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只君子》花铮

17、悸动 “我好喜欢

　　归家前日，将近黄昏时。

　　“诶，走过了，放这里呀！”

　　左持祖师棍，右揣八幅罗裙，按照大小姐的指令，第三次挪动位置。听她还在台上颐指气使，火气一来，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哐当！”一声，扔下手里演戏道具。站在一排武器架前，怒气冲冲瞪着她。

　　“不按你说的，挪了吗！还要怎样！”

　　“叨叨叨的！再说自己下来搬！”

　　单手叉腰，立在舞台上的卢采苓，这几日心里，本就窝藏有火。瞧还没说她两句，倒比自己脾气还厉害，当下火冒冲天。

　　“你是个眼瞎子，还是我手指头笨！没看到我指的那儿！那儿吗！”

　　“你要放对地方了，我至于一直说吗！”

　　“还有！不知道这袍子，不能沾灰的啊！还往地上扔，给你能耐的！怪不得跳不好戏，就你这毛躁性子，祖师爷都遭你气活了！”

　　被劈头盖脸骂得，好半天没还上嘴。听人越骂还越没形，估计是近些日子，对她太过纵容，才惯得蹬鼻子上脸，已不知天高地厚。

　　气极转过身，从武器架上，大力扯下两杆花枪，跟一对傩面。三步并作一步，翻过四周围栏，站定在舞台正中央，与她正面相对。

　　站稳身形这刻，将其中一杆绿缨花枪，与水魈娘娘傩具，一起扔在她手里。

　　手一抬，扣紧秦童娘子面具。马步下蹲扎实，手腕抡正定势，红缨枪头发出“噔！”一声激响。

　　“那就试试看，谁跳得更好！”

　　瞧她派头已做足，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自也不甘拜下风。利索戴好傩面，手中绿缨杆枪猛一拍地，激起一台尘灰飞溅。

　　“呵，别说我欺负你！”

　　于面具下横紧眼睛，对准她的下盘，起先打出第一枪。卢采苓一枪怼回，侧身立正。花枪高举过头，腰身下弯，顺势飞出手中枪头。

　　手腕侧转，花枪横倒在手，稳稳抵住这来势汹汹的一枪。枪风迅猛未收，震起耳侧发丝刺进眼梢，泛起一片红血丝。

　　咬牙低吼出声，双臂蓄力一震，抵挡回这杆绿枪。迫得她连退两步，方才止住脚步。没给她丝毫反应时机，脚底立时扎稳螃蟹步，手持杆枪，连连戳刺向前。

　　见此一招，嘴角斜向上勾起。迅速改换身形，手臂持握背后，挽起七枪花连翻。枪杆翻转不见尾影，一一打回连刺来的枪头。

　　翻身至舞台边沿之际，登时停止接招。脚尖点地一翻，立稳在她右前方处。同一时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方出震一枪。

　　“噔！”红缨杆枪不敌其力，应声震落。

　　手中武器不料被打落，两眼发怔的刹那，右肩之上遽然受力，单膝被迫跪倒在地。偏眼一看，绿缨毛应枪风而动，呼刮着脖子刺过。

　　卢采苓手握绿缨花枪，立身其后，盖过整方烈日之光。气势盛极道：“服不服。”

　　未言，未动。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跟我认真练了整四年的人比，真是不自量力。”面具之下，下巴一抬，“说一句我错了，就不跟你计较。”

　　静等三秒，没等来手下败将的亲口求饶，反倒看见她手捂住右肩，“呃嘶！”出声。

　　一听这声惨叫，心尖顿即掐紧。手上杆枪收回，随手抛到一边。面具揭下，悬挂在腰侧边。快步跑到她身前，关心状况如何。

　　“刚打到……呃…！”

　　电光石火间，两人位置瞬间掉转。袁乐只居于其上，整个身子死死按住，挣扎着想要翻身的卢采苓。

　　“干……什么！有病啊你！”手跟腿双双被锁死，挣动不得半分。

　　看她骄横跋扈，还浑不自知的可恶样，积攒心里多年的委屈难言，在此刻全数爆发。

　　“从小到大，只要逮着个机会，你就知道欺负我！”

　　不甘示弱吼回去：“谁欺负你了！”

　　“没有吗！”更大声。

　　双眼瞪大，一时哑住。

　　“瑛娘子送给我的衣服，你要借机抢走！书读不过我，还偷偷跟她说，不要和我上一个学堂！她夸我一句，你也抢着要夸！”

　　“根本没心思跟你抢饭碗，非得给老卢头证明，你才是最能唱好戏的！谁要跟你争！”

　　“不知道哪儿来的死脾气，净撒我一个人身上了！芃林哥怎么不见你去争！争啊！”

　　两眼刺红，挣身而起，将她反压身下。

　　“还不是因为你！”

　　双目圆睁，怒火里带有一丝迷惑。

　　“阿母对你，比对我们都要好！”

　　“好到以前只给我一个人做衣服！好到之前只亲自教我一个人识字！好到你总得到夫子夸赞，她老担心我是不是跟不上！好到不管有没有出事，第一个关心的，永远都是你！”

　　“阿父也是！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一定得先问你喜不喜欢，再才有我们的份！我不把戏接过来，难道也等你先不要吗！”

　　愤而起身，再度压制她，揪住衣领不放。

　　“很远了！”再吼一口，“很远了！！”

　　双眼逐渐猩红一片，手上力道越攥越紧，用力到语气都不稳起来：“从前……你要争要抢，现在过去了六年，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看她眼里慢慢蓄起泪水，火气一下被浇灭许多，也跟着双眼红通通一片。

　　“你接受不了……属于你的被人分走，我也受不了……再回不到……小时候那样了。”

　　强行倒逼回眼泪，眼里带起泪笑，“……你也不用有气，明日我就走了。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臭家伙，终于要看不见了。”

　　松开紧握领口的手，单手撑地而起。半蹲在地，要站直身子时，身体忽然不受控前倒。

　　随后，肩膀被一双手紧紧揽住。由着胳膊往内收劲，整个人扑进怀抱中。感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眼里掠过讶异。

　　“……翻脸不顾旧情的白眼狼！说走……就走，谁允许的！”极力压抑哭声，一副逞强的口气。

　　掩于眼底的泪花，翻涌而起。愣住一秒，垂落身侧的双手，自然回拥住她。出口却无留恋：“……老指使我，当我仆人来的。一点不合心意，脾气就压不住，谁敢多待。”

　　“那也不能……随便走……”哭音明显。

　　“好啊。”淡笑，“你去把他们都杀了，我考虑不走。”

　　话音未落，后背猛遭巨拳攻击。愣是闷咳好几声，才完全遏住踉跄。

　　“嘴没个把门的，要死啊！”

　　“呵呵呵呵……”抹着下巴闷笑。

　　像捉小鸡崽子似的，捏住她的后脖颈，把人从怀里提溜开。目不转睛盯着她，认真问：

　　“……真的要走？”

　　呆住几秒后，故作深沉：“有得选？”

　　人脸垮得难看无比，张口戏谑：“我走，瑛娘子就是你一个人的了，还不欢喜。”

　　胸口惨遭雷霆一击。身子往后一仰，险些跌倒在地。握拳抵住唇口，连吐几口气，才平复下气息。

　　“呵，怪不得芸哥，总是躲着你～”

　　“喂，谁喜欢他啦！”推她肩膀。

　　右眉轻挑，坏笑：“谁说啦啊？”

　　“……”手指鼻子，“袁乐只！”

　　“诶——”长长应答一声，捉过怼到面前的手指。往下握住手心，拉她起身。

　　“这一走，好久都见不上面啦。喊上芃林哥，出去吃一顿。”大气一回，“我请客～”

　　“哟～”双手盘紧在肋侧，面露嗤笑。笑到一半，遭人弹了个脑瓜子，“…啊！”

　　抬眼一瞧，坏家伙早都跑下台，朝院门口溜去。一边跑，还边回头做鬼脸。

　　“袁，乐，只——！给我站住——！”

　　“略略略略略～”

　　傍晚。

　　醉仙居内，兄妹三人从霞光满天，欢饮畅谈至黑幕降临。吃得酒足饭饱后，结账离楼。又结伴在夜市上游玩，消食也消遣。

　　难得逢上一年一度的马戏大会，卢采苓起先一步甩开那两个，还在解字谜的无趣人。一头挤进人头攒动的看客中，眨眼就没踪迹。

　　伸手取走在小铺上，赢来的两只花灯，往四周作瞧，才发现人早已跑不见。望见那边马会上尖叫不断，晓得肯定是被迷住眼了。

　　微微一笑，不去多管她。将右手提着的兔子灯，送给旁边出了力的大才子。

　　“嘿，芃林哥，这只小兔子给你～”左手往上提起，“大老虎就归我啦！”

　　轻轻点头，笑着接过这只兔子灯。内里灯烛明亮，映射出灯罩外，正在奔走的白兔。身形矫健，两只兔眼莹润泛红，肖似某人。

　　“为何不选兔子？”偏眼笑望，想起方才一到摊位，她第一眼便相中这只兔灯，故而有些好奇这个选择。

　　这一问，脑里闪过好些憋屈的辛酸事。回过神，提灯撞了下他的兔子，嘴角咧得开怀。

　　“老虎好，一口一个！”

　　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弯眼失笑小阵。再回眼看向她时，眼里多出份不易察觉的眷恋。

　　“献演在即，不能送你一程了。”

　　“嗯，不用不用！”挥挥指头，“采苓姐加起来，也就不到十日的时间，去做准备。没个人帮衬可不行，你当然得陪着她。”

　　小小失声，她靠近几分，掩嘴偷笑：“不然急得哭鼻子，还要阿母抱一抱～”

　　轻笑出口。

　　看他没憋住，也放声笑出来。

　　知道她去意已定，不欲多说什么，只从旁轻言：“收拾了些平日用惯的物件，明日一起送上行李。”

　　没有过多思考，顺嘴一答：“哦，不用麻烦的，我下个月就……”

　　偏过头，静静等待着她的下话。

　　脑中飞快榨取一通，手指头竖起，丝滑接下去：“就……习惯了啊！呃哈，不管在什么地方，人是最能赖活下去的。哈哈。”

　　“只是怕你……会难以适应。”如实说。

　　“……”

　　想到今后，稍稍失语。手指拨弄起虎虎生威的花灯，看它一圈圈打着转，虎头虎脑的，原来也会发晕。抽回神，笑容重新燃亮起来。

　　“嗐，什么……适不适应的。又不是虎狼豺窝，还怕人吃了不成。”

　　弹了下老虎屁股，低低呢喃：“况且……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什么？”没有听清。

　　“啊……没有啊。”纯然展笑，“多谢芃林哥了啊，不然还真想不到这些。”

　　摆头温笑，“本该记挂着。”

　　没有多问什么，只一口笑来：“芃林哥这么细心，又会体贴人，阿嫂怎么还不见影～”

　　“……”

　　每次只要一提到这个，保准能看到他，唰地变得五彩斑斓的脸。就像吃了烙铁似的。时黑时红，忽又发白，可以当场演一出鬼戏了～

　　从旁边走开，倒着步子往前走，继续揶揄他：“用不着不好意思。有喜欢的人，不要憋着，大方跟她说‘我好喜欢你呀～’。嘿嘿，没几个人能顶住，这么直白的情话～”

　　调笑完，步子转正，拎着小老虎走掉。

　　“乐只。”

　　还没走几步远，闻声停在原地，又回过身来，听他要讲什么。等了老半天，只见他也停在原地不动，还神色奇怪望着自己。

　　……刚幻听了？

　　确定一遍：“没喊我吧？”

　　人声喧哗的街市，仿若在这一刻，莫名陷入到寂静。唯剩一声声笑音，还回荡在耳边。渐而深入到心口，唤动隐而未发的心秘。

　　笑音倏而远散，“怦，怦，怦……”的紊乱震跳声，不由分说地占据全部感知。唇口轻微嗫嚅，似有什么难以言说，即将破口而出。

　　当此，浪涌般的欢喝，冲垮所有沉默。

　　望向远处马会，是杂耍者在钻火圈。引得台下一众看客，惊诧不已。跟着乐呵几声，回头看着他，往身后一指。

　　“那去找采苓姐了啊～”

　　缄默几秒，温柔笑应：

　　“……好。”

　　望着她一步跑远的背影，眼里冲动悄然化尽。提起兔灯，下意识探出指尖，抚过这只小兔的眼睛，眸间又泛余澜。再抬起眼时，双眸重有平和，抬步如常，寻着她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