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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务实 “怎么有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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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灿灿的霞彩,犬马交替,闹腾遍整半边天。撒泼不够地,又乘风直下,踏开一圈接一圈水浪。热情问候着红波绿桨上,凡间过活人,此辰又把几回忙。
青竿一起一落,连绵成饱酣起舞的青龙,时啸时吟。一篙破开重重水花阻隔,揽抱一船霞光归乡。乐而引颈一曲,苍天在手有啥傲,凡来人世走一遭,哪个命儿不赖活。
所以,死乞白赖地……回去讨钱?
独身坐在码头边,双腿悬空在外。两手撑在身侧,望着金光闪闪的河面。
身前水上,一条条小船,携伴灿烂晚霞,此唱彼和着,满载而归。身后街市,一声声吆喝,叫醒瞌睡老天,轮番上阵着,各逞其能。
抬起手,双目放空,又看了眼这封信。落字沉稳有力,简简单单写着——
“吾儿乐只,久别多年,归期已定。四月初九日,定同阿父二人,亲身接你归家。还望再等几日,勿多介怀。阿母留。”
完完整整看完后,轻啧出口,眼里不掩鄙夷与闷火。再放眼望向争唱不休的渡河,心里更添好些烦躁与怒气。
腆着脸,找他们要钱,把家救回来???
我成什么了?!!
哼,还升官了。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贬了这么久,也没把你们穷死!
一回来,就当上这么个富官!我呢?!辛辛苦苦开的小铺子,遭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想挣钱,没门路,有路子,不正当!呵,你们可倒好,活得美滋滋的,州令都当上了!
丢了我,还想我回去,求你们要钱?!
“我呸——!!!”对着江面气骂出声,用力撕毁这份破信。大手一挥,四零八碎的纸屑,随风吹落到江面上。
双手抠紧岸石沿边,气得大口喘出粗气,胸膛不停震起又下落,心口隐约发疼。正火躁当头时,脚底下忽响一声呵斥。
“诶,小娃娃!没看到我在吃饭吗!”
听见这声怒骂,火气一时僵住,探头看向脚下。停靠在码头边的小船上,一个老叟边挑着饭里的碎纸,边仰起头骂人。
看见他手上撇走的玩意,是自己刚撕掉的信纸,一肚子火被迫熄灭。抬手说着抱歉。
“老阿爷,不好意思啊,真是没看见。”
挑完碗里的,转眼一瞧,鱼篓里也掉了几块。有几条鱼,已经吃了一半进去!看着下力打来的河鱼,这样被糟蹋了,伸手边掏边骂。
“诶呀!你这死娃娃,一条二十文呐!都给我糟践坏了哦!”
“吃不鲜了,谁还来买……嗬呃!”
骂口刚出,水面突然炸起“扑通!”,吓得骂到一半的话,生咽回肚子里。抬头一看,女娃娃不在码头上了,当即反应过来。
没心思再管手里的鱼,连忙跑到船侧直叫唤:“哎呦!你这…!说几句,还闹死!”急忙扯过竹篙,双腿一弯,作势要下船救人。
正要跳下去时,又一声“扑通!”破出水面。定睛一看,是小女娃的脑袋。
紧随其后,两只手先后把住船沿。还没等缓过神,人自个儿爬了上来。望着她挥手走掉的侧影,手里竹篙打了下水面,荡开水波。
“谁要死。我手快,给你摘就是。”边说着,手抹走满脸的水。走到鱼篓前弯下身,对着其中一条鱼,拍打鱼头,从嘴里抠着湿纸。
不到半秒,还他一条好鱼。抠完这条,又仔细检查了下,其它十几条鱼嘴,还算不傻。
顺手捞走浮在水面的碎渣,手一抖,撇到船一边。掉步走去船的另一端,蹲在一方木质水槽前,三下五除二捞出里面的碎纸。
动作完,上手一一掰开鱼嘴。看还有没有傻兄傻弟,被这老头子给一网打尽。
十几秒后,呵呵,当真发现一条。多拍这鱼头一下,手指一伸,利索抠出来,随手甩在船上。
起身巡视一周,就打了这二十三条,没有其他的了。视线定在他的饭碗里,笑着一指。
“这你自己来吧。”
说完,也不管他是否称心,走到刚出水的地方,偎身靠船而坐。身子往下一探,“哗啦哗啦”洗起手来。
老叟立在原地,全程保持愣住的姿势,看这女娃娃做完一圈动作。最后在她的指令下,莫名解冻双脚,重新端起饭碗,择起纸来。
视线扫过这些鱼,别说,摘得还挺干净。挑完饭里的碎纸后,张眼再去瞅她,正好与她两眼对上。小女娃正甩着两只手,笑得可爱。
“这纸挺香的,估计当成是料,就吃进去了。”解释完,跟着调笑一句,“还好就钓了两条傻的,卖出去不亏本。”
老叟:“……”
望了眼头上老高的岸台,笑出两声。两腿一盘,顺势坐回到原处。侧过身子面对她,上手扒进口饭,筷子指着她笑。
“嚯嚯,小女娃娃,胆子还蛮大的吼。”
拧着衣摆水,回笑:“呵,这算个啥~我还在水里头掏过,泡了整整两夜的尸体呢~”
“家里干收尸的?”顺嘴打听。
摇摇头,不告诉他:“心善,不行啊。”
“呵呵呵呵嚯~”笑得又塞口饭。
拿来酒壶,灌口酒,嚼得津津有味。低手放下酒壶,扯过一旁的汗巾,丢到她面前。
“嘿,别着凉了喂。”颇似亲阿爷关心。
伸手捡起这块汗巾,刚举至胸前,一股遗臭万年的酸爽,打得脑瓜子闷疼。猛力吸足一口气,一抛八百米远。
“咦,臭死啦啊!”
“嘿嚯嚯嚯~嘁,不要啊,拉倒!”嘴巴高高翘起,不稀得一句好话说。
懒得搭理他的阴阳怪气,只嘁声回去。看向膘肥体壮的鱼儿们,眼里闪过一抹微光。
“诶,老阿爷,你刚说,一条鱼能卖二十文,真的假的?”
“嚯哟,西庆鱼,那还能有假?!”神气洋洋摆头,“出去打听打听,这玩意儿,都是贵人们求不及的呀!”
“那……出捞一趟,最多能打几个数?”
筷子扫过整船鱼,得意扬扬抻头:“整个青营城,每日大清早,都在我这儿进货嘿!属我老汉钓得多,放别人,哪个能比哟!”
“每日都有这些吗?”
自得后,筷子横晃,“嚯哟,那我不早买大宅子啦!哈哈哈,这鱼就是长得慢呐,半年都出不了海。下海捞一回,够吃大半年啊!”
最多不到三十条……
每日就是……六百文。
一月下来,大约不过……两万文。
嘶……远远不够啊。
心里有个大概计算后,彻底放弃出海捕鱼的法子。两只胳膊拧得有些发酸,胡乱往旁边一甩,脑袋往后一靠,瘫软在船上。
“呃啊啊啊啊……”嘴巴张开,低声哀嚎着。酷似一条被打捞上岸,不幸晒干的小鱼。
“挣个钱……为啥这么难啊——”
“哈哈哈,有啥好难的~”
一听这句傲语,顿时重抖精神。脑袋往前一抻,虚心求教:“您老有何妙招啊?”
整颗头埋进饭碗里,扒完剩下的两口饭,放着碗筷吞吞吐吐:“只……要……你……”
“诶,吃完再说,不急~”贴心一笑。
小刻后,老叟咽完最后一粒米。小酒拿在手上把嘴一涮,打了个不小的饱嗝。脸上挂起神秘兮兮的笑,传授着自己的赚钱秘诀。
“这世上啊,人人都能赚到钱。也都能当上一把,顶呱呱的大富人!”
坐直身体,盘起两只腿,一口捧来:“哦——,那我咋还那么穷啊?”
摆摆手,“诶,小娃穷不了。”
眼里大放精光,“怎么有钱!”
“人为什么穷?”
摇摇头,真的不知道。就跟有鬼缠着样。
“就是因为总摇头啊!”手指点她。
“啊——?”眼里写满大大的困惑。
“活太苦,不挣;心太累,不干。”说一句,摆一次手,“遭人甩白眼,受不了这气;给人骂一句,‘你是我老子啊!’”
瞧他骂得活灵活现,仰背大笑。
“没上过学,真做不好这个;读了好多书,这个还要我来干?”
“他做的没我好,钱还挣得比我多,我咋就低人一等?摆明了挤兑我呗,还待干嘛!”
“人家出身比我好,家里还有人帮衬着,就算拼死拼活干一辈子,到头来,还没他牙齿缝里,随便抠出的几两肉,来得值钱。”
“你说,我还努力个什么劲?”
“人生的那么好看,脾性也可好,做错了事,就是有人多担待着。我呢?自打娘胎里出来,就长了一张苦命脸,谁都不爱多搭理。”
“我也性子好啊,日日还勤快,咋就讨不到一句好?铁定是他们都瞎了,瞧不上我。”
说完,精准总结成一句:“这个世道可真太大、太大了,一辈子都走不完呐!可以挣钱的路子,也多到这个脑袋里,简直装不完。”
“为啥还挣不到钱?说白了,不是根本挣不到,而是拉不下这张脸啊。”拍自己脸。
听到此处,袁乐只陷入短时失声。
“脸又是个什么东西?”往前倾身作问。
抬起头,手捂住心口,“……兜底的。”
“错!”手指她,重口,“大错特错!”
“……?”手掌从心口处,慢慢脱落。
“是天底下,最最无用的东西!谁要为了这不值钱的玩意儿,搭进去自己的一辈子,那他就是这世上,最最蠢笨之人!”
还不解气,跟骂一句:“下辈子都翻不了身,永远穷光蛋一个!”
面露苦笑。沉思许久后,再问:“可……哪能轻易就放下呢?”
“那我问你,它是不是最重要的?就算要你马上去死,也不肯撕下来?”
默思不到一秒,果断摇头。
“嚯,那不得了!”
看人终于上道,笑得明显和蔼许多,“总有比这脸面更加重要,也更让人想要珍视的东西。在它们面前,脸又算个啥?”
“为它,可以抛家弃子?为它,可以不顾仁义?为它,可以投敌叛国?”
听他反问这三句,连连摇头。
“没钱,自然还能再挣。没脸,日后也能再赢回来。可要弄丢了心里最想要的,呵呵呵,苦你一辈子哟。”望向水面,眼泛泪花。
望见他眼里,由衷而起的悔泪,虽不明白他曾经历过什么,但在这一眼中,真的能读出一些,自己过往不曾有过的体悟。也能更看清自己内心,真正迫切想要。
乐活肆真遭人整倒了,你心里苦不苦?
答案显而易见。
救它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你要不要?
心口不再只有抗拒。
是要逞一时意气,还是先过难关?
抗拒潜伏进心海,荡开一圈圈涟漪。
呵,怎么不回?本就欠我的。只是拿点利息,理所应当,并不为过。
所以,你还犯什么蠢?
思及此,堵在心口的怨愤,悄然化开。转而铺满整张脸,只有豁然开朗的会心一笑。
完全理明白后,激动得一跃而起。双手捂口,给老头儿送上自己的感谢。
“老阿爷,谢谢你,么~~~”
老阿爷:“?”
正迷惑不解时,又是“扑通!”一声,拽出水面。转眼一瞧,鱼篓里少了条鱼,手上却多塞来二十文钱。
打眼一看,水娃娃正站在自己面前。手里高高拎着只鱼身,笑得胖乎乎的。
“祝你大卖,走啦啊~”
“咚!”一声,借力蹬出小船,一步跨到青石阶上。回头笑得明亮,又晃了下手里的大胖鱼,一路跳着步子跑远去……
望着小娃娃走不见了,才收回所有目光。再看着手里的铜板们,掂了掂重量。最后望向人消失的方向,摆头暗笑。
“年轻娃,傻的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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