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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远奔 “这样烂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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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们两人的身影,逐渐缩小成一个细小黑点,才恋恋不舍放下胳膊。本无多少波澜起伏的心情,在这场挥别中,失去原有平衡。
知晓此去只是缓兵之计,可油然而起的怅然若失,与无所适从,兀自扎根于心口,已覆压过江面浩浩长风。
随手拨开挑弄嘴角的发梢,眼神放空,双手撑在船沿上。肩膀轻微上耸,呼出半口气。
我也要去寿考的。
缘分,早就注定好了吗?
呵呵……
热情回应自己的,只有呼呼直刮的烈风。与船桨拍击水面,发出的“噔噔!”声。正愁眉难展时,一声熟悉的调笑,扫走心中空荡。
“怎么,想到回家,得好生冷静下。”老卢头从船舱中走出,带来一件薄薄披风。
瞅了眼他递来的披风,是瑛娘子常穿的那件,眼里洇起一点笑意。回正眼,平望向一眼都望不到头的江面,重重吐出口气。
“是啊,再给我热坏咯诶。”
无声笑过。不管要否,顺手披在她身上。收回手,放松叹出一口气:“风大,不小心冻坏咯,可是交不了差了哟。”
偏过头挑了个眉毛,眼里十足十鄙夷。心中默默冷嘁一声,低头系好衣带。两手一拍船沿,笑出来一声,天高海阔的没心没肺。
“不要太想我了啊!想,也听不着!”
朗声大笑好一阵,笑意减退下来,定睛注视着她的侧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还在咿咿呀呀的小丫娃,就长成个大姑娘了。
怎么感觉,还在昨日似的?
对自己日益增长的年岁,并无太大感知。某一日,亲手养大的小丫头,突然就要离开这个家,回去另一个家,这才真正有所感触。
日子过得,是够快的。
一转眼,竟都十六年了。
呵呵呵……
双手背后,照旧一副不正经样:“嗯?这话,该说给你自己听吧。别到了那边,半夜偷偷掉小金豆子,呵哈哈哈~”
想到对那里一无所知,笑容顿停在颊边。好几秒后,对着他发出僵尸笑:“嘻嘻嘻。多操心操心你的小哭包吧,我可不是小孩子。”
说完,嘴一瘪,头一扭,懒得跟他多话。
跟着学起她的样子,瘪起整张脸,头往相反方向一偏,语气作怪:“哟哟哟,只一介草民,哪敢冒犯小大人的威风哦。”
正身立于威风中,大手一拍,“大人!”
瞧这丫头,心情好转许多,本想再顺着恭维两句,让她乐呵起来。忽而想起那日晚上,瑛娘唱的那句绕口令,脱口就是一句。
“呵,毛猴儿~再大,也小!”
“……”
道完,两手一背,分外光荣走回舱内。
刚转回头,就看见他个臭老头,已经打开舱门,大步迈进去。瞧那背影走得趾高气扬,知道的,以为他老寒腿犯了,直打抽抽。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凯旋了呢!
对着“吱嘎”关上的舱门,挥上一拳。打完仍不得劲,又隔空猛踹降龙十八脚。
“……呃!你全家都是毛猴儿!”
骂完突觉不对,火速改口:“除了我,袁乐只!全是臭猴子!呃…不!瑛娘子除外!”
撒完一通气后,压在心口的好不自在,倏而疏解些许,不再闷呼呼。回身站在船侧,不轻不重拍了下船沿,开怀一笑。
天底下有什么事,能让我袁乐只发怵!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就拼了!
呵,寿考,我来了——!!!
清晨开拔,历经大半日长途跋涉,日落黄昏时,这艘商船停渡于乐胥码头,暂作休整。
得知休息长达半个时辰,与老卢头说过,想去看一眼家婆后,下船登岸而去。
沿路穿过几条曲折街巷。来不及跟些熟人打招呼,紧接着疾行在一条,狭长又叫嚷的小道上。最后踏入稍显僻静的街市里。
快步走过这条几百米长道,到街尾往左一拐,在第三家店铺前,稳稳停下步子。望着还在门上好好挂着的“乐活肆”,含笑走进店。
进门往四处一瞧,没看见哎王跟熊哈。只有荆六儿一个人,蹲守在柜台后面。
放轻步子走到柜前。坏心思一起,指背重重连叩柜面,发出“咚咚咚!”的骇人声。
“…呃!”吓醒当时,顺口而出,“嘿,您好诶~这里是乐活肆,主打人不混账,账不混人,黄钱纸扎棺材板,要来哪一套~”
咯咯捂笑。
朦胧不清的视线,恢复几丝清明,才看清眼前这位来客,是哪个小混球在捣蛋。抄起算盘珠子,高高扬在手上,作势要砸她一脸。
“哎呀!错啦错啦,小掌柜的,您别介吖~”吓得双手挡脸,连忙后退两步。
“噔!”算盘甩在桌上,没有半口好气给她,“筹来了。”
笑着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柜台上,一脸委屈不已:“一来就要钱,真让人寒心。”
手背扬至胸口,佯作要反甩她一巴掌。
胳膊没动,脖子往后一躲,“啧,几日不见,脾气大了不少诶。”
双眼如蛇,咬住她不放,没闲心唠唠。
看他还是这样无趣,不再起心挑逗。知道有把刀铡在头顶上,就日思夜想吃不下饭。唯恐哪日浑然不觉时,脑袋便跟脖子分了家~
简言之,不经事的小屁孩儿一个~
这话可不敢当人家面讲,不然,就要换自己的脑袋,被人当蹴鞠踢来踢去了。正色后再问:“他们两个呢?怎么没看见人。”
“没钱,做工,还债,保家。”十分好声好气地吐着蛇信子。
当初开这小店,只是志同道合聚拢,才决定一块搭伙谋生。没想遇到这糟心烂事,他们非但不怨不悔,不离不弃,还做到如此地步。
低下眼睛,心里瘫软一片。再不剩多少玩笑心思,抬起眼,跟他先吃一剂定心丸。
“快了,我找到法子了。倒不了的。”
面有疑虑,眼神询问什么路子,正经不。
看他想歪到哪儿去了,凑上前,怼他胸口一拳,“不能再妥当了!放心吧。”
正暗自压心时,面前摊开一只手心。张眼望着她,领会其意后,拍手叫绝。
“哈哈哈,赌输了,要钱再去赌,可不来钱吗!肆主大人,当真做的一手好生意啊!”
手背叩了下桌面,两眼一瞪:“啧,鬼叫什么!说要钱了吗!”
大小眼鄙视她。
“奔丧的‘马上哭’,拿来。”手背再打柜面,面上酷拽,像是正在抢劫。
“呵,无缘无故,要这玩意儿干吗?”双手插紧,“怎么,当面号一出,赌坊就能大发慈悲,饶你一条狗命了?”
反手要给他一巴掌,嘴唇火得绷紧:“混小子,跟谁胡咧咧呢!肯定有用啊!快拿!”
狠瞪她一眼。低手取出一瓶,无色无味的小瓶子,“噔!”一声放在柜台上。
“大你一岁,臭丫头!”
眼神狠压,飞快伸出右胳膊,故意朝他打去。在他后退闪躲的这刻,又顺滑转弯,上手夺走这瓶药。确认无误后,大喇喇走掉。
要走到门口时,背后忽地骂来一声——
“给你惯的,小混蛋!滚你的!”
闻声顿在门口,急头白脸转过身,抄起门旁的扫帚,就要扔他这张臭嘴里去。看他横起胳膊作挡,扬起扫把,又往前吓唬几步。
把这家伙逼得后退不止,才心满意足一笑。“唰!”一声扔在地上,掉头扬长而去。
“喂,放门口啊——!”发现她只是在吓自己后,甩下胳膊指着背影开骂。
“自己没长手啊——”掩入人群不见。
望着早找不见人的街道,气得握拳砸了下柜面。力道之大,震得老老实实待着的算盘珠子,“哗啦啦~”唱起小一曲挽歌……
离开乐活肆后,站定在家婆门前。望着门上花篮里,放着的纸扎君子兰,默然笑过。
是上年纪了吗,怎么总犯懒嘞~
摆头不言。依着以前怎么去的法子,来到梨花树下,又一次偷摸翻到院里面。
不到小半刻钟后——
“嘎吱”一声开门,又“嘭”一声关紧。看这朵君子兰实在可爱,没忍住弹它一下。
最后拍了拍,腰间悬挂的小布袋,叮铃哐啷的。是刚进去问家婆,她给来的锦囊妙袋。
这两手东西在身,早早想好的一番计较,也算是有了个安心着落。两手背起,美滋滋赶回码头……
听见船长吆喝好几声,将准备收绳启程,卢重环与瑛娘子一同望着,还不见人回来的码头,一时心焦。
“你去请问一声,能否再晚上半刻。”
偏头解释:“这是定航商船,时候都有计较。不比普通民船,可以随意通融。”
略有思虑后,偏首看向他,“下船吧。”
放眼望向并不太拥挤的码头,眼见天色已沉,四周也不见半个人影,只好点头答应。
两人相与走至船侧踏板处。扶着他伸近的手心,正要走上踏板时,一位船员轻口提醒。
“要开船了,收完板子,就不等人了。”
收回将要放落的手心,转眼回笑:“小女实在贪玩,我们……”
话出,岸口不远处,蓦地传来一声大呼:
“诶,等等——!我还没上船呢!先别解绳子——!小兄弟,慢一点,等等我——!”
听见这几声,急匆匆的呼喊,收住未说完的话,端眼望向码头正前方。熙熙攘攘的灰白人群中,一蹦一跳着抹蓝青色,来回挥手。
见她跑近,望向牵挂缆绳处。那位小哥听见呼叫,已停住手上动作。踏出的一步,回落至原处。伫眼凝望不远方,正飞奔而来的她。
小点,虚影,人形,小女孩,大姑娘……
久久未有移开眼神,眼里一点点浮现出,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缱绻与温柔。还有几分,无意识流露出的隐隐担忧。
“这样烂漫性子,少不了会受屈。”
大手挥起,跟跑得气喘吁吁的小猴,热情打招呼。豪气道:“嗯,下船去,不送了!”
瑛娘子:“……”
偏首冷视他一眼,脚步侧转,走回舱内。
“诶,瑛娘,怎么了?瑛娘——”手上挥个不停,两眼却紧紧观望着她的动态。看她不理会自己,掉头就往舱里走去,摸不着头脑。
“呵,又使气,你也挺烂漫。”小声嘀咕出声。再往她走去的方向一瞧,不想她停在舱口前,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呢!
两眼一耷,软趴趴如水:“瑛娘~”
“噔!”
一阵关门风,直打老脸。震得满脑袋头发丝,狂魔乱舞。跟吃了隔夜冰块般,后牙打个小激灵。收牙憋住笑,转回头,又吓得发颤。
“…嗬!”压完惊后,老眼发惑,“你啥时候站这儿的?!”
瞟了眼关上的舱门,眼皮耷拉下来。想着方才刚跑到码头边,正要走上踏板,她就立刻转身走了,样子还很可怕,心里只有难受。
语气也变得低迷:“……就刚刚啊。”
看她一脸忧郁暗沉,不同于刚才的活蹦乱跳,张口作问间,手里塞来一袋子青果。抬眼一瞧,这丫头已走去船头。
海风习习中,送来一声低低喑语。
“你俩吃吧。她晕船,你别贪嘴。”
“……”
话不中听,孝心还在,不跟她多加计较。扬声喊她回舱里:“晚上风大,再冻着了。”
凉凉海风,再送来一句懒声。
“……晓得了喂,晾会儿就回——”
有气无力的,无奈哑笑。估计是跑上来,累着身体,才打不起精神。没多说什么,抱着一手孝果,走回舱里。
将要入夜的海风,就是不一样。刮在人的脸上,跟刀子生剌过般,怪疼的。搓搓脸蛋,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发现只是徒然。
放弃挣扎,歪靠在臂弯上。望着半黑半明的海面,面露苦笑。
看不见了,该舒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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