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只君子》花铮

15、归期 “很闲吗，

　　两日后。

　　自服用下活中引，瑛娘子身体大有好转，气力已与平常无异。这日临近午时，按着事先约定好的时辰，出门去接卢重环。

　　想着她的头疾，并未完全好定。码头风大人又杂，真可能去一趟，回来又得躺好几日。几番阻拦无果，实在拗不过她，只好远远跟在身后，看顾着她的状况。

　　见她走去码头前方，不再紧跟。停身在相隔不过百米，一家茶铺外，点了杯茶水喝着。

　　码头最前，她正站定在青石板前，遥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背影很是温柔。同一时刻，身旁的茶桌，也坐定两位穿着一致的侍官。

　　低眼喝茶的空当，注意到来人，斜眼偷瞄他们几眼。以前从未见过这帮人，踏入过青营城。也就前日出门带饭，在街上见过一眼。

　　当时以为是鹰眼们，又换了一身皮。自他们一来，这两日城内，再变得人心惶惶起来。

　　发闲走在路上，从旁刮过的风里，都是低声暗语的惴惴不安。听到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他们是不是又要来抓人了？我最近可没犯事！

　　与城内百姓们的忧惶不安，截然不同，这群绿衣服们，倒是个个都和颜悦色。一点不像红衣鹰眼们走在路上，满脸全是凶神恶煞。

　　跟倒欠他们每个人，十八辈子似的！

　　怎么的，换一副笑脸，更好来监视……

　　“哈哈，你眼睛可真尖～”

　　暗自啐骂得起兴，侧桌旁，突然递视来一道笑声。明显是在对她说话，听着很是悚人。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迅速埋眼进茶碗里。

　　“小姑娘，给～”

　　听见已经悬在脑袋顶上的丧音，全身陷入僵硬。胳膊悬停在半空几秒后，放落下茶碗。

　　“噔”声入定，仿若雷鸣凭空炸响。

　　原本还在吵闹说笑的茶肆，瞬间落得个安静无比。半秒不到，连带周围的几十家店铺，以及过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全都瞬时噤声。

　　周遭仿佛在此时此刻，莫名遁入到幽深黑洞中，再不闻半分半毫声响。

　　唯有怦怦直跳的心跳震动，深深扎根于四面八方处，带来一场心照不宣的漫长沉寂。

　　缓慢抬起下巴，一束煞白的光晕，从这人头顶上空，穿透而下。黑影站在日光中，身形异人。经受不住火热炙烤，难耐地眯紧眼睛。

　　刚要阖上眼皮，灼眼光亮不复。再而覆盖完整个身体，是一个略微偏正的阴影。

　　适应这股暗光后，重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是一张笑得十分明朗的脸庞。

　　呆滞与他对视一秒，视线下移，落在他伸出的胳膊前。手心躺着一颗饴糖，包纸粉嫩。

　　两眼正发愣时，那束烧眼的日光，再次刺刮到脸上。再睁开眼皮，这人已坐定下来。

　　看到推近自己茶碗前的糖果，眼里只感到奇怪。正眼望向对面，人笑得脸都快裂开了。

　　“我还有很多哟～喜欢吃，都给你～”

　　双眼锁住手边这颗糖果，心里一片奔腾。

　　……不抓了，直接……当街杀人了？！

　　眼睛怔住好阵，抬眼立马瘫软。两手在胸前慢慢作摆，最后挣扎：“……不……没……犯……不……”

　　“咚咚咚！”掀开口袋，全倒在桌上。

　　“不喜欢这个味儿？没关系～”扫过撒满整张桌子的各色饴糖，明亮笑着，“甜的，酸的，辣的，咸的，全都在这儿了！”

　　一边乐呵笑着，从中挑出来几颗，黑色包装的饴糖，倒回到口袋中，“小姑娘应该都不爱吃苦的，我给你择出来啊～”

　　袁乐只：“……？？？”

　　看着此人一副笑面虎样，心尖颤巍不已。又望着这满桌的杀人凶器，默默吞咽小口。

　　挑个……好上路的……

　　兵不血刃……杀人无形……

　　…嗬呃！

　　“都还不错，真的不挑个尝尝嘛～”双手叠在一起，微笑催促。

　　未答，脑里飞快想着，哪条路逃命最快。

　　“挑什么。”

　　随着冷声出口，铺满整张桌子的饴糖上，覆落下来一道黑影。顺着投下的阴影上望，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娘子，可惜眉眼冷峻生寒。

　　脱口就问：“敢问你是……？”

　　话刚开口，桌上紧跟而来，又落下一道黑影。正正好与另一道黑影，并排而立。

　　定住去看，是个身形威壮的大老爷们。

　　大老爷们站在茶桌正中央，笑着瞅了眼，坐在对面的小姑娘。递眼望向自己时，笑容倒是一派温和，但让人后脊梁有些发凉。

　　“看小哥身上所穿，乃鱼丽军便衣着装。早有听闻，鱼丽军军规戒严，便是不在军内，也从不延误正事。”

　　“又闻大君近日，已入主雍都。此间正是大兴大改之际，特地拨派属军，下驻到各郡各县，尽数拔除鹰眼暗哨。”

　　样子呆然，静等着他把话说完。

　　停顿半秒后，笑眼深深发话：

　　“很闲吗，小子。”

　　小子：“……”

　　从他俩身上移走视线，落到对桌的小姑娘面上，眼神再回移到他们脸上。如此来回比对好几眼后，马不停蹄扒拉起，满桌小糖果。

　　离她比较近的几颗，不敢再越过分界线，干脆甩手不要。连笑带爬地冲起身，回头找着队友在哪儿。

　　原地转一圈，四处找了个遍，才看见他早溜到街上去了，也不给他吱个声再走！

　　瞟了眼小姑娘，军拳胡乱一抱，忙不迭陪笑：“……呃哈哈，失礼失礼！就忙去～”

　　侧身越过他们二人时，笑脸火速一垮。整张脸皱作一团，踮着脚后跟跑远……

　　望着这人匆匆逃走的背影，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他适才不是要杀自己。他也不是鹰眼。

　　而是来拆鹰眼的人。

　　恍然大悟后，抬头望向他们两个人。再看向他遗落的几颗小糖果，上手摸了下。

　　指尖还未碰到，感到一道凉嗖嗖的目光，戳刺向自己。与她四目对视，嘿嘿一笑。

　　放手上桌，动作干脆利落，将这些没人要的垃圾们，“稀里哗啦”全扫到地上。

　　拍手起身，望向她起步就走的侧脸，嘴角咧高，傻呵呵一笑。上前一步，挽过老卢头的胳膊，带他快些去追上，咱们夫人的尾巴。

　　“咦，大君真换人啦？”抬头好奇。

　　“哈哈，回去再讲。”仰头畅笑。

　　松手，跳着步子走，“你刚就讲啦啊！”

　　“哎，留个惊喜～”双手背在身后。

　　走到他前头，倒着步子走，“什么吖～”

　　“猴急这时呐，哈哈哈哈……”

　　笑声逐渐淹没进人群中，闭声不言的码头四周，所有人声再度响起。去来去往，全为同一件事，很大声地窃窃私语着……

　　袁乐只院中，两张摇椅，对面而晃。

　　每随极尽神气的夸耀声停止，正对面躺着的摇椅，就会吱嘎吱嘎响起。伴和咯咯笑声，仿似在给他的单龙会，热情捧场子。

　　“好吧，老卢头～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胡咧话，你不是马上又要穷了～”

　　纠正发言：“是只要咱们卢班主一出手，重回昔日巅峰，那还不是洒洒水的事儿嘛～咯哈哈哈～”

　　回想起自己当时在戏会里，跟他们几个老东西，愣是争红眼的场面，卢班主大笑不止。

　　百戏在场角逐，只取前十入都。硬是凭借着自己，闯遍江湖多年的三寸不烂之舌，才从那帮子老吝啬鬼手中，抢来一个献演的机会。

　　此次献演，是在大康境内，择选出七大郡中，共计十类大戏。因着献演对象，及仪典场合不同，参演戏种自也百花齐放，不拘一格。

　　十戏各有千秋，皆是同旨而归——敬谢新君贤方，祈佑大康国祚永昌，百姓富安无殃。

　　能够赢来此次出演，也是卢家班近六年以来，第一次重登大型庆典舞台。唱好这出戏，对于振兴已衰颓多年的卢家班，至关重要。

　　“嚯哟～算个啥子哟～”

　　“你是没瞧见呐，老夫就往那院里一站！周围戏当家的，把我围得都迈不开脚！我那是半点儿不带怵，右手一指！就凭这张嘴，舌战群儒！一院子结巴，没半个人说得赢的！”

　　“呵哈哈哈哈哈～”摇椅嘎嘎叫唤。

　　“再活蹦乱跳的蛇，还不得被卧着的龙，死死压着！”手拍扶手，乐不自禁，“嚯，老龙王不发威，真当我猫儿胡须，随便摸！”

　　手指抠人中，装作长有胡须，指尖一捻，向外捋着小胡子。望着这丫头的小鬼机灵样，乐得一口气没上来，不住咳嗽起来。

　　“诶，你慢些，老龙王～”停住调笑，两手撑椅而起，拍着后背帮他把气顺平。

　　“哦咳咳……莫事莫事～”

　　激动一路的大快人心，跟她全吐痛快后，胃里的肠子，才算是没那么痒得难受。渐渐平复下心情后，满脸带笑说着。

　　“丫头实在没想到，这么苦，还真坚持下来了！嗯，不愧是我卢重环的女儿！”

　　“学戏这么多年，可是来了个机会，一展风采，我亲口跟她说去！哈哈哈，可别抱着我老爷们，掉金豆子啊～”

　　瞅着他作势要起身，笑容挂在脸上不落，上手扶他一把。等站稳后，把人往外一推。

　　“晓得啦，你的宝贝金姑娘喂～”笑着瘪嘴，眉眼往上一挑，“哭了别叫我笑话。”

　　拍了拍她的右肩，边笑边走。

　　看着他着急去找人的背影，眼里依旧挂满笑意。扬至颊边的笑容，却极慢低下来。

　　“哦哟，险些笑忘了！”三步外停住。

　　在他急忙转回身的刹那，低落到鼻尖的笑容，再度高高扬至两边颊角，“怎么了啊～”

　　又是一封信，突如其来递到眼前。

　　轻瞟了眼信封。抬眼望着他，既没把信接走，也没开口说话。静静盯着他，笑意不减。

　　“昨晚到的寿考，还升官了，现在是那儿的州令。”微顿后再言，“本来是说，后日便来接你。想着这么些年头没见面，也挂念。”

　　“就我跟文瑛，一起送你回去。”

　　听见这句话，眼里笑意凝固住。看着又递近几分的信件，略微失神。再抬起眼睛，眼里带着淡淡笑意，轻声问出口。

　　“你也不问问我……”

　　“……嗯，什么？”稍有迟顿后，慈笑满面，揶揄来，“还耍小性子呢。”

　　愿不愿意。

　　相视良久，终是没有答他。沉默三秒后，取走这封千里迢迢送来的家信。拿着信，轻拍他胳膊整两下。微微一笑，错身先走远。

　　“今晚外面住，别来烦我啊。”

　　转过身，看着这丫头走远的背影，眼里的那丝调谑，倏而消散没影。

　　转眼望着身前两张，一大一小，还在晃晃悠悠的摇椅。充盈心口的激奋难平，好像也变得平淡如水起来。

　　掌心搭在这张小小的躺椅上，指尖稍微作力，“吱嘎，吱嘎……”响起。幻似摇篮声，咿咿呀呀的，爱笑，从来都不哭……