐弟不好意思，再抬手行礼。瞧他俩姐弟，一直紧密盯着轿子那边，又是一口揶揄。

　　“大姑娘啦，犯羞着呢～”

　　“卢伯伯，我们去接阿妹下来，先有失礼了。”两人叉手拜礼，得到他们许可后，一道走去马车前。

　　与此同时，袁乐只坐在轿内，听着他们几人的交接大会，嘴角一扯，不屑露笑。懒得多听这些混话，收回目光，扯下腰间袋子。

　　转手放在旁边座位上。系带打开，从中乱掏小一阵，才取出来那瓶，藏藏躲躲的药水。望着手里的“马上哭”，挂满贼兮兮笑。

　　嘿，等着吧，这就陪你们唱啊～

　　拔开上面的木塞，瓶身顺倒在手，给指尖抹上几滴药水。塞子堵回去，顺手丢进袋里。

　　嘻嘻一笑，两手凑近眼跟前。正要把药水点进眼窝边，侧方蓦然射进来一抹光亮。动作顿住，半迷住眼转头去看，右边门帘被掀起。

　　待适应这股亮光后，定睛再看，是一位年轻女子，正笑眼温柔望着自己。

　　喔，长得真好看啊……

　　刚出此番感叹，女子又温声细语道：“乐只，我是阿姊，不哭啊。”

　　……谁哭了？

　　两眼正发懵时，又一出煞白光晕，射到脸上。重新恢复视明后，睁眼瞧去，左边半面挡帘，也被人从外拉开。

　　映入眼帘，是一位俊朗男子。笑得也算是温柔，但多出些粗犷。声音反倒很是温雅。

　　“乐只，我是你的次兄。以后，就管我叫阿兄。有事，阿兄保护你。”

　　双手愣在太阳穴处，许久缓不过神。

　　见她样子呆然，好像是被吓到了，慢慢伸进手心，声音再放得轻柔：“来，乐只，阿姊接你回家。”

　　听见她第二次自称阿姊，迷茫的神思，这才回转过全部清醒。

　　……哦，她是袁祺君。

　　“不想阿姊？手给我，阿兄接你下来。”

　　兀自发怔的这刻，左边也递进来一只手。掌心覆有一层薄茧，倒不太配他的相貌。望着两人相近的面容，心里对他也有了笃定。

　　……袁休彦，那个龙。

　　看两人睁着大大的笑眼，全都殷切地望着自己，手指发僵，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低眼望向一人一只的手心，又发呆好会儿。

　　最后松下胳膊，往两边大腿上胡乱一拍，不经意蹭走指尖上的药滴。刮干净后，抬起脑袋一边望一眼，淡淡回应着这对龙凤。

　　“哦，收拾下东西。”

　　不再看他们两个，身子侧偏，回头慢吞吞整理刚打开的锦囊妙袋。手臂伸在里面乱七八糟翻动着，脸上白眼，已快翻出轿顶。

　　呵，早不来，晚不来，成心整我呢。

　　哭不出来，给你俩一人一拳！

　　出师不利，果然克我来的。

　　呃！

　　眼睛压低，猛地抽紧系带。利落打好花结，栓回到腰带上。转回身子，从座上起来，挂起甜甜的笑容，摆了下手。

　　“嘿，不用～我自己下来就好啦～”

　　径直略过左右两大护法，弯身走出轿门。站定在轿门口的瞬间，欢笑畅谈的一大群人，登即陷入到一片安静。

　　定眼扫过底下一整片，齐刷刷投视来的目光，笑意有片瞬凝住。下一刻，主动收走所有视线，“咻！”一声跳下马车。

　　还立在轿门左右的袁氏姐弟，互视一眼，眼里柔笑黯淡些许。收回落空手心，先后放下轿帘，慢步跟在她身后。

　　不疾不徐朝他们这些人走近，挨个望过站在这里的每一张脸。所有人脸上，挂满喜气，都只明晃晃写了三个字——看，猴子！

　　嘶，哪个是……？

　　……不管了，这个最近，就你俩了。

　　心里有过思虑后，剩下三步路，直接一跃而起，飞扑到他们两口子怀里。

　　左边拉过来肩膀，右边抱过来脖子，把自己硬生生挤在两人身体中间。眼睛死死闭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鬼哭狼嚎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

　　“阿父……阿母……我……回来了……”

　　“呃咳咳啊啊……想死……你们啦……”

　　“呜呜呜呜啊……想不想……我啊……”

　　后脑勺被一只手抚住。

　　“二叔母当然想你啊。乐只，这些年头，受了不少苦吧。”

　　说着，想要拍上肩膀的手心，忽地悬空在外。望着从身前站直的她，眼里略有空住。

　　两眼惊恐也是不减。偏头望向站在身旁，跟她格外登对的这位男子，试探着发问一声。

　　“……二叔父？”

　　“诶～”慈笑满面，不掩赞美，“乐只都长这么高了，是个小美人了～”伸手摸脑袋。

　　梗着脖子往后躲开，礼貌笑了笑：“呵呵呵，你长得……也是不赖。”

　　二叔父：“……”

　　二叔母：“……”

　　见她性子自然，不加矫饰，不以为怒，反是更生喜爱。稍稍哑住后，往旁挥了下衣袖，连连笑道：“哭错人了，可是担待不起啊。”

　　两眼一眯，点头示笑。

　　……呵，不早说，浪费我感情。

　　懒得多作理会，脚步立马一转。再看向站在他俩旁边，另外两对夫妻。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横跳。中间这对不太像，穿得都太素净。

　　最靠后面那对，着装比较精致又登面，像是为官的一副派头。锁定下一轮哭丧人选后，不带犹豫朝他俩所在地方，快步走过去。

　　心底狠狠吸足口气，正要飞奔入怀时，手腕被人轻轻握住。还没反应过来，加在腕口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几许。

　　下刻，整个人被拉近到，一个妇人面前。

　　与她四目相对这刻，心脏无端停住。双目历经短刻失神，面前又伸来一只手心。还没碰到自己，就被这位妇人抬手，按了回去。

　　看向被按下去的手，抬眼上望，是一位面容中正无邪，蓄着人中须的中年男子。眼含泪花凝望着自己，似有很多话要说。

　　两眼发思时，忽而间，身前覆过来一道黑影。紧紧实实盖住自己的下秒，后背也被一双温热的手掌，用力扣在怀中。

　　还没回神，背后手掌再度向内收紧。不容人抗拒，带得整个身体又往前踉跄几寸。

　　纵使出人意料，却没有摔在地上。因为一个温暖的怀抱，已先一步，稳稳承托住自己。

　　拥抱愈来愈重，眼睛不太舒服得发红。双手垂落在身侧，不自然地变得僵直。

　　好不容易生出些气力，可以活动指头时，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又自顾自收走回去。

　　迎面而来的声音偏冷，却不让人发寒。

　　“……看看屋子，喜不喜欢。”

　　定住，失声。

　　再有所感知时，手腕已被人拉走。转眼凤来。不知为何，四肢发软无劲，只轻力一拉，就已立不住脚。失魂望了眼他俩，忘记挣扎，丧失言语，任凭她带着自己远去。

　　“卢兄，文夫人，外面风紧，我们进府再聊。”袁维士退至一旁，引他们进入府中。

　　“走，好生喝一个！”

　　不多时，一行人团聚一堂，再起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